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河畔,晨风凛冽,卷着未散的硝烟掠过苍茫旷野。
河面水波微凉、涟漪轻荡,两岸荒草倒伏、残戈散落,空气中始终萦绕着散之不去的血腥戾气。
南北两岸视野开阔、地势平坦,没有成片的山林遮蔽、也没有宽阔的沟壑来隐匿,是一处绝佳的斥候哨探战场,也是两军先锋互相摸底、拼死搏杀的生死之地。
此刻,河北岸的荒滩之上,一场小规模却极致惨烈的哨骑厮杀,方才落下帷幕。
十余骑周军先锋斥候,正勒马立于遍地狼藉的滩涂之上。
这支骑兵是庞籍在捉马口之战后特意收拢整编的河北义从,皆是本土青壮、久习骑术,配上周军的铁甲、手刀、长枪、硬弓长矢以及此前战场缴获的辽军战马之后,转而化身成了精锐的哨骑。
这股义从的数量并不多,因为时间的关系,庞籍的征召令并没有传开很远,前来应募者不过二三百人,挑选之后成了这支二百人的哨探游骑精锐。
对面,二十余骑辽军部族哨骑狼狈退至河岸浅滩,人人衣衫散乱、甲胄残缺,脸上满是仓皇惊惧。
这是耶律洪基紧急征召的北疆部族兵前哨,因为全是部族兵且匆忙集结的缘故,这些人虽熟稔马背、习性悍勇,但是并不会军阵搏杀,只会零散厮杀,根本不懂两军斥候的交战章法。
两军人数相较,辽军近乎两倍于周军,看似占据绝对优势,可真正开战之后,高下立判。
未等辽军列阵合围,周军哨骑便率先发动了攻势。
为首的斥候队长手持马槊、一声厉喝,十余骑瞬间分为三队,左右迂回、中路突刺,阵型错落、配合默契,俨然是久经演练的精锐骑战打法。
周军骑士凭借精良的铁甲护体、战马的速度迅猛,借着地势俯冲冲杀,槊锋凌厉、刀光闪烁,直指辽骑要害。
反观辽军部族兵,各自为战、散乱无章,有人仓促搭弓射箭、矢无准头,有人持刀乱劈、招式杂乱,看似人多势众,实则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短短数合之间,战局便分出了胜负。
周军铁骑进退自如、攻防有序,每一次冲杀必有辽骑落马,每一次合围必清一片残敌,辽骑仓促抵挡、节节败退,手中的兵刃难以破开周军的精锐铁甲,战马速度、骑战技艺尽数不及,只能被动挨打、狼狈逃窜。
凄厉的战马嘶鸣、兵刃交击脆响、士卒惨叫哀嚎接连响起,响彻河畔旷野。
辽军士卒成片落马、血染荒滩,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百余名部族前哨兵便全部被斩杀,尸横河滩、血水漫入易水,染红河畔浅滩。
残存的辽骑眼见同伴尽数殒命、己方毫无胜算,吓得肝胆俱裂、胆气尽丧,纷纷调转马头,一路狼狈疾驰,仓皇退回易州城内,紧闭城门、固守待援。
这场短促凌厉的前哨战,以周军完胜告终。
残存的周军斥候勒马驻立,从容清扫战场、查验战果、收集敌军情报,随后快马折返,火速向中军大帅庞籍传回前线讯息。
……
易州,辽国南京道高阳军重镇,为北疆上等刺史州,统辖易县、涞水县、容城县三县,三地依山傍水、互为犄角,囊括整片易水流域腹地,疆域紧凑、地利绝佳。
此地北靠狼牙群山、南扼易水长河,控扼太行东麓直通幽州的核心咽喉,是辽周边境无可替代的兵家必争之地。
州治易县城池更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坚城要塞,始建于隋唐、历代修缮、辽代重筑完善,渐为北疆雄城。
