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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墙上空的冰原狼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深蓝色的旗面上那头白色巨狼在火把的光影中忽隐忽现,像活过来了一样。城墙根的传送阵还亮着,三十二根漆黑石柱顶端的灵石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白光,将周围数丈内的冰面照得发白。

李阳从雪蹄兽上翻下来的时候,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血已经止住了,但那只用白裘衣摆缠成的绷带被血浸透了,在寒风中冻成了一根硬邦邦的血棍。他的右手一直握着缰绳,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得像鸡爪。

雪蹄兽喘着粗气,白气从鼻孔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这头畜生跟着他从坠龙渊一路跑到冰原城,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次。它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累。

李阳拍了拍它的脖子,将缰绳系在传送阵旁边的一根石柱上。

然后他朝城门走去。

城门比白天来的时候冷清了许多。铁门半掩着,门洞里的火把烧得只剩最后一截,火光在风中摇曳,将门洞照得忽明忽暗。两个守城的卫兵裹着厚厚的皮裘缩在门洞两侧,一个靠着墙壁打盹,一个低着头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他们看见李阳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了下去。一个穿着白裘、满身是血的人在这个时辰进城,在冰原城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阳从门洞里穿过,走进了城内的街道。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风中哐当作响。只有街角的一家药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

李阳走到药铺门口,用右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股热浪。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将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药铺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架子的木头被烟熏得发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药典在翻。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李阳身上停了一瞬——白裘上的血、左臂上冻成冰棍的绷带、断骨戳出来的形状。

老头将药典合上,放在柜台一边,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手怎么断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干了几十年大夫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稳。

“被拍断的。”李阳说。

“被什么拍断的。”

“一只手掌。”

老头没有追问。他拉过一把椅子,让李阳坐下,然后蹲下来,开始解他左臂上那根冻硬了的绷带。绷带和皮肉冻在了一起,老头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层血痂,李阳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老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但没有停。

绷带解下来之后,断臂露了出来。小臂中段,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骨茬白森森的,边缘有些发黑——那是冻伤的边缘。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断口处向手腕和肘关节蔓延。

老头用手捏了捏断骨的位置,又捏了捏手腕和肘关节。李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骨头没有碎,只是断了。接得回去,但会留下疤。”老头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从上面取下几个瓶罐,又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一卷干净的麻布。“接骨的时候会疼,你忍一下。”

李阳点了下头。

老头将他的小臂放在桌上,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肘关节,然后猛地一拉一推。骨茬缩回了皮肉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闷的、从骨头里往外炸的疼,像有人在他的小臂里面点了一根炮仗。李阳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但他一声都没有出。

老头将断骨对齐,用两块木条夹住他的小臂,然后用麻布缠紧,一圈一圈,从手腕缠到肘关节。缠到最后,在肘关节处打了一个结。

“好了。十天之内不要用左手握东西,不要提重物,不要打架。”老头将用过的瓶罐收回去,将那卷麻布放回抽屉里。他转过身,看着李阳的眼睛。“你是修士,恢复得比普通人快。但骨头就是骨头,该长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少。不听大夫的话,以后这只手连刀都握不稳。”最后一句话,他加重了语气。

李阳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不够。”老头看了一眼那堆灵石,摇了摇头。“你这些只够药钱和麻布钱。接骨的钱另算。”

李阳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贪婪,是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能拿出中品灵石。他拿起那块灵石,在灯下看了一眼,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木匣子里。

李阳转身走出了药铺。

冷风扑面而来,将药铺里的热气一扫而空。

他站在街道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夹板和麻布。麻布缠得很紧,能感觉到木条夹着骨头的压迫感。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能动,但不敢用力。

他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传送阵还亮着。三十二根漆黑石柱在夜色中像三十二根墓碑,静静地矗立在城墙根下。石柱顶端的灵石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白光,将传送阵周围数丈内的地面照得发白。

传送阵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守阵的执事,是白天在集市上卖地图的那个络腮胡子的摊主。他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皮袄,皮袄上的补丁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看见李阳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兽皮纸,递了过来。

“你要的。坠龙渊到野渡镇的路线图。我画了一天。”

李阳接过兽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从坠龙渊到冰原城、从冰原城到云霄城、从云霄城到野渡镇的完整路线,每条路线的边上都标注着距离、传送阵的位置、传送费用,还有沿途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妖兽出没的地方、匪患猖獗的地方、天气恶劣的地方。每一处标注的字迹都很小,挤在一起,密密麻麻。

