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新兵,名叫李二狗,正浑身发抖地握着一杆长柄钩镰枪。
他不是杨氏的部曲,而是从真定路厢军里是今年春天才被征入伍的,从未上过战场,只是因为长的人高马大,能轻松的挥舞两丈长的长柄勾镰拉断驴腿,这才被杨文广选中。
但事实上,李二狗连辽军的面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杀人,或者说见人被杀了。
此刻,他看着周围血肉横飞的惨状,听着战马嘶鸣和伤兵惨叫,双腿软得像面条,手里的钩镰枪也在不停地哆嗦。
一名辽军骑兵径直冲到了他面前,马槊直直的向着他的面门刺来!
李二狗本能地举起钩镰枪格挡,但平日里能举起百余斤石锁的手臂此时却酸软无力,枪杆被辽军的马槊一压便歪到一边,马槊擦着他的面皮和肩膀划过,划破了战袄,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李二狗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一声大叫了出来,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
他尿裤子了。
那名辽军骑兵见这个周军士兵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冷笑一声,正要补上一槊,结果一柄大枪从旁边刺来,直接顺着项顿与身甲之间的缝隙刺穿了辽军的脖子,将那骑兵刺翻在地。
出手的,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名叫周大柱。
周大柱一枪刺死了辽军骑兵,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见他浑身发抖、裤裆湿透,不由得大怒。
他一把揪住李二狗的衣领,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
“哭个屁!尿个屁!”周大柱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唾沫星子喷了李二狗一脸:“你看看少将军!他才多大?人家在阵前杀辽狗跟砍瓜切菜一样!”
“你再看看你这个尿样!”
“你他娘的是大周男儿,还是软蛋?!”
李二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呆呆地看着周大柱,又看了看远处银枪白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杀敌无数的杨文广,眼中渐渐有了焦距。
“老子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尿了裤子。”周大柱松开李二狗的衣领,捡起地上那名辽军骑兵掉落的弯刀,塞进李二狗手里:“但尿完之后,老子就明白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就看你选哪个!”
李二狗握着弯刀,刀柄上还有那名辽军骑兵的体温和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手臂慢慢稳住。
他看了看周围,身边的战友们有的已经负伤,有的满脸是血,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逃跑。
“我……我选杀人!”李二狗咬着牙,声音有些嘶哑,但已经不再颤抖了:“我要杀光这些辽狗!”
“好小子!”周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黄牙:“跟老子学着点!”
话音未落,又一名辽军骑兵冲了过来,周大柱长枪一刺,直接将战马胸前的甲叶刺透,枪头深深的插进战马的胸腔里。
战马哀鸣着跪倒,李二狗咬紧了牙关,猛地扑了上去,用弯刀狠狠的划传了那名辽军骑兵的咽喉。
锋利的弯刀利落划开落马辽骑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喷溅到了李二狗的脸上、身上。
温热粘稠的血腥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窒息。
李二狗浑身僵硬,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敌、第一次沾染敌血,可转瞬之间,他便缓缓咧开嘴角,带着泪水、带着热血、带着脱胎换骨的释然,发出哭一样的干哑的笑声。
……
战至此时,杨文广的一千五百步卒已经伤亡近半,阵型已经被压缩得不成样子,但余下的人依然硬的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辽军中路骑兵的必经之路上,让他们无法绕行。
耶律秃满与杨文广在阵前斗将,银枪对长刀、精锐对悍将,二人招式凌厉、杀伐决绝,马踏血泊、枪刀交错,厮杀得难解难分、天昏地暗。
耶律秃满身为辽国资深悍将,刀法刚猛霸道、久经沙场,可数十回合酣战下来,非但未能压制杨文广、取胜破局,反倒被杨文广抓住招式破绽,一枪精准刺穿左臂肩胛。
他心中又惊又怒,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些周军步卒虽然必败,但自己这边也得脱层皮。
更让他心焦的是,后方传来了急报,周军中军方向,似乎有异动。
“撤!”耶律秃满咬牙下令:“先绕过这支周军,直取中军!”
辽军先锋开始变阵,试图从两侧绕过杨文广的残阵,杨文广虽然兵力不足,无法完全封堵,但他依然率领残部死死咬住辽军,用箭矢和长枪不断骚扰,延缓辽军的行军速度。
“弟兄们!再坚持一刻!一刻足矣!”杨文广浑身浴血,白袍已染成红色,但他手中的亮银枪依然寒光闪闪,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辽军落马。
他不知道庞籍的中军准备了什么,但他相信,大帅一定不会让他白流这些血。
……
耶律乙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眼看着耶律秃满的先锋被杨文广给死死咬住、寸步难行!
更让他心焦的是,全军的战况汇总到了他这里,这让他对占据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但是约了解,他就越心焦。
左翼,萧观音奴的“鹰骑”虽然歼灭了周军数量不多的骑兵,但是面对周军严密的枪盾弩阵,冲了一阵之后损失惨重,不得不撤了下来;
右翼,耶律敌鲁更是被周军圆阵拖得寸步难进,随着周军部署的变更,更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
而时间,恰恰是耶律乙抹最耗不起的东西!
三万骑兵打十一万步卒,辽军本来就不占据兵力优势,周军虽然战力差了一点,又都是步卒,但依托阵型死守不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辽军的锐气。
再这样拖下去,等周军适应了辽军的攻击节奏、稳住了阵脚,那么被打的士气崩溃的就是自己了!
而一旦这里的三万骑兵玩完了,那后面的三万步军也可以提前计入报销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步军对决,还没有能够打赢周军的存在,更何况还是占据了兵力优势的周军!