全城周长九里十三步,主墙以三合土夯筑、青砖包面,墙高三丈七尺、墙基阔六尺,厚重坚实、抗压耐击,寻常投石、撞车难以破防;城外环绕三丈三尺深的护城壕沟,沟内引水贯通易水,常年积水幽深、阻隔通行,彻底锁死城外平地突进的路径。
城池开设东西两座主城门,东名朝阳、西名广武,城门皆为双层铁皮包木、铁栓锁固,门楼高耸、箭窗密布。
城头马道宽阔平整,密密的排布者雉堞、拒马、滚木擂石的架设位,四角矗立着高耸的敌楼、戍塔,可四面了望、交叉射击,无视野死角;城内配套粮草仓、军械库、戍卒营房、烽火传讯台,攻守器械储备充足、守备体系完备,可支撑数万大军长期固守。
此城向西可屏障辽国西京大同府,向东可拱卫南京幽州腹地,向南直面大周河北腹地,是辽军南征大军至关重要的侧翼屏障、后勤中转枢纽与边防壁垒。
若是易州失守陷落,辽国西京大同府门户彻底洞开,无险可守、直面兵锋,整个南下侵周的辽军主力侧后,将彻底暴露在大周兵锋之下,陷入腹背受敌、进退两难的绝境。
耶律洪基自然深知此理,因此,在周军三路部署展现在他的眼前的时候,他第二次征召了国内的一些部族兵,约两万余人,火速驰援易州。
耶律洪基本来的打算,是以这两万新编部族兵为核心,优先修缮加固易州城防、囤积粮草军械、完善守备体系,守住这座咽喉重镇,稳住西侧侧翼防线。待南征主力稳住战局,若是正面决战取得优势,便令易州守军顺势南下,渡过拒马河,从侧翼夹击周军主力,与南线辽军形成合围之势,一举逆转战局。
耶律洪基的打算很合理,但庞籍的速度,比他的征召令更快。
周军渡过易河后,通过征召河北义从的方式好不容易恢复到二百数量的前锋骑兵便与辽国征召的部族兵前哨迎头撞上了。
也正是在易河沿岸,刚刚收拢整编、堪堪恢复两百骑规模的周军前锋河北义从骑兵,迎面撞上了先行抵达、尚未入城布防的辽军部族前哨,爆发了方才那场一边倒的哨骑血战。
辽军部族兵本就是未经整训的临时兵马,也不能说是战力孱弱,但肯定不像辽军常备精锐那样拥有悍勇的战力,面对身披精铁重甲、战马优良、战法娴熟的河北义从,哪怕人数两倍于敌,依旧没能打赢。
周军依托绝对的装备优势、战术优势、士气优势,以极小代价斩获了百余名辽兵首级,彻底击溃了敌军的前哨。
剩余辽军的残兵心惊胆战、不敢再战,狼狈的逃窜回易州城内,后续陆续抵达的辽军部族兵马听闻前哨惨败、周军大兵压境,也不敢出城列阵,纷纷收拢兵马、退入城中固守。
待庞籍亲率十万西路主力大军浩浩荡荡抵达易州城外时,整座易州城池早已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备森严,进入全面防守状态。
庞籍勒马驻足易水南岸,一身将帅甲胄肃穆凛然,迎着凛冽的北风,遥遥眺望对岸巍峨矗立的易州雄城。
日光洒落,高耸厚重的青砖城墙连绵起伏、巍峨壮阔,城楼箭塔林立、守备严密,城墙上旌旗萧瑟、辽旗飘摇,透着一股凝重肃杀,墙下深挖的护城壕沟环绕全城,沟内积水幽深、壁垒森严,确实是一座难攻易守的雄关坚城。
庞籍静静凝望城池良久,眼底掠过一抹冰冷锐利的寒芒,周身杀伐之气悄然升腾。
“传令各军!”庞籍沉声开口,嗓音沉稳厚重、掷地有声,穿透呼啸北风,清晰的传遍了全军:“就地安营扎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层层布防,全军合围易州!”