“多少钱。”李阳问。

“不要钱。”络腮胡搓了搓手,鼻头在寒风中冻得通红。“你白天买地图的时候多给了灵石,这个算是找补。”

李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将兽皮纸折好,收进怀里。

络腮胡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皮袄在风中翻飞,露出下面补丁摞补丁的棉裤。

传送阵旁边来了一个执事。不是白天那个戴水晶眼镜的老者,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棉袍,棉袍上沾满了炭灰。他的修为只有筑基初期,哈欠连天,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去哪。”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糖。

“云霄城。”

“三百块中品灵石。”

李阳从怀里摸出三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一块地码在传送阵边缘的石台上。灵石是陆沉的,从那个储物袋里拿的。陆沉的储物袋里除了那柄短剑和几瓶丹药,还有八百多块中品灵石,够他来回传送好几次了。

执事扫了一眼灵石,没有数。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制令牌,递给李阳。

“进去。阵纹亮了就把令牌插进凹槽里。”

李阳接过令牌,走进传送阵。

三十二根漆黑石柱围成的圆形区域里,阵纹在脚底静静躺着。他走到阵基中央,蹲下来,将令牌从怀里拿出来,对准凹槽,按了下去。

令牌嵌入凹槽的瞬间,阵纹亮了。深蓝色的线条从凹槽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沿着固定的轨迹蔓延。速度越来越快,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奔跑,从奔跑到飞驰。

三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顶端镶嵌的灵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柱从柱顶喷射而出,直冲天际。白光将整个传送阵照得如同白昼,将城墙的影子投在冰原上,拉出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影。

李阳能感觉到空间在扭曲。脚下的地面在变软,像踩在沼泽里。周围的空气在震动,发出一层一层的涟漪。

嗡——低沉的轰鸣从脚底传来。

白光越来越亮。阵纹的流动越来越快。深蓝色的线条从地面上升起来,从二维变成了三维,在他的身体周围旋转、交织、重组,形成一个由光编织而成的球体。

白光猛地炸开。不是爆炸,是膨胀——白光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张,将整个球体的内部填满。光吞没了一切。他的身体、他的白裘、他的直刀、他的龙血、他的断臂、他的夹板。全部被白光吞没。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或者一万年。他分不清。

白光再次出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身体内部发出的。白光从他的胸口炸开,向四面八方扩张,将虚无撕碎,将黑暗驱散。

他的脚踩到了地面。坚硬的地面。石板。

云霄城。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传送阵中央。但这座传送阵不在城墙下——它在广场中央,和三天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三十二根漆黑石柱围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圆,柱顶的灵石在午夜的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白光,将广场照得一片惨白。广场周围的店铺都关了门,招牌上的灵光也暗淡了,只有传送殿的窗口还亮着灯。

李阳从传送阵里走出来。

广场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传送殿的窗口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和三天前送他离开的是同一个人,但此刻他低着头,没有看他。

李阳没有在广场停留。他穿过广场,走过三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不宽,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石砌的墙壁,墙上爬满了藤蔓。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下有几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打盹的乞丐。乞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李阳一眼,又闭上了。

李阳从老槐树旁边走过,穿过小巷,走上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很偏僻,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种着荆棘。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空中漏下来,将路面照得发灰。

李阳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就是三天前那三个青云剑宗弟子消失的那扇木门。门板上的漆面斑驳,露出下面褐色的木纹,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没有敲门。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翻过了院墙。

院子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杂草。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陶罐和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院子的北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厢房的门窗紧闭,窗户纸已经破了,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这是那三个青云剑宗弟子的落脚点。从陆沉的记忆中,他确认了这一点——不是陆沉的记忆,是之前在云霄城等传送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那三个人的对话中提到了这个地址。

他在这里等。

等天亮。

等传送阵重新开放。

等回野渡镇。

他在院子的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墙壁,左臂搭在膝盖上,直刀横在膝头。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空中漏下来,照在他的白裘上,照在左臂的夹板上。他的眼睛半闭半睁,神识覆盖了方圆百丈,捕捉着每一声脚步、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然后渐渐远去。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再远一些的地方,有夜鸟在叫,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李阳将怀里的那瓶龙血摸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暗红色的液体在玉瓶中微微晃动,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塞上塞子,收回去。

左臂的断骨处,疼痛已经退成了麻。不是真的不疼了,是疼得太久,神经已经麻木了。他能感觉到骨头在夹板下面慢慢愈合,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愈合。

他闭上眼睛。

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