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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路往南延伸,越往南越红,红得发黑。李阳走在前面,白跟在后面,左手提剑,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抖一下,像还记得握剑的感觉。

白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把剑换到右手试了试。剑柄刚碰到掌心,手指就松了——骨头碎了,握不住。白把剑换回左手,左手拔剑,劈了一剑,剑光歪了。左手剑,角度不对,力道不对,准头不对。

三百年右手剑,三天能改成左手?白说,把剑插回左手剑鞘里,剑鞘磕在红土上,磕出一声闷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果壳,掰开,嚼了,至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左手剑能有右手剑的七成。七成,够用了。化神初期的剑修,七成剑力,打化神初期够,打化神中期不够。

白看了一眼李阳。

所以接下来遇到化神中期的,你打。化神初期的,我打。问鼎以上的,你打。问鼎以下的,我看。不是偷懒,是左手剑打不死人,反而碍事。

李阳没说话,继续往南走。灵体在丹田里站着,五色银绿核在转,一圈一息。七脏全了,皮长全了,但灵体说,缺骨。缺骨,灵体灵力流过肉身灵脉的时候,灵脉能撑,但撑不久。三千四百五十六指打大乘中期够,打大乘后期不够。差一个境界,就是差一个境界——白说过的。

龙骨在恒阳城,恒阳城在恒阳老祖手里。李阳说,每个字都往下坠,恒阳老祖是大乘后期。灵体长到五千指,才能打。

五千指要龙骨,龙骨在恒阳城祖祠底下。白把果壳嚼了,咽了,恒阳老祖闭死关,祖祠在他闭关的地方。你要拿龙骨,就得先过恒阳老祖。你要过恒阳老祖,就得先长到五千指。你要长到五千指,就得先拿龙骨。死循环。

白顿了顿,左手拔剑,又劈了一剑。这一剑比刚才正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但死循环有裂缝。恒阳老祖闭死关,不是不醒。恒阳牧的金线炸了,恒阳渊的戒指破了,恒阳老祖一定醒了。醒了之后,他不会出来——闭死关的人,出关就是破关,破关就是修为倒退。他会等。等你去。等你自己走进恒阳城。

白把剑插回鞘里。

所以不是你去打恒阳老祖。是恒阳老祖在等你。恒阳城是一个瓮,你是那只鳖。但瓮里除了你,还有龙骨。鳖进了瓮,拿了龙骨,就不是鳖了。

李阳没说话,继续往南走。

走了约五十里,身后的望月楼已经看不见了。忽然,北边的天边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湖面的方向升起来,直冲向南。

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戒指被召走了。白说,左手拔剑,剑尖指着那道暗金色的光,恒阳大帝的戒指,只有恒阳血能召。恒阳老祖醒了,他不需要派人来拿,戒指自己会飞回去。一千年了,戒指认主,主人在哪里,戒指就回哪里。

暗金色的光从他们头顶掠过,飞得极高,快得像一颗倒着飞的流星。光掠过的时候,李阳丹田里的灵体核震了一下——不是被攻击,是共振。戒指里的恒阳大帝灵力,和灵体核里的大帝灵力,隔着天空撞了一下。撞完,戒指飞远了,往南飞去,往恒阳城的方向飞去。

恒阳老祖知道了。白把剑插回鞘里,左手插剑,比右手慢了一拍,剑鞘磕在红土上,磕出一声闷响,恒阳渊死了,戒指飞回去,恒阳老祖就知道恒阳渊死了。他还会知道一件事——戒指被封过,封不住。封不住,说明非我来了。恒阳老祖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非我。现在他知道非我来了,知道非我在往南走,知道非我要去恒阳城。

白把果壳掰开,嚼了。

他从闭死关里睁开了一只眼。另一只眼还闭着,因为闭死关不能全开。但一只眼,够了。一只眼,能看到恒阳城方圆五百里的一切。我们现在离恒阳城还有一千一百五十里,不在他眼里。但再走六百五十里,就进了。进了之后,每一脚踩下去,他都知道。

李阳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暗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丝暗金在灭。灭到后来,天又黑了,黑得比之前更沉。