“不破此城,肃清残虏,誓不回师!”
军令如山,十万将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在易州城外方圆十里内的旷野迅速铺开。
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连绵不绝,层层军阵整齐排布、壁垒森严,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大周军旗迎风猎猎、烈烈作响,绵延十余里,气势浩荡、威压滔天。
城内的辽军守将登楼远眺,望见城外一望无际、密密麻麻的周军营寨,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滔天军威、凛冽杀机,瞬间面如死灰、心神俱寒。
加上后续进城的两万余部族兵,城里的守军一共才不足四万人,根本无力抗衡十万大周精锐雄师,只能一边连夜督促士卒加固城防、分派值守、囤积守御物资,一边快马加急向耶律洪基递出求援急报。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应对之法,只能守在城里与周军对峙,坐待战局的发展。
……
保州城内,大元帅府行辕这个当下的河北军政中枢的衙署大堂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虽然庞籍西路军大破辽军左路、北上围攻易州的捷报尚未正式传递到行辕,但王凌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局的变化。
斥候的探报、前线传来的零星消息,以及辽军阵线出现的微妙调动和某些传言,都指向一个事实:在西线,庞籍指挥的西路军已经占据了上风。
虽然不知道这个“上风”占据了多大的优势,但至少,中军的侧翼压力会少不少,王凌能够腾出手来,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前线。
“殿下,探马回报,耶律洪基的御营,三日前已退至白沟驿。”狄青大步走进大堂,甲胄上带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城头巡防归来。
他将一份军报摆在案上,道:“辽军主力,正在白沟河一线重新集结,摆出了一副与我军决战的架势。”
王凌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织金团龙广袖圆领袍、头插玉簪、腰系玉带,面容沉静如水,似乎早已预料到耶律洪基的举动。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墙上的河北舆图上,白沟驿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朱笔圈出,距离保州不过六十里。
“白沟驿……”王凌轻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耶律洪基把御营摆在一起,背靠拒马河,摆明了是要学韩信的背水一战,想要我军与他决战。”
“殿下明鉴。”顾晏开从一侧走出,拱手道:“辽军虽然攻势受挫,不得不采取守势与我军对峙,但主力尚存,加之耶律洪基一直亲临前线,士气再垮也有一个底线。”
“此时,耶律洪基果断放弃围城后撤、稳住阵脚,我军的应对之策,至关重要。”
顾晏开是昨天晚上到达的行辕的,他是等到确认辽军退兵、雄州解围之后,便第一时间率军返回行辕的。
倒不是说顾晏开这个一方元帅、行辕副都部署不愿意待在前线,实在是他带到雄州的兵马都是王凌的亲军啊!
太子亲军不是不可以交给一方大将去带,但是不能一直带啊,这万一要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顾晏开怎么想天下人交待?
且不说储君会不会猜忌,这万一要是因为储君身边的防卫力量不够而磕着碰着了,顾家怕是全家人头不保啊!
王凌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保州缓缓向北移动,最终停在了白沟驿的位置上。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耶律洪基把御营退到了白沟驿,那我军也应当向前推进,免得辜负了耶律洪基的好心!”王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传令,中军主力,向雄州一线推进,与辽军对峙。”
“殿下!”狄青和顾晏开几乎同时出声。
王凌转过身,看着二人,眉头微挑:“怎么?”
狄青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中军乃全军之核心,太子乃国之储君,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白沟驿距保州仅六十里,此已然是极危险的距离,中军若继续前移,若辽军骑兵突袭,则殿下安危堪忧!”
顾晏开也拱手道:“殿下,兵法有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殿下亲临前线,固然能鼓舞士气,但亦需审时度势,谨防不测!”
“辽军虽受小挫,但主力仍在,且耶律洪基一直亲临前线,殿下若再前移,一旦有失,则全局崩坏、国本动荡!”
“还请殿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