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白没抬头。

李阳也没催,就站着等。

蛋壳上那三道裂纹还在长。

从金点出发,往三个方向延伸。长一段停一下,长一段停一下,跟蜗牛爬似的。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点。 树影子从李阳的脚面挪到了脚踝,又从脚踝挪到了小腿。

腿酸了。

刚才靠着树坐下来的时候大腿根就酸过,现在站起来又酸了一回。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换到右腿。右腿撑了一会儿,脚掌开始麻了。

马又卧下了。

刚才站起来甩鬃毛,站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理它,又卧回去了。下巴搁在前蹄上,半闭着眼晒太阳。尾巴甩了甩,赶苍蝇。

白还是没动。

两只手捧着蛋。捧的姿势跟刚才一样——轻,怕洒了。

蛋壳上三道裂纹已经长到了蛋壳边缘。

从金点出发,往三个方向,每一道都走到了蛋壳底部,在蛋壳根部汇合。三道纹把蛋壳分成了三瓣。

每一瓣之间连着最后一丁点壳壁。薄得透光。

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冷白色的,照在白的手掌上,把掌纹映得清清楚楚。

李阳看见了白左手掌心里的纹路。

三条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都是断的。和指纹一样,断过之后重新长的,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痕。

断在同一个位置。掌心正中间,横着断了一道,三道线全断了,又全接上了。

蛋壳上的裂纹忽然不长了。

到头了。三道纹走到了蛋壳边缘,没地方可走了。

停了半息。

光从金点里渗出来。暖金色的,浓得跟蜜似的,一滴一滴,顺着蛋壳表面往下淌。

淌到第一道裂纹的时候,光渗进去了。裂纹里原来透出来的冷白色被暖金色一冲,变成了淡金色。跟朝霞和晨雾搅在一起似的。

蛋壳裂开了。

化了。

三瓣蛋壳从裂纹处开始往外翻。翻一丁点,化一丁点。化的那部分变成光,光往一个方向流——往白的手心里流。

光从蛋壳上剥下来,淌进白的掌心,渗进皮肤里面。

皮肤没有破,光直接渗进去了。跟水渗进沙子一样。

渗进去之后皮肤底下亮了一下。

能看见光的轮廓在皮下走。从掌心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的位置停住了。

暗了。

白的手指抖了一下。

捧着蛋的姿势没变,但指头在抖。肌肉控制不住,跟一个人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似的。

白闭上了眼。

闭眼的时候眉毛皱了一下。极轻,轻到李阳差点没看见。皱了一下又松了,松了又皱,反复了几次。跟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似的。

蛋壳还在化。

一瓣接一瓣,从外往内,从下往上。化出来的光顺着白的手臂往上走,走到手肘,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脸。

光在皮下流动的时候能看见路径——静脉的路径。

光沿着静脉走。从手臂内侧往上,经过锁骨,经过颈侧,经过太阳穴,最后汇到眉心。

眉心亮了一下。

极亮。亮到李阳隔着两步能看见白眉心处皮肤底下的血管纹路。细的,密密麻麻的,跟叶脉一样。

亮了两息。

暗了。

蛋壳化完了。

白掌心里空了。

蛋没了。剩下了一点东西——碎在掌心里,极少,比芝麻还小,白色的。是蛋壳最里面那层膜。那层膜没化,蜷在白掌心里,跟他手心那三道断过的掌纹叠在一起。

白还是闭着眼。

蛋壳化出来的光全进去了。从他手臂内侧一路流到眉心,在眉心亮了一下之后就暗了。暗了之后没了动静。

光在身体里面走完了。走完了之后是什么感觉——李阳不知道。

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眉毛不皱了。完全松了,松到眉毛往下掉了半寸。跟一个人终于睡着了似的。

白睁开眼。

睁眼的时候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散着,看着前面,又没看前面。看了两息,焦距一点一点收回来。从远到近,从虚到实,从不知道在看什么到看见了李阳。

瞳孔缩了一下。正常了。

他低头看自己空了的掌心。

掌心里那一片蛋壳膜——白的,蜷着,和断过的掌纹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

我睡了一千年。

风停了。

杨树叶子不响了。马不甩尾巴了。远处那只鸟也不叫了。

白坐在树根上。腿弯了一下,膝盖碰到地上的果壳,咔嚓一声。他没管。

刚才站着的时候他捧着蛋。现在蛋没了,他的手空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里那片蛋壳膜还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我在这片林子里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饿了,就找东西吃。找到了杨树上的果壳,掰开,里面有一丁点肉,甜的。吃了,不饿了。完了继续站着。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第二天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还是饿。还是吃果壳。

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在树上打盹被叫醒的时候是懒洋洋的,说那就行的时候是松松的。现在还是松松的——但松得不一样。

原来的松是我不在乎。现在的松是我记起来了,但记起来了又怎样。

你记起来之后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像你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吃了什么。脑子里多了一块东西,之前没有,现在有了。多了就是多了。不疼,不胀,不影响我吃果壳。

他把掌心里那片蛋壳膜捏起来,对着太阳看。

膜很薄,太阳光透过去。膜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和蛋壳上那三道裂纹的方向一样,但更密,密密麻麻的,跟树叶子上的叶脉似的。

他对着光看了两息。把膜放回掌心里,没扔。

你记得什么。

大帝记得的。斩三尸之前——练功、炼丹、封谷、画那扇门。血里面有什么,我就记得什么。斩三尸那一刻之后的——血里面没有,我也记不得。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三尸的。

不知道。我只记得大帝把自己封进谷里,封了一千年,完了动刀。动刀之前他从心头取了一滴血,封进蛋里。取血的时候他跟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着。