灵体在丹田里说,恒阳老祖。灵体说,一只眼。灵体说,六百五十里。

红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进一片废弃的矿场。矿场里的石头是黑的,黑里嵌着银绿色的脉络——石髓脉的支脉,枯了上千年,只剩石头里的残渣。矿场中间立着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塔,塔身上刻着恒阳一脉的族徽,被风沙磨得只剩下轮廓。

白在石塔前停下来,左手按在剑柄上。

有人来过,不超过一炷香。白蹲下来,左手摸了一下地上的红土,红土上有脚印,三对,靴底印着恒阳一脉的金线纹,三个人,一个问鼎初期,两个化神后期。恒阳城的巡哨。恒阳城往北八百里的巡哨,平时不会超过化神中期。派问鼎带队,说明恒阳老祖醒了之后下了令——找非我。

白站起来,左手拔剑。

躲不掉了。矿场是必经之路,两边是废石髓脉的断层,飞不过去。三个人,一个问鼎初期交给你,两个化神后期交给我。

两个化神后期,左手剑?

打不过。白说,把果壳掏出来,没吃,放进袖子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颗果壳——这颗果壳是红色的,红得发黑,但有一种东西,叫红壳果。吃了之后,灵脉里的灵力烧得更快,一刻钟之内,左手剑能有右手剑的九成。代价是,一刻钟之后,灵脉会裂。裂一丁点。裂一丁点不会死。

白把红壳果掰开,嚼了。嚼完之后,白的左手不抖了,指节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光——不是灵力,是药力。药力在灵脉里烧,烧得白的眼睛也红了,红了一丁点。

一刻钟,够不够?李阳问。

够了。两个化神后期,九成剑力,一剑一个。一剑不够,两剑。两剑不够,三剑。三剑之后,他们死了,我灵脉裂了,你拖着我走。白把左手剑拔出来,剑身在红光的映照下,裂口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红,矿场那边,三个人的灵力在靠近。还有十息。

十息之后,矿场南边的废墟里走出三个人。黑袍,金线,恒阳一脉的巡哨。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问鼎初期,右手提着一把长刀,刀身上裹着暗金色的灵力。身后两个人,一男一女,化神后期,男的拿着双锏,女的空着手,但指尖上凝着暗金色的指光。

中年男人停下来,扫了一眼李阳和白。灵识扫过李阳的丹田,没扫透,眉头皱了一下。

两个人,一个化神中期,一个化神初期。灵脉里还有伤。中年男人说,声音不响,但矿场里的废石在震,从望月楼的方向来。望月楼那边,恒阳渊大人的灵力刚才灭了。你们是从望月楼来的。恒阳渊大人怎么了?

白往前走了一步,左手剑横在身前。

恒阳渊死了。恒阳牧跑了。石髓脉枯了。望月楼没了。你们是恒阳一脉的巡哨,巡哨的职责是报信,不是打架。回去告诉恒阳老祖,非我来了,恒阳渊死了,戒指飞回去了,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告诉他,不用找了,非我自己来。

中年男人看着白,看了片刻,笑了。

恒阳渊大人是大乘中期。两个化神,杀不了大乘中期。他把长刀提起来,刀尖指着李阳的丹田,但你的丹田里,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能杀大乘中期。老祖说了,找到非我,拦下来。拦不住,死。

中年男人身后的一男一女散开,形成了三角——问鼎初期正面,两个化神后期左右包抄。

白把左手剑举起来,剑尖对着右边的化神后期女人。左手剑的红光在剑尖上炸了一下,炸成一朵极小的红莲。

左边那个男的,六息。右边那个女的,五息。中间那个问鼎,交给你。

白说完,动了。

矿场里的废石在震,不是风吹的,是灵力撞的。三个人散开的瞬间,地面裂了三道缝,暗金色的灵力从裂缝里渗出来——恒阳一脉的巡哨,连脚底下的石头都认得他们的灵力。

白冲出去的时候,左手剑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红光从剑尖上甩出去,甩成一条线,线在半空中折了一下,折向右边那个化神后期的女人。女人指尖上的暗金色指光已经凝到了指尖,还没来得及点出去,红线就到了。她侧身,指光点偏了,打在废弃石塔上,石塔碎了一半,碎石头从半空中砸下来,砸在矿场的地面上,砸出一片暗金色的光。

