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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从石壁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脚踩在峡谷的碎石上。凉的。怀里的蛋烫得发慌——不是温热,是发烫。烫到隔着几层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在往外顶。他把衣襟拢紧。蛋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山谷里冷。晨露重。这蛋在天火里泡了一千年,外面的空气对它来说像冰水。

走。

他贴着石壁往谷口摸。步子不快——跑会出声。脚踩在碎石上每一块都挑过,只踩大的,不踩小的。大的那块踩上去不滑,也没有碎裂的咔嚓声。

快要走到石柱边上时,傀儡之王的声音突然炸响。

什么——

他在往上走。三里。很快。别问了——跑。

李阳没问。转身往谷口右侧的密林里钻。

树枝打在脸上。一根。两根。第三根直接抽在眼皮上——火辣辣的疼。他眨了一下眼,没停。脚下的枯叶被踩得稀烂,每一步都在往外溅碎渣。灌木被他撞开的时候整片都在晃——枝条弹回去打在他后背上,像鞭子抽过。

三里有多远。

对炼虚来说——不够一盏茶。

——

白站在峭壁上,睁开眼。

不是错觉。

第三次了。前两次他以为是风吹的——或者是不死鸟的火脉自己波动了一下。他在天上活过。他活得太久了,知道所有看上去像巧合的东西——

都不是巧合。

尤其是连着三次。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裂痕——是方才他站起来的时候鞋底碾的。裂痕不深。但边缘冒着一丝很淡的灵力余波——不是他的。是另一种灵力的味道。淡得像一杯水里倒了一滴酒。

星辰大帝。

——不对。不是大帝本人。大帝的血。大帝的血脉。后裔。

有人进了塔。

白从峭壁上一步蹿了出去。不是跑——是蹿。脚尖点在石面上的一瞬间,峭壁上多了一个坑。碎石还没落地,他已经到了谷口。

石柱上的星图还在亮。但柱子上的灵力覆盖层——那层薄霜——在柱根处被人擦掉了一小块。不是故意擦的。是肩膀蹭的。蹭得不重。但蹭过。霜层的缺口指向右侧——谷口的右侧,通向密林。

白的手按在石柱上。神魂从掌心冲出去——像一张网。网撒出去的时候,方圆几十丈的草叶子都被无形的气浪往一边压倒。蛇从洞里窜出来。鸟从树上摔了。林子里炸了半瞬就归于寂静——所有比网低的灵压都被碾了一遍。

然后他嗅到了。

往西。密林。在被一块灌木的尖茬刮破了——布料上带着御火丹的粉末,还有天火的味道。还有一点——血。不是人的血。是热的。金色的光从布丝的纤维里往外渗。不死鸟的血。不死鸟的——蛋。

他没拿到的不只是血。

那颗蛋——他把整颗蛋都带走了。

偷东西的时候——应该想想被抓住的结果。

他抬脚追进密林。

——

李阳在跑。

不是逃。是跑。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白,但跑得过——不一定。大乘巅峰对炼虚的境界差距全压在山路上。练虚一步比大乘三步还快。但密林不是平路,是挂在山壁上的一片斜坡。坡上全是乱石和老树,树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树冠砸在地上靠不住——是脆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踩空。

他踩空了。

脚底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松了——脚踝往上一别——整个人斜着摔出去。左手在地上一撑,虎口被一根竹茬扎穿了——疼得整条手臂都麻了。他拔出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蛋壳上。蛋壳的光——淡金——闪了一下。血被吸进去了。

它在——吸我的血?

别停。傀儡之王的声音紧得发颤。他过谷口了。再过半盏茶就到你刚才摔跤的地方。

李阳爬起来。左手握着衣襟——虎口的血把大半片衣襟都染红了。他继续往上跑。不是往山下——是往上。往高处。往陡处。往密林最深的地方。

方向错了——

没跑错。李阳喘着气。他在下面——只能往高处跑。往低处跑是送。

一炷香。然后是第二炷香。

树枝越来越密。天没亮透——林子底下还是黑的。他不用眼睛看路——跟着脚底下石头往上的坡度走。脚底的茧已经磨破了。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石头上印一个红色的印子。不是血。是磨烂了的皮。皮下面是嫩肉。嫩肉粘在石头上——踩上去的时候粘一下,提起来的时候粘一下。疼。但他不管。

他到了。

什么——

身后。

很远。但很近。一声闷响——不是脚步。是一道灵压。灵压从谷口方向碾过来——不像是拳头,像是一面墙。墙推过来的速度不快,但是大,大到整个林子的树叶都在同一秒被压平——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贴着树干发抖,像一层看不见的波浪从山下涌到山上。

