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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簪连忙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烫金府帖,双手恭敬递至盛华兰面前。

帖子之上字迹潦草仓促,笔墨凌乱,显是情急之下匆匆书写,寥寥数语,字字惊心,只言明老夫人午后骤厥、汤药无济、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恳请太医出诊、等候娘娘定夺。

短短数行字,看得盛华兰心口阵阵发闷,腹中微微泛起熟悉的坠痛感。

她下意识的抬手轻轻护住隆起的小腹,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权衡利弊、梳理分寸。

于私,祖母对她恩重如山、养育教诲之情毕生难报,如今至亲病危、危在旦夕,她为人子孙,绝无端坐东宫、置之不理的道理,归府探病、侍奉汤药,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孝道;

于公,她是大周的太子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之一,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礼制、天家颜面,若是至亲长辈病危,她贪恋东宫尊荣、闭门不返、弃孝道于不顾,必定落人口实、遭人非议,不仅折损自身德行,更会拖累太子的清名、玷污皇家的威仪。

更何况如今正是举国备战、边境血战的紧要关头,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东宫,盯着她这个留守后方的太子妃,盯着太子的母家盛氏。

此刻的任何一丝过错,都会被无限放大,轻则引人诟病,重则动摇人心、贻笑敌国。

归府探病,是她当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盛华兰当机立断,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各项事务,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彩簪,吩咐下去,各司掌事宫人、内侍都要严守本分、恪尽职守,不得擅自离岗、不得私传宫外消息、不得滋生是非。”

“传令东宫禁卫,加倍值守各门,肃穆门禁,没有我的手令、没有官家和大娘娘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东宫。”

彩簪躬身肃立,郑重领命:“是,娘娘。”

一连串的指令利落清晰、条理有度,纵使现在已经心绪大乱、忧心忡忡,但盛华兰依旧未曾乱了章法,而是第一时间将偌大的东宫的各项事务给安排妥当。

安顿好东宫的一应琐事,盛华兰缓缓扶着桌沿起身,吩咐道:“备轿,我邀请去坤宁觐见官家与皇后娘娘,禀明归府探病之事,恳请圣裁。”

宫规森严,她身居太子妃之位,一举一动都要受到规制的约束,是绝对没有私自出宫回府的可能的。

归家探病虽然是人之常情、孝道本分,但也也必须先行禀明帝后,获得允许之后方可出行,没有逾越的可能。

孰轻孰重,盛华兰分得清。

大内,坤宁殿内,官家赵帧和曹皇后还没有休息。

赵帧坐在书案的后面,一身赤色常服,面前的书案上,堆积着厚厚一叠从前线快马传回的军报;曹皇后坐在一侧的偏位上,陪着官家处理这些军务。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殿龙纹凤饰愈发庄重肃穆。

静谧中,一名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通传道:“启禀官家、大娘娘,太子妃求见。”

帝后二人闻言皆是微怔,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盛华兰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求见。

要知道,自打盛华兰嫁给王凌以来,素来勤勉守礼、安分自持,如东宫以来更是如此,若非紧要大事,是绝不会轻易入大内觐见的。

此刻骤然前来,定然是有要事禀报。

想到自己让盛华兰协理了一部分文书,虽然都是安抚京中勋贵的家眷、监督抚恤的调度和分拨这样无关军务急事的小事,但说不定其中就有自己忽略了的重要军情?

想到这里,赵帧赶紧抬手,语声有些急切:“快传!”

“是!”内侍躬身退下。

很快,得到通传的盛华兰便缓步走入店内,礼数周全的向赵帧和曹皇后行了带有君臣性质的儿媳见公婆的大礼:“儿媳参见官家、皇后娘娘,圣躬金安。”

曹皇后素来体恤这位勤勉恭谨的太子妃,见她身形笨重、面色憔悴,知晓她连日操劳东宫事务、辛苦非常,当即柔声开口:“免礼起身吧!你身怀龙裔,身子沉重,不必多礼。”

“今日匆匆前来,可是东宫有紧要事务禀报?”

