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见地平线上涌起一片白浪般的羊群，张方平的精神一振，对身旁的胥吏道：“来了！都打起精神，莫要在百姓面前失了体统。”
“喏！”众官吏齐声应是，纷纷挺胸抬头。
羊群抵达后，胥吏们分头行动，在汴京城数万百姓的注视中，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各项事宜。
胥吏们手持账册，逐批次核验牛羊数目、登记损耗；差役们分工引导，将数万羊群分批赶入连片栅栏畜圈，按膘情肥瘦、体格大小分栏暂养，将耕牛单独引入洁净的牛棚，那里通风干爽、草料充足，是对它们的款待。
孙悦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亲笔誊写、明细俱全的押运文书，内中含括了沿途损耗、天灾折损、狼群侵扰损失等一应条目，字字属实、毫无隐瞒。
张方平接过文书细细阅览，又亲自步入畜圈、牛棚逐一巡视。
眼见历经千里跋涉的牛羊虽略有瘦损，但整体精神尚可、体格健壮，无大面积疫病伤亡，心中甚是赞许，当即落笔签押，笑着宽慰道：“孙副都指挥使三千里护运，一路艰险、劳苦功高。”
“陛下早有口谕，沿途天灾野祸所致损耗，尽皆免责，不必挂怀。”
“你与麾下将士先行歇息，后续的繁杂事宜，交由我等处置便可。”
孙悦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抱拳谢过，便带着军士们到一旁的棚屋中歇息去了。
那里早有差役备好了热汤、饭菜，军士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有年轻军士一边吃一边问差役：“这位大哥，咱们赶来的羊，什么时候开始卖？”
那差役笑着应声回话：“明日卯时准时开市！城南、城东、城西三处官市同步开张，足足十五个售卖摊位，足量供给。”
“你们此番立下大功，明日全城百姓都要感念你们哩！”
……
相较于羊群的快速交接，耕牛的核验流程更为严苛细致，半点不敢马虎。
司农寺的农官深耕农事、深谙牛性，逐头查验耕牛牙口、蹄质、皮毛、体魄，分辨壮年健牛、弱牛、病牛，精准分类登记。
但凡体健膘足、牙口齐整的壮年耕牛，统一烙印编号、登记造册、录入官簿；些许途中染病、疲惫羸弱的牛只，则单独隔离静养，投喂精饲料喂养，派专人照料，待体魄复原后再行租借，绝不将病弱耕牛交付农户，耽误耕作。
有农官蹲在一头黄牛面前，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又拍了拍牛背，满意地点点头：“好牛，膘肥体壮，牙口也齐整。这样的牛，犁地最是得力。”
旁边一个差役笑道：“大人，这些牛可都是西夏的官牛，养得精细着呢。”
农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便好，明日租借的告示一贴出去，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当日入夜，三司使衙门灯火通明、彻夜不休，张方平召集一众官吏连夜议事，敲定售卖、租借、管控的全套细则，既要杜绝囤积垄断、权贵私吞、高价倒卖，又要务求普惠万民、公平公正。
最终定规：羊肉零售价恒定五十文一斤，全城统一价，每户百姓限购十斤，杜绝大户囤积居奇；城外专设商户批发点，供给酒楼、饭庄、肉铺批量采购，定价五十五文一斤，同样限额管控，保市井物价平稳。
同时，京畿路治下的二十一个县，每个县送去一千头羊，有三司使监管，同步售卖。
耕牛租借事宜则全权交由司农寺督办，司农司将汴京城外设立十处官方租借点，农户凭户籍、里正担保文书，证实家中青壮从军、劳力空缺、田地无人耕种，方可申领租借，每户限租一头，租期直至秋收完毕。
租借需立纸质字据，登记牛只编号、体态状况，约定妥善养护、及时报备伤病、损毁照价赔付，权责清晰、规制严明。
……
待到诸事敲定，城郊的转运站已经是一副彻夜宰羊备肉的繁忙景象。
为保障次日开市鲜肉充足、肉质新鲜，官府征召上百名资深屠户，分班轮值、连夜作业，搭建屠宰台、沥血槽、净肉案，形成流水线式的宰杀工序。
为了配合他们，还有上千名差役在这里帮忙，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月色之下，围栏内膘肥体壮的肉羊温顺伫立，个个躯躯敦实、皮肉丰厚，较之中原本地羊体态全然不同。
