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入城的瞬间,城外的震天炮火骤然停歇,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激烈的巷战。
西夏的正规军队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彻底歼灭,还能出来和周军打巷战的,是皇室亲卫、没藏氏私兵、宗室部曲等各家的私兵。
这些人自然是无可争议的精锐,但因为是各家私兵的缘故,所以在守城时并没有发挥作用,而在守城阶段也是各行其是,真正在城里血战的,只有皇室亲卫和没藏氏私兵。
兴庆府内街坊密布、巷陌盘曲,民居院墙高低错落,坊门、牌楼、沟渠、柴屋纵横交错,本就是很好的巷战死地,城破之后,皇室亲卫和没藏氏的私兵们,自知亡国无归、必死无疑,全都如死斗的困兽一般,借着街巷死角层层设伏、步步阻击。
他们强拆民房木梁堵死巷道、搬砖石堆砌临时壁垒、于墙头屋角暗藏伏兵,更有残兵藏匿民宅屋内、院门之后、沟渠暗洞之中,待周军小队经过,骤然暴起偷袭。
他们不求退敌,只求以命换命,能打死一个周军,就算是赚了一条命。
面对诡谲凶险的巷战局势,入城的周军士卒也是丝毫不乱,他们以伍或什为单位,多兵种配合结阵,盾兵居前、长枪手居中、刀手两侧、弓弩手压后,步步推进、寸寸清剿,每过一巷、每入一院,必先控四角、再清屋内、最后封死后路。
(可参照《十二时辰》里的巷战场景)
有党项残兵蹲踞院墙之上,持短矛俯身猛刺,盾兵则沉腰立盾,“铛”的一声格挡开来,震得敌兵手臂发麻、身形一晃,身侧的刀手顺势腾空劈斩,寒光落处,伏兵应声坠墙。
有藏于门后的死士挥刀冲出,长枪小队则同步突刺,数杆长枪交错封死敌兵所有躲闪空间,一击毙命,绝不给其二次反扑之机。
要是遇到砖石壁垒阻挡巷道,安西军则会搬出三斤重的小型震天雷,贴壁引爆,然后便会听到“轰隆”一声炸裂,砖石木屑纷飞,这些临时的壁垒便瞬间崩塌,即炸死了那些胆敢反抗的西夏军,还扫清了通路。
要是遇到狭长的窄巷的时候,则由弓弩手先行攒射封喉,再由步卒推进。
巷战最是残酷,处处皆是短兵相接的绞杀,刀枪相撞的脆响、士卒嘶吼的怒喝、残兵临死的惨嚎交织成片。
到这个时候还在坚持血战的党项残兵都是凶悍暴戾的死忠之辈,兵败亡命之际,或弃刀扑抱、近身撕咬,或掷出随身短刃拼死反噬,更有甚者藏身尸堆,待周军路过时抬矛刺杀。
穷凶极恶、毫无底线。
反观大周的将士,军纪森严、战法娴熟,即便是面对这样的无赖死斗,也依旧阵型不乱、杀伐有度。
老兵护佑新兵,前排阻敌、后排补杀,遇顽抗者则一个不留,全部诛灭,巷中沟渠被血水浸红,顺着凹凸的青石板缝隙缓缓漫流,满地尸骸横陈、断刃残甲遍地,硝烟混着血腥浊气,沉沉笼罩整座坊市,令人窒息。
不少街巷院落几经拉锯,反复易手。方才尚且安静的街角,转瞬便杀出伏兵;方才清剿完毕的宅院,又藏出残余死士。
每前进一丈,都要付出血战代价;每肃清一坊,皆是尸山血海。
但西夏兵的数量毕竟有限,而周军在城外的主力则源源不断的入城,分兵扼守住四大城门,封堵了所有的通衢要道,将整座兴庆府分割为数片区域,然后分兵合作,分区清剿、合围推进。
……
安西军的兵锋推进得极快,巷战甫一开打,各厢统制便依着战前划定的路线,分头向皇城方向穿插。
各部奋勇争先,都想夺得生擒西夏皇帝的功劳!