“谢大娘娘!”盛华兰依言缓缓起身,语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回禀大娘娘、官家,臣妾母家荣顺伯府递来急讯,府中老祖母骤然病重、昏迷不醒、汤药无效,危在旦夕。”

“臣妾自幼承蒙祖母抚育深恩,如今祖母病危、性命垂危,臣妾于心难安!”

“恳请官家、娘娘恩准,许臣妾归府探病,侍奉汤药、略尽孝心。”

盛华兰言辞恳切、情理兼备,赵祯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浮出几分体恤温和。

他知晓盛华兰品行端正、勤勉贤淑,入主东宫以来,恪尽职守、恭谨自持,将东宫打理得井然有序,从未有过半分过失,实属难得。且孝道为天下首善,至亲病危、归府探病乃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无可指摘。

“准奏。”赵祯淡淡开口:“华兰,你素来恪尽职守、勤勉持家,此番归府尽孝,理所应当。”

“你且安心回府照料长辈,东宫诸事既有妥善安排,便无需挂怀。”

“朕即刻传旨太医院,命院正携药材随你归府,全力诊治盛老夫人,务必竭力保全老人康健。”

盛华兰心头一暖,当即屈膝谢恩:“臣妾谢官家隆恩!”

曹皇后亦柔声叮嘱:“你身怀身孕,最忌忧劳过度、心绪大起大落,归府路上务必稳妥慢行,府中诸事尽力便可,切莫过度悲伤、劳累伤身,伤了腹中龙胎。”

“若府中有难解之事,可立刻传信入宫,宫中自会为你做主!”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当保重自身、安稳胎气。”盛华兰恭敬应下,再度行礼告辞。

不过半刻时辰,太医院院正李太医便奉圣旨匆匆赶来。

李太医乃是太医院医术最高、资历最深的医者,专治王公贵胄、皇室宗亲的疑难杂症,行医数十年,沉稳老练、医术冠绝京城。

他携带者药箱针具候在东宫门外,静待太子妃起驾。

盛华兰也不敢耽搁,回到东宫后见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便立刻登上了太子妃规格的凤轿,浩浩荡荡奔赴荣顺伯府而去。

春风猎猎,吹动轿身帘幕,带着早春寒意的春风灌入轿内,吹得盛华兰事务心神愈发沉沉。

她端坐在轿中,双手轻轻护着小腹,闭目凝神,心底不停默默祷告,只求祖母平安无事、逢凶化吉、早日痊愈。

一路疾驰赶路,不过两柱香的时辰,凤轿仪仗便稳稳停在了盛府正门之外。

往日雅安宁的盛府,今日却是一派惶然慌乱之态,府门内外家丁仆从奔走匆匆、神色慌张,人人面色凝重、低声私语,全无往日安稳祥和的模样,整片府邸笼罩在一层沉沉压抑的氛围之中,无形的惶恐与慌乱蔓延在每一处角落,让人喘不过气。

守门的家丁见东宫凤驾抵达,吓得连忙跪地叩拜、大气不敢出,连忙起身引路传报。

盛华兰掀开轿帘,快步下轿,往日里端庄从容的步态此刻多了几分急切,沉声吩咐:“无需多礼,速速引路,带我去寿安堂!”

