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李阳的脸上。
他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右臂上的烧伤已经好了一大半,焦黑的皮肉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那是新鳞片的雏形。
胸口的新鳞片已经长齐了,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壳。左角的断口处长出了新的骨茬,短短的,只有一寸长。尾巴的尾尖上长出了新的倒刺,短短的,软软的,像婴儿的牙齿。
他的身体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看着北方。北方还是连绵的山,一眼望不到头。山后面是草原,草原后面是冰原,冰原后面是极北。他还要走很远。
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遇到任何人。山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光滑发亮。他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稳。
右臂已经能抬起来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可以活动了。左手已经完全恢复了,五根手指都能灵活地张开、合拢。尾巴的尾椎处不疼了,他能感觉到尾巴在体内蠢蠢欲动,想从尾椎处伸出来。
他没有让尾巴出来。太显眼了。他需要低调,需要隐藏,需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走到极北。
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了最后一座山。站在山脊上,他看见了远处的地平线。山峦在脚下延伸,越来越低,越来越平。更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平原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灰白色的岩石和泥土。那是冻土,是极北的边缘。
他离极北又近了一步。
他走下了山。
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不宽,只有数丈。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他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到他的牙齿在打颤。他又喝了一口,将剩下的水泼在脸上。
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听见了远处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声音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按在了地上,手指嵌进了泥土里。他的心跳加快了,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他转过头,看着南边的方向。
暮色中,一队人马从山道上驶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修士,甲胄的表面刻着蓝色的符文。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黑色甲胄的修士,骑着黑色的马,腰间挂着长剑。他们的修为从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不等,领头的那个是筑基巅峰。
三皇子的黑甲卫。
李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东域北部,离大楚皇城有上千里。他趴在河岸的草丛后面,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那队人马在河边停了下来。士兵们跳下马,牵着马饮水。领头的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展开看了看,又收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边,李阳听得很清楚。
“从这里往北,再有三天就能到冰原城。三皇子说了,这次的任务是去极北找龙血。龙血宗虽然被洗劫了,但血池的余韵还在,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残留的原血。咱们这次要是能找到,回去就发了。”
身后的士兵们笑了起来。有人拍马屁,有人起哄,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立功。领头的那个人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
李阳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三皇子的人不是来追他的,是去极北找龙血的。从大楚皇城到极北,路远迢迢,他们在这里休整,只是顺路。
他的手指从泥土里松开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往后挪,一点一点地退进了灌木丛里。他没有惊动他们。他躲在灌木丛后面,等那队人马喝完水,上了马,继续往北走。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的右臂上,新鳞片被荆棘刮出了几道白痕,但没有破。他的尾巴在体内收着,尾椎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走官道了。要走小路。要绕开他们。
他绕了很大一个弯。
从山脚下往西走了十几里,然后折向北。这一绕,多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路更难走了。没有路,只有荒草、碎石和一人高的灌木丛。他用左手拨开灌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荆棘划着他的手臂,划着他的脸,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他没有停。
第二天傍晚,他重新走上了通往极北的官道。
官道在暮色中向北方延伸,灰白色的路面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光滑发亮。他站在路边,看着北方。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灰蒙蒙的白。那是雪原,是冰原,是极北。
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进了冰原城。冰原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城门开着,进出的行人不多。他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走进了城。他的左角断茬被头发遮住了,他的尾巴收在体内,他的鳞片也收了起来。从外表看,他只是一个个子比较高、皮肤比较白、眼睛有点奇怪的年轻人。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找了一家客栈,交了灵石,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直刀横在膝头,储物袋挂在椅背。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太累了。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楼下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一切都正常。没有马蹄声,没有甲胄的摩擦声,没有三皇子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
他在城里的药店买了一包补血草,又在杂货铺买了一袋子干粮。他不敢在城里多待,出了北门,继续往北走。
冰原城往北,是冰原。白色的雪,白色的天,白色的风。他又回到了这片白色的荒原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只有一半,像一把弯刀挂在树梢上。月光照在雪地上,将冰面染成了银白色。
他走在冰原上,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身后,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歪歪扭扭的。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前方有一个黑点。黑点在雪地上移动,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三皇子的黑甲卫。一个。
李阳停下了脚步。他的左手握成了拳头。他的尾巴在体内收紧了,尾椎处传来一阵刺痛。他没有地方藏,这里是冰原,一望无际的雪,连一棵树都没有。他只能站着。
黑甲卫骑着马,朝他走了过来。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勒住了缰绳。马停了下来,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那个黑甲卫低头看着李阳,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右臂,又从右臂扫到他的左手。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李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也垂在身侧。他的背微微弯着,头低着,像一个被寒风冻得缩成一团的普通人。
黑甲卫的眉头皱了一下。“我问你话呢。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李阳的嘴唇动了动。“冰原城。极北。采药。”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寒风呛到的沙哑。
黑甲卫看着他,目光在那些特征上停了一下——灰白色的皮肤,金色的竖瞳,比常人高大半头的个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按上了剑柄。
“你的眼睛……”
李阳的头抬了起来。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亮得像两盏灯。他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妖裔。极北的妖裔。你见过?”