一众资深的屠户手法娴熟、动作利落，分工有序、流水线作业，牵羊、固定、放血、去皮、剔骨、分割、净肉，每一道工序有条不紊、干净利落。
利刃起落之间，羊皮完整剥离、羊肉精准分割，肥瘦相间、肌理分明。
劳作之余，屠户们手上不停，口中也忍不住低声议论，满心赞叹这批河西良种肉羊的出众品相。
一名常年在市井宰牲的老屠户，指尖抚过紧实肥厚的羊肋，忍不住啧啧感慨：“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差太远！”
“咱们中原的羊，多是圈养喂草、地气湿重，肉质偏松、油脂单薄，稍一喂养便虚胖发软，鲜味也淡。”
身旁年轻屠户顺势接话，一边麻利剔骨一边笑道：“可不是嘛！这批西北羊是真的得天独厚，党项人逐水草而居，这些羊也常年放养在河西的旷野上，奔走山川、啃食百草、饮雪山活水，日日跑动练出一身紧实精肉，脂油均匀附骨、肥瘦刚好。”
“看着肥硕厚重，却半点不腻，肌理紧实、鲜味儿浓郁，远非中原圈养羊可比。”
另有屠户剖开羊身，看着饱满匀称的胸腹油脂，连连赞叹：“难怪这批羊个个压秤、膘情顶满！千里长途跋涉，历经风霜奔波，非但没有大幅掉膘，依旧这般肥厚壮实、体态饱满，足见西疆良种体质绝佳、耐受力极强。”
“寻常中原羊若是走上千里路途，早就瘦得脱形、骨瘦如柴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真心叹服。
宰杀后的羊肉会立刻被送入洁净棚屋通风沥水、降温保鲜，然后分门别类的码放，精肉、腿肉、肋条分区摆放，方便百姓挑选。
褪下的完整羊皮则由户部统一收纳、晾晒鞣制，然后入库封存，归入官库备用，留作后续军功赏赐、军备物资。
彻夜劳作之下，也仅仅只杀了十分之一的肥羊，二十余万斤新鲜羊肉规整就位，静待天明开市。
当然，这里也不会停下来，在售卖羊肉的同时，这里还会不断地杀羊，然后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各个售卖点。
整场屠宰工序条理分明、物尽其用，因为上面有官家和太子在盯着，因此大家也不敢有丝毫的浪费。
寻常市井宰杀肉羊，多将羊肠、羊肚、羊心、羊肺等内脏弃置不顾，可户部、三司早有明令，体恤京畿流民贫苦，提前立下了规矩：所有宰杀肉羊的内脏、杂碎，全单独分拣、清水反复洗净，统一收纳之后，熬煮成羊汤，分发给流民们。
屠宰棚旁专设洁净分拣作坊，役夫各司其职，将当日所有羊杂统一处理。
羊肠反复翻面、清水揉搓，去除肠内浊物；羊肚以粗盐、干面粉反复搓洗去腥，刮净内壁筋膜；心肝肺逐一冲洗沥干，剔除淤血残块。
整套工序干净整洁、井然有序，处理完毕的羊杂统一切块，分装入大木盆备用。
转运总站特意腾出三座连片的灶房，架起了数十口铸铁大锅，干柴烈火熊熊升腾，彻夜不熄。
锅内清水滚沸，下入葱姜祛腥、干菜提鲜、杂粮垫底，再倾入满满一盆羊杂，文火慢煨、细火久熬，汤汁随时间缓缓翻滚蒸腾，由清转乳、由淡变浓，醇厚荤香顺着夜风漫出灶房，飘遍整片城郊旷野，温润绵长、沁人心脾。
待到三更时分，羊汤火候大成，汤色乳白浓稠、羊杂软烂入味，荤香彻底融入汤中。
役夫小心翼翼将滚烫热汤盛入密封保温木桶，封盖锁温，由车马分批疾送至各处置粥棚，全程防尘洁净、保温保鲜。
等到启明星出现的时候，城郊的数处官方施粥棚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各粥棚纷纷架起大锅，对运来的羊汤进行再一次加热。
相较于往日清淡寡味的杂粮稀粥，今天的粥棚格外热闹温暖，每一碗热粥之中，都掺着软烂的羊杂、滚烫的羊汤，荤香浓郁、暖意十足。
这一锅锅滚烫浓稠的羊杂汤，便是朝廷专为贫苦流民预备的抚恤。
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有序列队，即无人喧哗，也无人争抢，安安静静的排队，然后依次接过一碗碗滚烫的羊汤。
为了更好的让这些流民感受到朝廷的恩典，这一次，施粥棚里甚至为大家准备了干净的粗陶碗，而不是让他们向以前一样，用那些肮脏的、不知道来源的各种器皿来盛这碗滚烫的羊汤。
粗瓷碗入手温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的寒冷，熨帖了长久饥饿的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