“是,娘娘!”家丁不敢耽搁,立刻带着盛华兰往寿安堂而去。

一行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直奔盛老太太居住的寿安堂,李太医携药箱紧随盛华兰身侧,时刻准备接诊施救。

此刻的寿安堂内,早已经乱作一团,一副人心惶惶的模样。

盛紘一身官服的眉宇间满是焦灼惶然,难掩心底的慌乱无措,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满心皆是担忧。

王若弗立在一旁,眼眶通红、泪痕满面,手足无措、六神无主,时不时抬手擦拭眼角泪水,一副惶然无助、茫然无措的模样。

她素来心性单纯、耳根软弱、胸无城府,最是遇大事而慌,平日里宅中琐事尚可应付,如今面对婆母病危的天大之事,早已彻底乱了心神,只会垂泪慌乱,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置。

府中一众管事、婆子丫鬟尽数垂首立在廊下屋内,人人都是面色惶恐、噤若寒蝉的样子,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随意走动,整座寿安堂死寂沉沉的,唯有细微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唯独年幼的盛明兰,一身素色长裙,安安静静的坐在在老太太床榻之侧,身姿纤细单薄,却异常沉稳镇定、岿然不动。

她一手轻轻扶着床沿,时时留意祖母气息,一手牢牢牵着年幼懵懂的弟弟盛长栋,小小年纪,眉眼沉静、神色肃穆,丝毫看不到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哭闹。

自老太太午后昏厥之后,便是她这个嫡长孙女寸步不离的守在盛老太太的榻前,细心擦拭着祖母的脸颊手脚、查看气息脉搏、安抚寿安堂慌乱的下人,稳住了寿安堂的秩序,其镇定得气度,远超同龄人,甚至胜过满堂慌乱的成年人。

听闻外头太子妃驾到,满屋众人皆是心头一凛,连忙收敛慌乱神色,纷纷出门恭迎。

“见过父亲、母亲。”盛华兰步入堂中,先依家中规矩行了家常礼,随即目光立刻急切投向内室床榻,语速急促:“祖母现下如何?”

盛紘见到嫡长女归来,又见她亲自请来了太医院的李院正,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满脸忧色、长叹一声:“华兰,你祖母今日午后毫无征兆,骤然便倒在地、昏迷不醒。”

“府中请了大夫来施针用药,可一点用处都没有起到,只能勉强吊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现在,母亲的脉象依旧虚浮散乱、岌岌可危,始终人事不省。”

“为父万般无奈,只得递帖入宫,劳烦你归来做主。”

盛华兰心头一紧,不再多问,赶紧侧身相让,让李院正上千:“李太医,劳烦您为祖母诊脉施救,全力救治,务必稳住老人的性命。”

“臣遵旨,定当竭力施救!”李太医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走入内室床榻前,神色肃穆、凝神静气。

众人纷纷屏息凝神、紧随而入,无人敢出一声杂音,生怕惊扰了太医的诊治,满堂只剩沉重的呼吸声,人人满心忐忑、翘首以盼。

榻上的盛老太太,往日总是一副精神矍铄、眉目清朗、气色红润的模样,是盛府里的定海神针,此刻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灰暗,呼吸微弱浅促、断断续续,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气息,看得人心头发紧、眼眶发酸。

李太医凝神端坐,指尖搭在盛老太太的腕间,双目微阖,细细探查脉象。

片刻之后,他又换过另一只手腕反复诊查,眉头渐渐紧紧皱起,神色愈发凝重肃穆、沉郁难解,原本从容镇定的神情,多了几分审慎与凝重。

众人的心也随着太医愈发沉重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惶然与不安层层蔓延。

半晌,李太医缓缓收回手腕,起身快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艾炷、应急药材,动作娴熟利落,快速的找准了盛老太太的关键穴位,落针精准、手法沉稳,层层施针固本、稳住气息。

随后,李太医又亲自调配应急汤药,慢火熬煮、细细过滤,一点点温热喂入老人口中。

整套救治流程专业娴熟、有条不紊,不多时,盛老太太原本微弱飘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散乱虚弱的脉象也稍稍凝聚,不再似之前那般凶险濒死,暂时稳住了性命,脱离了即刻殒命的险境。

见盛老太太的性命暂且保住了,众人皆是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盛紘则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恳切的说道:“有劳太医妙手施救!我母亲现下性命可保?病情究竟如何?是否只是年老体虚、旧疾复发?”

“后续该如何调理诊治,还请太医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