黑甲卫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不怕,是看清楚了。面前这个人,虽然有些奇怪,但不像是那个被通缉的妖裔。那个妖裔浑身覆盖着鳞片,头顶有龙角,身后有尾巴。而面前这个人,皮肤光滑,没有鳞片,没有角,没有尾巴。只是一个长得高了一些、眼睛怪了一些的采药人。
他的眉头松开了,手从剑柄上移开。
“极北的妖裔……我听说过。你们在冰原上采药,不惹事。走吧。”
他骑着马,从李阳身边过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
李阳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北走。
他的左手里握着刚才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一株凝血草,草汁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暗红色的,像一个又一个小点。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继续走。
他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遇到任何人。冰原上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他的衣服已经破了,他的皮肤被风吹得开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他从药店买来的补血草已经吃完了,他采的凝血草也吃完了,续骨根也吃完了。他的储物袋里只剩下几块干粮和几十块灵石。
他的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疤痕又厚又硬。左角断茬处长到了两寸长,白森森的,像一截匕首。右臂上的新鳞片长到了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硬硬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用指甲刮了刮,不疼。
第四天的时候,他走到了冰裂谷的边缘。
冰裂谷还是老样子。冰面开裂,裂缝深不见底。他绕过裂缝,踩着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踩在冰面上,冰面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五天的时候,他走进了死寂冰川。
死寂冰川的安静让他想起了上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陆沉的身体里,身边还跟着沐晴雪。现在只有他自己了。他闭上眼睛,用神识定位。冰原城的方向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可见,坠龙渊的方向也清晰可见。他能“看见”自己在这片白色中的位置,就像一个点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移动。
他睁开眼,继续走。
第七天的时候,他到了黑龙镇。
黑龙镇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冰屋,冷冷清清。他走进镇子,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交了五块下品灵石,得到了一间靠北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直刀横在膝头,储物袋挂在椅背。他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他的身体需要恢复。他的修为需要恢复。他不能急。
他在这里住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窗户,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白茫茫的冰原,一望无际。坠龙渊就在那个方向,龙血宗就在那个方向,极北的冰海也在那个方向。
他翻出窗户,落在了巷子里,没有走主街,从镇子的北口出去,走上了通往坠龙渊的冰原。
他走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看见了坠龙渊的坑口。巨坑在晨光中展开,黑色的冰壁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坑底的白雾升腾起来,在寒风中翻滚、变幻、消散。
他没有下去。龙血宗就在坑底,钟离牧就在坑底。他不能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绕过了坠龙渊,继续往北走。
冰原上的风更大了。风从北面呼啸而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他的脸上,像针扎。他的衣服已经挡不住风了,他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白,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他用左手搓了搓自己的右臂,右臂上的新鳞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手指刮掉霜,霜下的鳞片还是灰白色的,很薄,但它们是完整的。
它们能挡住风。
他在冰原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冰洞。洞不大,洞口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里面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苔藓。他钻了进去,在苔藓上坐下,盘着腿,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他的呼吸很轻,呼、吸、呼、吸。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
他不出洞,不吃东西,只喝水。他用妖裔的胎息将身体的机能降到最低,将所有的能量都用来修复伤口。
这三天里,他的身体在快速恢复。左角从两寸长到了三寸,白森森的,尖尖的,像一截匕首。右臂上的烧伤完全好了,新鳞片长到了一寸大,灰白色的,覆盖了整条右臂。胸口的鳞片也长齐了,灰白色的,薄薄的,但很密。他用手按了按,硬硬的。
尾巴的尾尖上,新的倒刺长到了半寸长,硬硬的,能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的修为没有恢复。丹田里还是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没有。但他的身体不疼了。他的力气回来了。虽然还比不上从前,但至少能跑了。
他钻出了冰洞,站在冰原上,看着北方。
风从北面吹来,刺骨的冷。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激着他的大脑。他能闻到极北的味道——冰雪、冻土、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的龙血气息。那是坠龙渊的味道,随风飘散,弥漫在整个冰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