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闻言,这才再次抬眸,澄澈的目光淡淡的扫过他的一身锦和俊秀的容颜,浅浅的打量了一番,声线清婉柔和、字句清冷疏离,淡淡回道:“原来是荣国公府公子,黛玉这厢有礼了。”
“无妨,这里荣昌伯府的院子,公子是客,随心赏景、自在便可,无需介怀。”
话音轻柔悦耳、清冷雅致,却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不攀附、不热络、不卑不亢、淡然自持。
却原来,这女孩儿正是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她父亲林如海现任太子詹事,深得太子信重,是“太子党”当中的第一号文官,主管东宫一应文事。
人们至今不知道林如海当初为什么会在赴任江南巡演之时将女儿托付给王凌,但因为王凌郑重的应下了此事,并像对待自己亲妹妹一样对待林黛玉,找了汴京最好的大夫给林黛玉医治,并求来了女剑士教林黛玉学剑,帮助她强身健体。
此事,帮王凌在汴京城当中赢得了“仁义守信、重情重义、敦厚仁善”的好名声,也成了王凌最初与文官打交道最好的政治标签。
如今的林黛玉和当初刚进入广陵伯时的样子可是截然不同了,其不但身体健康、脸色红润,更因为养尊处优的缘故,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在如今的东宫当中,除了王凌和五位妃嫔以外,就剩杨国夫人容嬷嬷和嘉平郡主林黛玉的身份地位最高了。
此事在汴京城当中流传甚广,也是一时美谈,故而贾宝玉才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她是林黛玉。
今日盛华兰携盛淑兰、皇长孙归府赴宴,也特意将林黛玉带在身边,一则让她出门散心、排解寂寥,二则让她随行照看陪伴年幼的皇长孙、辅佐打理宴席女眷事宜。
方才席间喧闹嘈杂、人声纷乱,林黛玉不耐应酬喧嚣,便寻得空当抽身离席,来此临水小亭静坐散心、偷得片刻清净,却不料在此偶遇荣国公府嫡孙贾宝玉。
贾宝玉愈发觉得这小姑娘气质独特、清雅脱俗、趣味不凡,笑着追问:“妹妹亦是随家人前来赴宴?不知妹妹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林黛玉尚未开口应答,一旁远远侍立的贴身侍女连忙轻步上前,俯身轻声恭禀:“姑娘,太子妃娘娘遣人传话,宴席即将正式开席,请姑娘速速返回花厅入席。”
“太子妃娘娘”五字入耳,贾宝玉心头骤然一动、瞬间了然,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莫非妹妹便是太子詹事林大人府上的千金,林黛玉林姑娘?”
听闻此言,素来清冷淡然、波澜不惊的林黛玉,神色终于有了明显起伏,澄澈眼眸掠过一抹真切的好奇,微微颔首、抬眸望向他:“公子认得我?”
“未曾相识,但姑娘大名如雷贯耳!”贾宝玉笑道:“汴京城中,嘉平郡主的声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林黛玉闻言,却只是微微颔首,却未多言,起身道:“既是娘娘传唤,我便先去了。”
“公子请自便。”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裙裾飘动间,那枝桂花仍握在手中。
贾宝玉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假山,消失在花木深处,才回过神来,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喃喃自语道:“这林姑娘好生奇怪,见了人也不笑,也不恼,倒像一株清冷冷的花,好看是好看,却让人不敢亲近。”
他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的声音:“宝玉工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花厅里正开席呢,主母让我来寻你。”
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贴身大丫鬟。
贾宝玉只得收起心思,随袭人往回走,一路上却仍不住回头,望向林黛玉消失的方向。
……
宴席依旧在继续,女眷这边也依旧是热闹非凡。
太子妃盛华兰端坐主位,怀中抱着皇长孙,皇长孙几年已经两岁有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宾客,不时地挥着小手,点出自己想要吃的东西。
虽然话还说的不是很利索,但也能断断续续的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意图。
盛华兰虽贵为太子妃,此刻却满是慈爱之色,不时低头逗弄怀中的孩子,引得满堂诰命夫人纷纷凑上前来夸赞:“皇长孙生得真好,眉宇间颇有太子殿下的风范。”
“瞧这模样,将来必是大有福气的。”
“皇太孙以后可是要做龙椅的,可不是大有福气!”
“怕是以后要和太子殿下,带着大军追亡逐北呢!”
悄悄,勋贵人家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即便家中的女眷,也开口就是“追亡逐北”这样的暴力词汇。
林黛玉便侍立在盛华兰身侧,不时帮着照看皇长孙,递个玩具、拭个口水,动作轻柔而妥帖。
她年纪虽小,行事却沉稳有度,满堂贵妇看在眼里,不免暗自称赞:林詹事教女有方,这女孩儿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
贾宝玉随袭人回到花厅时,一眼便望见了侍立在太子妃身侧的林黛玉。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既不与人攀谈,也不四处张望,只专注地照看着皇长孙,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神色淡淡的,仿佛这满厅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贾宝玉不由得看住了,心中暗想:这女孩儿站在那般热闹的场合里,却像是一株独立于百花之外的清莲,满堂的喧哗都近不了她的身。
他正看得出神,贾母却已经拉着他入席坐下。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众人纷纷向荣昌伯夫妇道贺,又向太子妃盛华兰请安问好,夸赞皇长孙聪慧可爱。
贾宝玉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眼望向太子妃身侧那道纤弱的身影,见她偶尔低头与皇长孙轻声说话,偶尔抬手替那孩子整理衣襟,举止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从容。
酒过三巡,盛维亲自端上来了一碗长寿面,请盛华兰为皇长孙喂食。
所有人都一下子愣住了。
虽说今日这场百日宴,皇长孙才是真正的主角,大家也都是看在皇长孙的面子上才来赴宴的,但是你荣昌伯这个做法,是不是过于谄媚了一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皇长孙在你家过百日宴呢!
未来国丈了不起啊?未来国丈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你那面干净吗?你就送上来?
盛华兰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含笑接过,挑了一小撮面条,吹凉了送到赵仲承的嘴边。
但赵仲承却扭头不肯吃,反而伸手去抓林黛玉手中的绣帕。
林黛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将那枝绣帕递到赵仲承面前,让他抓着玩。
赵仲承抓过那绣帕,咯咯笑了起来,满堂宾客也纷纷跟着笑了。
盛华兰也笑了,转头对林黛玉道:“这孩子倒与你亲近。”
林黛玉低声道:“皇长孙天真烂漫,见什么都觉得新奇罢了。”
盛华兰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贾宝玉远远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林黛玉站在太子妃身侧、手执绣帕逗弄皇长孙的模样,像是画中的人物一般,清雅出尘,让人移不开眼。
……
宴席渐近尾声,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
贾宝玉随母亲、祖母与一同离席,走到二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花厅方向,隐约可见林黛玉的身影跟在盛华兰身侧,正缓缓走向马车。
夕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株细柳,在风中轻轻摇曳。
贾宝玉收回目光,默默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离荣昌伯府,他却仍沉浸在方才的画面中,心中反复回想着林黛玉清冷的面容、疏离的语气,以及她手执绣帕逗弄皇长孙时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场百日宴,似乎并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般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