红的剑光在被暗金色光吞掉的瞬间,变了方向。白的人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他踩在碎石上,左手剑从下往上撩,撩的不是女人,是左边那个拿双锏的男人。男人刚把双锏举起来,锏身上裹着化神后期的灵力,暗金色的,往下砸。但剑比锏快,红壳果烧出来的九成剑力,剑尖从男人的锏缝里穿过去,穿过暗金色灵力,穿过护体灵脉,刺进左肩。

男人闷哼了一声,退了一步。锏没脱手,但左肩被刺穿了,化神后期的灵力从伤口里漏出来,暗金色的,漏进矿场的废石缝里。

一息。白说,左手剑从男人肩膀里拔出来,血还没溅到剑身上,剑身已经转了——不是收,是接着劈。劈向右边女人。女人这次不敢点指光了,往后退,退出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暗金色的脚印。脚印里涌出灵力,灵力在地上凝成三道暗金色的墙,挡在她和白之间。

白的剑劈在第一道墙上,墙碎了。第二道墙,也碎了。第三道墙——剑尖停在墙面上,没有劈下去。因为第三道墙后面,女人不见了。她借着三道墙的掩护,绕到了白的背后,指尖上凝了三根暗金色的针,不是打人,是封灵脉。化神后期的修士,封灵脉的针,三根同时打进去,一刻钟之内灵脉全封,灵力用不出来。

白回头,左手剑来不及回防。但他没有回头,他往前倒——不是倒,是往前扑。扑到地上,左手剑从腋下反刺出去,刺穿了自己的白袍,刺穿了身后的空气,刺穿了女人还没来得及打出去的三根针。针碎了,女人的指尖被剑尖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三息。白说,左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左手剑从上往下劈,劈向女人的头顶。

女人抬头,看见红光从头顶上落下来,落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凝指光。她把双手举起来,架在头顶上,双手上裹满了化神后期的灵力,想硬接这一剑。剑劈在手上,化神后期的灵力层被劈开了,剑刃嵌进肉里,嵌进骨头,但没有劈到底——女人身后的男人把双锏砸了过来,砸在白的剑身上,剑身偏了。剑偏了,女人趁机抽手,退出去,双手上各有一道剑伤,伤口里涌出暗金色的血,血在矿场的地上炸开,炸成两朵暗金色的花。

两个化神后期,配合得不错。白说,左手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红光比刚才暗了一丁点。红壳果的药力在烧,烧了一刻钟,现在烧了四分之一。左手剑的九成剑力,还够用六息。六息之后,药力退到八成,八成剑力打两个化神后期,不够。

白看了一眼李阳的方向。李阳的拳头已经和中年男人的长刀撞在一起了。

长刀是问鼎初期的灵力裹着的,刀身上暗金色的光在转,转得很快,快得像刀刃上有千万根暗金色的线在游。中年男人一刀劈下来,刀还没到,刀气先到了——刀气分成三股,一股打头,一股打胸口,一股打丹田。三股刀气,裹着问鼎初期的灵力,分开打,同时到。

李阳没有躲,也没有挡,一拳打出去。三千四百五十六指大乘中期的灵力,从拳头上涌出来,涌进刀气里。刀气被拳力冲了一下,碎了——三股刀气碎成三片暗金色的碎片,碎片在矿场里炸开,炸得废石在跳,炸得石塔上的族徽彻底塌了,炸得中年男人的长刀在震。

长刀没碎,但刀身上的暗金色光暗了一半。中年男人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第三步的时候,脚后跟踩在矿场的边缘,踩碎了一块废石髓脉的残渣。银绿色的残渣从石头里渗出来,渗进他的脚底,渗进他的灵脉,但不是补充——石髓脉认过李阳,残渣也认李阳。残渣在中年男人的灵脉里炸了一下,炸得他的灵脉一颤,刀差点脱手。

石髓——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残渣,残渣在矿场的地上,银绿色的光在闪,闪了几次,然后灭了。灭了之后,残渣凝成了石头,死的石头,但炸的那一下,够了。