王敢没有去抢这份功劳,依旧坐镇中军,指挥大军入城作战,一道道军令顺着传令兵的快马送往各处街口:封死坊门、切断通衢、围剿残敌、肃清街巷……
至日暮时分,兴庆府的抵抗已近尾声,残存的党项死士被压缩在皇城周边数条街巷之内,负隅顽抗。
皇城位于兴庆府西城西北,宫墙高逾三丈,墙基厚实,外有护城河环绕,四角筑有角楼,虽不及汴京那般宏伟,却也是西夏经营百年的宫阙重地。
此刻,皇城宫门紧闭,城头影影绰绰,隐约可见甲兵持械而立,但那股子慌乱的气息,隔着护城河都能闻得出来。
王敢到日暮时分才入城,入城便直奔皇城而来,他策马立于皇城正门外的石桥之侧,身后是整肃列阵的安西精锐,铁甲映着暮色,泛出幽冷的光,透露出凌冽的杀伐之气。
经过一场灭国之战,安西军的将士们仿佛得到了升华一半,从内而外的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势。
王敢抬眼望着宫门之上那面绣着白高大夏国字样的旗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困兽犹斗,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炮军副都统制徐隆已策马而至,翻身下马抱拳道:“都帅,末将已经调了一营入城,配备单梢炮六架,皆已校准宫门方向,随时可发。”
王敢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下令轰击:这座宫城也是民脂民膏建立起来的,若无必要,他也不想毁坏,要是能留下来,给大王(指王承佑)以后做个行宫也是挺好的。
王敢的目光扫过宫门,沉声道:“先喊话,让他们开门。”
“若是识相,也可免了刀兵之灾;若是不识相,再轰不迟。”
传令兵领命,纵马至护城河畔,扬声高喝:“城上听着!大周安西行营都部署王大将军有令:尔等西夏国祚已绝,兴庆府已破,外城尽陷,皇城孤悬,再无生路!”
“若此刻开门归降,献出伪帝李谅祚及逆臣没藏讹庞,尚可保全性命;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炮火齐发,玉石俱焚!”
喊话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城头却久久无人应答。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在王敢准备让炮军轰城的时候,宫门上方探出一个头戴幞头的文官模样的人,颤声喊道:“周军大将军息怒!我……我家陛下愿降,愿降!”
“只是……只是没藏大相他……他挟持了陛下,我等做不了主啊!”
王敢闻言,眉头微挑,冷笑一声:“没藏讹庞挟持伪帝?倒是个好借口。”
“传令,炮营准备,再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若还不开门,便轰开宫门!”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宫门依旧紧闭。王敢不再多言,手中令旗一挥,沉声喝道:“放!”
六架单梢炮齐放,六枚三斤重的铁壳震天雷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精准砸落在宫门之上。
三斤重的震天雷的威力也就跟个手榴弹差不多,炸不出什么惊天巨响,但是威力也不算小,数轮齐射之后,厚重的宫门在连环爆炸中碎裂崩飞,门轴断裂,门扇歪斜,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全军突击!”王敢长刀出鞘,厉声喝道,刀锋直指皇城内部。
安西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宫门,铁甲铿锵,刀枪如林,皇城内的宫人、内侍、宫女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昔日庄严肃穆的宫阙,此刻乱作一团。
王敢率亲卫队直扑正殿方向,沿途遇到零星的抵抗,全部被就地斩杀,化作一具死尸。
行至正殿前,只见殿门大开,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搜!”王敢沉声下令:“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李谅祚和没藏讹庞找出来!”
“喏!”士卒们立刻四散搜索。
片刻之后,便有亲卫来报:“都帅,后殿发现地宫入口!”
王敢当即率人赶往后殿,只见一处隐秘的暗门被掀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显然是一个用来藏身的地宫。
王敢冷笑一声:“想躲?传令,放火烟熏,逼他们出来!”
这种情况,没必要再让兄弟们拿命去拼,有的是法子让这些老鼠从自以为安全的地洞里爬出来。
不多时,地宫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和慌乱的叫喊,紧接着,一个身着龙袍、年约十余岁的少年被几名内侍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正是西夏伪帝李谅祚。
李谅祚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见到王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周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朕……不,草民……草民愿降,草民愿降!”
王敢冷眼看着他,没有答话,目光扫向地宫入口,沉声道:“没藏讹庞呢?”
李谅祚哆嗦着指向地宫深处:“他……他在里面,是他挟持草民,不让草民投降,草民也是被逼的……”
王敢冷哼一声,命人将李谅祚押下去严加看管,随后调来一队重甲盾兵进入地宫,将没藏讹庞捉出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紫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就被士卒给押了出来,正是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见到王敢,倒也未曾慌乱,只是整了整衣冠,苦笑一声,作揖道:“王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