灵压在逼近。离他不到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李阳忽然停了。不是跑不动了。是看见了东西。

前面是一道断崖。

三面是壁。一面是空的。崖下看不见底——雾好大。不是普通的雾。是翻涌的白雾,从崖下面往上冲,像一锅烧开的水倒了个方向往下流。雾里头藏着一股气味——硫磺味。不是地火的硫磺——更臭。腥。腥里带着酸。像是地下深处什么东西腐烂了几万年。

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傀儡之王说。但不会是断崖——白雾不往天上飘,说明下面没有风口。是热雾——下面有热源。

多深。

一百丈。可能更多。

身后——灵压已到二十丈。树枝在断裂。不是一根一根地断。是一片片被拦腰压断。断口整齐——不是砍的,是压的。

李阳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白的身影还没出来。但白光已经在树缝里透了进来。不是阳光。是白身上那层灵力散发出来的光。光推着灵压往前碾。树枝在光的前沿倒下——还没有碰到光就被气浪掀飞了。

等我抓到你的——

傀儡之王突兀地抢断。

什么——

李阳没有跳。他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崖边的一颗碎石,碎石从崖上滚下去,足落了有七八秒才听到一声闷响——不是落地的声音,是撞在什么地方然后弹起来了——然后又落了四五秒才到最底下。一百丈。只多不少。

灵压到了十丈。

他纵身往下跃。

不是跳——是跃。往下跃的时候后背朝天,胸口的蛋贴着自己的心脏。衣襟被风掀开了。蛋暴露在晨雾里——白色的是雾——金色的是光——都从蛋壳边上划过去,像两颗流星擦着一座微小的、还没出生活物的壳,在它前面坠落。

五息。十息。

往下掉的失重感从胃里往上翻。耳朵被风灌满了——除了风什么都听不见。

忽然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不是抓他。是推了一掌。

白色的掌印。虚空中压下来——不算大,但力量够了。掌印打在他胸口的一瞬间——心脏停了一拍。不是震——是三焦经脉在那一瞬间被压弯了半寸。肺里的气被推出来,嘴张开了但喊不出声——气被推回去卡在喉咙口,像一块石头。

他斜着坠下雾层。

雾破了。底下——不是石头。是水。地下的——暗河。

人摔进河里的声巨响。水花溅起来几丈高,把陡壁上的苔都冲掉了一片。河里的水不是冷的——是温的。地热。溅在脸上的水温过唇,涩的。硫磺。

他往下沉。沉的时候河水的暗流在把他往下卷——不是往深,是往横向。河底下有溶洞。暗流从一处钟乳石下面的裂缝里灌进去——他整个人被冲进了那条缝。

然后是疼。

后背砸在一面石壁上。石壁上全是尖的——不是光滑的钟乳,是像刀片一样的片状岩石。他的后背被割开了三条口子,血在水里化开,染成了一团红雾。怀里的蛋——蛋还在。他用手捂着,手背被石壁也划开了一层。血往下滴。往蛋壳上滴。

蛋壳上的裂纹停了一瞬。然后光往里收——吸进去的不是温度,是血。

它在吸血。傀儡之王的声音在水里闷得发糊。不死鸟的蛋——在认主。

什么意思。

它第一滴吸的火,第一口吸的血——就是主人。它刚才在塔里吸了天火的体温。现在它吸了你的血——出来之后第一口血。它在认。它在认你。

李阳没说话。他在水里翻了个身,脸朝上。头顶上——暗河的空间很大,大得像个地宫。河两岸全是钟乳石——从上往下垂,从下往上长,几万年没被碰过。

他从水里爬起来。站在钟乳石旁边——后背的血还在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滴在石笋上,被他赤着的脚踩过去。

头顶上——一百丈的断层。白没有跳下来。但灵压还在——压在上面的雾层上,一圈一圈地扩散。白在试探。他不确定底下是什么。不确定李阳是死是活——不确定这雾层下面是什么东西。

他不敢下来。李阳说。

他活得太久了——怕死。傀儡之王说。跟星辰大帝一样。越老越怕。

钟乳石上——血还在往下淌。不是他背上的。是暗河上方的石壁上有个什么东西在渗——暗红色的。不是水。不是岩浆。是一块镶嵌在石壁里的石头——在渗血。

那块石头——或者说不是石头。

是一截骨头。

一截巨大到让李阳以为自己在看山的骨头。嵌在洞壁里,露出来的部分只有一截——十几丈长,有一半埋在河底。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透的光。光纹在骨面上游走,像一条条细蛇——随着地下暗流的波动而明灭。