李阳往前走了两步,拳头举起来,三千四百五十六指大乘中期灵力,从拳头上涌出来,涌到拳面,拳面上凝了一层五色银绿的光。光在拳面上转,一圈一息,跟灵体核一样稳。

中年男人把长刀举起来,刀身上暗金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不是灵力,是血。恒阳大帝的血,在巡哨的灵脉里烧,烧了一千年,烧到这一代,烧成了问鼎初期。他把血逼出来,逼到刀身上,刀身上的暗金色光从暗金变成了亮金,亮金里裹着血,血里裹着恒阳大帝的意志。恒阳一脉的巡哨,死之前,能用恒阳大帝的血打出最后一刀。这一刀,能打问鼎中期。

恒阳一脉——中年男人说,刀举到了最高点,刀身上的亮金血光在矿场里炸开,炸得整个矿场都亮了,——不退。

一刀劈下去,亮金血光裹着问鼎中期的一击,劈向李阳的头顶。

李阳的拳头和刀撞在一起,五色银绿光和亮金血光在矿场中间撞上,两种光撞在一起,撞成一片白光。白光吞了矿场,吞了废石,吞了石塔的废墟,吞了白的剑光和女人的指光,吞了男人双锏上的暗金。白光在矿场里炸开,炸得地面裂了一道三尺宽的缝,缝从矿场中间一直裂到矿场边缘,裂到白和两个化神后期的脚底下。

白和两个化神后期一起跳开,跳开的同时,白的左手剑又劈出去,劈在男人的锏上。锏被劈飞了,飞出去,插在矿场的废石上,震了一下,灭了。男人退了一步,女人退了两步,两个人站在裂缝的另一边,看着白光里的两个影子。

白光灭了。矿场里,李阳站在原地,拳头还举着,拳面上的五色银绿光在转,一圈一息,稳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长刀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刀身上的亮金血光灭了,刀身上裂了一道缝——不是灵力裂的,是拳力震的。问鼎中期的最后一刀,没挡住大乘中期的拳头。

中年男人的灵脉裂了,恒阳大帝的血从灵脉里漏出来,暗金色的,漏进矿场的裂缝里,漏进废石髓脉的残渣里。石髓脉的残渣吞了恒阳大帝的血,吞了之后,残渣里的银绿色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恒阳一脉……不退……中年男人说,然后倒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柄,刀身上的裂缝从刀尖裂到刀柄,裂到最后,刀碎了,碎成三截,插在矿场的地上,暗金色的光在碎片上闪了一下,灭了。

白那边的两个化神后期,看见中年男人倒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往南退——退得很快,快得像两道暗金色的光,在矿场里一闪,闪到矿场南边,闪到红土路上,再闪,就看不见了。

白没有追,左手剑插回鞘里,剑鞘磕在矿场的废石上,磕出一声闷响。红壳果的药力在退,白的左手开始抖,抖了几下,然后稳住了。但白的右手垂在身侧,比刚才抖得更厉害——红壳果烧的是灵脉,灵脉被烧了之后,右手废了的碎骨在灵脉里震,震得比平时疼。

白从袖子里掏出果壳,掰开,嚼了,嚼得很慢。

两个化神后期跑了,他们会把消息带回恒阳城。恒阳老祖会知道,非我身边有一个左手剑修,吃了红壳果,打了三息,一剑没劈死化神后期。

白把果壳咽了。

我的底牌,被他们看光了。

李阳把拳头放下来,五色银绿光在拳面上转了一圈,灭了。他看了一眼南边,南边的红土路上,两个化神后期的暗金色光已经消失在远处的灌木林里。灌木林后面,六百里外,是恒阳城。

灵体在丹田里站着,拳头大小,五色银绿核在转,一圈一息。灵体说,恒阳城,六百里,龙骨,石髓。灵体说,恒阳老祖,一只眼。灵体说,走。

李阳往南走,脚踩在矿场的裂缝边上,裂缝里还残留着恒阳大帝的血,暗金色的,在废石髓脉的残渣里一闪一闪。白跟在后面,左手提剑,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偶尔抖一下,然后稳住,再抖一下,再稳住。红壳果的副作用在灵脉里烧,烧得白的脸色白了一丁点,但白没有停,也没有说,只是走。

矿场南边的红土路,比北边的更红。红土路往南延伸,延伸到灌木林里,延伸到六百里外的恒阳城。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起红土,吹起恒阳大帝的血腥味,吹起废石髓脉的残渣。残渣是银绿色的,在风里闪了一下,灭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