仗打到这个份上,耶律乙抹严重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不能再等了。”耶律乙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萧迭里特,声音低沉而决绝:“传我将令,你率本部,继续猛攻周军右翼圆阵,不得有误。”
“本帅亲率一千亲卫铁骑,绕过正面,直取周军中军大纛!”
“只要擒杀庞籍,周军必乱!”
萧迭里特闻言大惊失色:“大帅,不可!周军中军必有重兵,且庞籍用兵稳健,岂会无备?”
“若大帅有失……”
“战机稍纵即逝!没时间去考虑那么多了!”耶律乙抹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周军两翼被我骑兵缠住,中军此刻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若错过今日,再无破周良策!”
“你只需记住一条,猛攻中军侧翼,牵制周军兵力,便是帮本帅!”
说罢,耶律乙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点起所有的亲卫部曲,如同一条黑色的毒龙,悄无声息地绕过战场正面,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直扑周军中军大旗所在的高坡。
周军中军高坡上,庞籍端坐于“庞”字大纛之下,面色沉稳如山。
他不是没有看到了耶律乙抹那支千人铁骑绕向侧后的动向,事实上,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机。
“耶律乙抹,你终于忍不住了。”庞籍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坡边缘,俯瞰着下方那八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重甲步兵方阵。
这八千人,是庞籍从真定路、定州路十几万大军中精选出来的百战之士,他们装备着全军最好的甲胄和兵器,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更重要的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铁壁合围阵”,正是专门为应对骑兵冲锋而设计的。
“传我将令。”庞籍的声音不高,在旗手的辅助下,传遍了整个中军方阵:“中军听我号令,结‘铁壁合围阵’!放耶律乙抹入阵,然后,关门打狗!”
“诺!”八千名周军精锐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方阵迅速移动、变换阵型。
方阵的最外层是手持巨型铁盾、背负长柄大斧的重装盾斧兵,精铁巨盾两两相连、环环相扣,拼接成一圈密不透风、坚不可摧的钢铁盾墙,斧兵手中寒芒森森的长柄战斧斜立身侧,斧刃映日、寒光凛冽;
中层圈层是密密麻麻的两丈重甲长枪兵,数千支超长长枪齐齐林立、枪尖微斜,高低错落、层层排布,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致密枪墙,寒光森森……
最内层的核心圈是蛰伏待命的神臂弓手与重装标枪手,依托重甲巨盾的完美掩护而蓄势待发,一张张神臂弩满弦上矢,一枚枚重型破甲标枪紧握在手,只待敌军入阵,便会倾泻火力。
整个方阵,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干涸的河床之上,耶律乙抹率领千名亲卫铁骑,全速疾驰、一路狂奔。
沿途一路畅通、毫无阻拦,耶律乙抹心中越是狂喜,愈发笃定周军两翼被牵制、中军空虚、无兵可守!
“儿郎们,随我冲!斩杀庞籍者,赏万金,封万户侯!”耶律乙抹高举手中的镔铁大砍刀,一马当先,冲向周军中军大旗。
一千辽军精锐铁骑齐声呐喊,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那面看似近在咫尺的“庞”字大旗。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就在辽军骑兵冲入百步之内时,异变陡生!
“放!”庞籍手中令旗猛地向下一劈。
刹那之间,中军方阵内层,数千张神臂弩同时松开机括、齐发破空!
万千弩矢如漫天飞蝗、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倾泻而下,精准的覆盖了辽骑冲锋的空域;与此同时,数百枚重型破甲标枪齐齐脱手,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锐啸,势大力沉、狠狠砸向辽军密集队列!
“噗噗噗!”密集沉闷的入肉声、骨裂声、贯穿声连绵不绝、响彻旷野。
冲在最前方的辽军精锐铁骑,瞬间被漫天矢雨、标枪覆盖,纵使人人身披重甲、战力超群,却根本无力抵挡大周神臂弩与重型标枪的双重绝杀穿透力。
无数辽骑连人带马被瞬间贯穿、轰然倒地,如同被狂风割倒的麦田,成片成片坠落血泊。
战马悲鸣,人仰马翻,辽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辽军毕竟也是百战之师,耶律乙抹更是辽国名将,他虽然肩上中了一箭,但甲厚,只是伤了皮肉。
他强忍疼痛,厉声喝道:“冲过去!周军箭矢已尽,随我冲!”
辽军骑兵果然悍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他们很快冲到了周军方阵前,挥舞着马槊和弯刀,砍向那些长枪和盾牌。
“结阵!顶住!”周军方阵中的军官们厉声嘶吼着,给麾下的士卒打气。
大盾相连,长枪如林,斧钺齐挥。辽军骑兵的冲击,如同海浪拍击礁石,虽然猛烈,却无法撼动方阵分毫,反而被长枪刺穿,被斧钺劈砍,死伤惨重。
耶律乙抹身先士卒,挥舞大砍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面盾牌,连带着将那名刀牌手劈成两半,冲入方阵之内。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方阵内的周军士兵迅速合拢,将他及其亲卫团团围住,一层又一层,水泄不通。
“杀出去!随本帅杀出去!”
耶律乙抹目眦欲裂、厉声狂吼,挥舞大刀左冲右突、奋力突围。
可周军方阵配合默契、进退有度、轮转杀伐、层层阻击,战术纯熟、军纪森严,根本不给敌军半点突围空隙。
无论他如何冲锋、如何劈砍、如何突围,始终被死死困住、步步压制。
他身边的亲卫精锐越来越少、死伤越来越多,遍地皆是亲兵尸骸、残破甲胄;而周遭的周军包围圈,却越来越密、越来越小、越来越紧。
……
周六被拉去单位加班理材料,再请一天假,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