那是什么。

傀儡之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暗河的水声满了三次耳。

星辰大帝的脊梁。

李阳站在原地。血从他的背上往下淌。滴在石笋上。钟乳石上的滴水掉在他的肩膀。一滴。两滴。三滴。从河底吹来的风裹着硫磺味和腥甜——不知道是血的腥还是骨头的腥。

他的脊梁在这里。

对。当年斩三尸——身体被反噬之力冲散了。一部分留在落星谷,一部分散出去了。这块脊梁——是被暗河冲到这里来的。

这块骨头有什么。

神魂残片。不多。大概百分之二三。不是记忆——是他斩三尸之前留在骨头里的灵力痕迹。没有意识。但有生前的本能。你靠近——它会响应。

李阳往前走了两步。骨头上的光纹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暗。是朝他的方向扭了一个弯。光纹本来在石壁上呈竖状往下游——但当他站到骨头下方两丈远的时候,光纹的流向变了。从竖——变弯——往他的方向。往他胸口。

不。是往蛋。

它在认。蛋壳上沾了你的血——蛋也吸了天火里的气。这块骨头和天火之间——”

有联系。

骨头忽然震了一下。

然后——光纹从骨面上全部飞出来。像是几百条金色的游鱼从骨头表面一跃而出——在暗河的穹顶上散开。落下来的时候——落在他身上。

没有穿透。没有刺入。只是浮在他皮肤表面——然后消融了。没有温度变。没有疼。只有一种很淡的、像被晒了一天的水从头上浇下来的温暖。

然后傀儡之王的声音——颤了一下。

他把最后百分之三的神魂——给了你。

什么——

不是给。是响应。那块骨头感应到大帝的血——感应到你的灵力——感应到不死鸟认主的气息。三样东西碰到一起——把它骨里残留的神魂激活了。这神魄没有意思——就是纯粹的感悟。是他当年练气到大乘每一步的感悟——像是一张图。铺开了。

李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灵力本来在往外散——但这一刻散出来的余波忽然自己收拢了。不是他收的。是那丝神魂在帮他收。

这颗神魂——能干什么。

不能干。但你在炼隐血丹的时候——不会失败。

还有。

还有——落星谷禁制——血脉。你夺舍的是大殿主的肉身——身上有大帝的血脉。但你的灵魂不是。禁制验的是血脉——但不是肉身。是灵力和血脉的交融。原来你没有——你不知道怎么用它。现在那%3 大神魂在你的灵力里——禁制不会挡你。它觉得你就是——血脉。

李阳站在钟乳石边上。暗河的水声在洞壁里来回击荡。头顶一百丈上的灵压开始撤——白不探了。他转身——朝着暗河下游走。下游远处有一点光。不是阳光——是地底荧光石的光。

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

因为蛋壳上的裂纹——太多了。在密林里被树枝砸的。在断崖上被风压挤的。在暗河石壁上被石片削的。现在——壳上的金线在往里收。收得很慢。

这不是好兆头。生机不是在积蓄——是在收拢。是一只手在把洒出去的水往中间捧。预示着水很快要洒完了。

残火。继续找残火。他对着黑暗说。

然后在荧光的末端——他看见了个洞。

不是暗河溶洞。是一个被凿开的矿洞——石壁上全是凿痕。凿痕被地热熏成了暗红色。矿洞尽头——一道裂缝。裂缝里——暗红。不是火——是火熄灭后的余烬。

底下一层薄薄的岩浆。拇指深——面上结了一层黑壳。黑壳被里面一个气泡顶开——啪。很轻。像灶膛里蹦了颗火星。

没有依靠的炎热。没有人。

他把蛋放在裂缝边上一块凸出的石台上。石台离岩浆三尺——热量刚好。蛋壳上的光翻了一下——然后往里缩了一圈。淡金色不是往外渗——是往里回了。

蛋在吸。吸这最后一片残火里的热量。

新鲜生肉贴上去——裂纹静了。

能撑多久。

两天。最多。

李阳伸手碰了蛋壳一下。他的手指上还有虎口的血——结痂了。结痂粘住了蛋壳。他轻轻撕开。

我去炼隐血丹。你在这里等我。

蛋没有回应。它是颗蛋。

他转身。踩着矿道往回走。矿道出口被灌木遮着——拨开的时候抖了一地黄叶。外面——大亮了。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砸在地上。他站了一息——眯眼看太阳。

然后往山下走。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灵力快要耗尽了。步子虚——每一步落地都在晃。

一道白光在身后——三里外——停住了。

像是也在看他往哪走。然后那道白光从三里外折了个方向——往另一个山头走了。不是放弃。是在绕路。在前方等他。

但他不管。

他只往一个方向走。

落星城。天已经大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