什么话。

他说——对不住了,以后你就不是你了。

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有风差不多。

不重,不轻,每个字都咬得平平的。

李阳没接话。

白把掌心里那片蛋壳膜收进袖子里。收好了,拍了拍袖子。从树根上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下又蹲回去。蹲了半息,再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果壳屑,他也懒得拍。

大帝的名字。

星辰。

白点了点头。点了两次。

头一次是正常的点头。第二次是——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不点了。

记住了。

戒指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

白转过头看李阳的手——看那枚戒指。看了两息。

你是傀儡之王。大帝做的最后一件东西——用他自己的骨头和神魂做的。做完了之后大帝说了一句话——你替我看着谷,有人来就告诉他该知道的。完了大帝就进谷了。封谷之前你站在谷口,站了三天,大帝没出来。第四天你把谷口封了。

傀儡之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阳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他记得。

傀儡之王说。声音很轻,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碎的,断断续续的。这次是完整的句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慢。跟一个人在念一首很久没念的诗,怕念错。

他记得我。大帝做完我的时候我已经是残的了——神魂不全,记忆不全,说话都不利索。但大帝记得我。他记得我是怎么做的,记得我站在谷口等了他三天,记得我把谷口封了。

停了半息。

够了。

白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息。

他让我告诉你——你做得够多了。不用再看着谷了。

傀儡之王没说话。

李阳感觉到戒指的温度变了一丁点。不是变热,是原本那种凉的、金属的、死物的温度,变了一丁点暖。极短,只有一息。完了又凉了。

白转过身,弯腰把地上的水囊捡起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喝完把塞子塞回去,把水囊递给李阳。

喝完。还剩一口。

李阳接过水囊,仰头灌了。

最后一口水不如刚才润。温的,混着水囊皮子的味道,有点涩。他咽下去,把空水囊搁在树下。

白解开了马缰绳。

马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打了个响鼻。

走吧。

去哪。

回你的星辰殿。你进谷的目的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我缺的东西补上了。七天还剩五天,隐血丹还剩一天。够你回去的。

他翻身上马。

动作很轻,跟平时一样——翻腕、提膝、跨腿,一气呵成。道袍下摆甩了一下,盖住了马鞍。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李阳。

白发被风吹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和进谷之前一样,和一天前一样,和刚才在树上打盹的时候一样。

上来。

李阳踩着马镫上了马。

坐在白身后,马鞍偏硬,硌着大腿根。马走起来了,蹄子踩在干土上,闷闷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影子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白在前面骑着,没说话。

风吹着他的头发,有几根扫到李阳脸上,痒。李阳抬手把头发拨开。

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白后颈上的痕迹。

一道浅金色的痕。从发根往下延伸,伸到衣领里面,看不见了。

痕在皮下。

纹身是浮在皮肤表面的。这道痕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渗进去的时候走了静脉的路,从手臂内侧经过锁骨、经过颈侧、汇到眉心,在那条路上留下了痕迹。

痕是光走过的路。光走完了,路留了。

颜色是极淡的金。淡到一眼看过去会以为是太阳晒的,或者是头发反光映上去的。但太阳晒不出这种颜色——太阳晒出来的颜色是红褐的,贴在最表层。这道痕是金的,从皮下往外透。不在表层,在肉里。

马往前走,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影子一道一道扫过去。

每次树影扫过白后颈的时候,那道痕就暗一下。被影子盖住了,看不见了。影子一过,太阳又照上去,痕又亮了。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跟蛋壳上那个金点闪的时候一样,跟心跳一样。

痕在树影下是暗金色的。暗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跟铅笔轻轻划了一笔似的。

太阳一照上来,痕就活了。

金从皮下往外透,闷的,压着的。跟一块金箔被埋在皮肤下面,隔着皮肤往外看。

痕的宽度不均匀。

有的地方宽一丁点,有的地方窄一丁点。宽的地方是光在静脉里停留过的地方——光走到那的时候慢了一下,渗进血管壁里的光就多了一点。窄的地方是光走得快,一掠而过,没来得及渗进去。

痕的边缘是模糊的,晕开的。

边缘的颜色往皮肤里散,散了半粒米宽,越来越淡。淡到和皮肤的颜色分不清了,不知道是痕还是肤色。

李阳看了一路。

白不知道他在看。白骑着马,望着前面的路,后颈挺直,头发被风吹着来回晃。那道痕跟着头发的节律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马走出杨树林的时候,树影子没了。

太阳从前上方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了树影的遮挡,那道痕忽然亮了一截。

亮度没变。刚才在树林里,有树影做对比,痕在太阳下亮,在树影下暗。现在没有树影了,整道痕都泡在太阳光里,亮的程度是一样的。

但正因为没有对比,痕反而显得更清楚了。

直的,从发根到衣领,一气呵成。跟有人拿一支金笔在白后颈上画了一道。画完了笔收了,墨渗进皮肤里,洗不掉。

马走上了来时的路。

那条土路,两边是矮灌木。灌木上挂着干了的苍耳,风一吹苍耳就晃,晃一下,晃回来,晃一下,晃回来。

白勒住了马。

马站住了,甩了甩头。缰绳上的铜扣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大殿主。

他叫的是大殿主。进谷之前他也叫过大殿主,在谷口的时候叫过。现在叫的是大殿主。

什么。

白没回头。

后颈上那道浅金色的痕在阳光下亮着。风吹过来,头发从痕上扫过。发梢是白的,痕是金的,白和金沙在一起,扫过去,又扫回来。

从开头到现在。你一直用别人的名字。

停了半息。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真正的名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