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的三千骑兵冲出去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迎头撞上了萧观音奴的。
周军骑兵催马疾驰,马蹄踏碎了枯草与冻土,朝着那片黑压压的辽军轻骑直扑而去,张玉一马当先,手中那杆浑铁点钢枪平举在鞍桥上,枪尖直指辽军阵中那面绣着猎鹰的玄色大纛。
他身后三千骑兵,人人手持长枪或马刀,队列虽不似辽军那般铺展宽阔,却如同一根锐利的铁锥,直直刺向辽军左翼的肋部。
但萧观音奴没有给他们冲阵的机会。
“放箭!”辽军阵中,萧观音奴手中的骨朵一挥,辽军率先开始了进攻。
刹那间,辽军前排轻骑兵猛地勒住战马,在疾驰中硬生生稳住身形,他们迅速从背后箭囊中抽出长箭,搭上角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数千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弧线,遮天蔽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嗖”声,如同千万只毒蜂振翅。
“举盾!”张玉怒吼。
周军骑兵迅速的将骑兵圆盾举过头顶,但圆盾毕竟太小,无法遮住战马。
前排战马接连中箭,发出凄厉的悲鸣,有的前蹄跪地,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有的带箭狂奔,鲜血从创口喷涌而出,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张玉的战马也中了一箭,箭头扎在马颈侧,战马痛得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张玉死死攥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战马稳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冲锋的队列已经乱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伤亡近半,后面的骑兵被迫减速,以免撞上前面倒地的战马和战友的尸体。
“散开!散开队形!不要聚在一起!”张玉嘶声大喊。
久经战阵的周军骑兵训练有素、反应迅速,闻声即刻分散开来,从密集紧凑的锥形冲锋阵,迅速切换为松散灵动的散兵线,最大程度规避密集箭雨的杀伤,减少伤亡。
这是张玉数十年戍边、与辽军大小对战总结出的保命诀窍:辽军最擅骑射攒射,阵型密集便是活靶子,唯有散开拉扯、灵活走位,方能规避箭矢杀伤,再依托战马速度逼近敌阵,展开肉搏。
可辽军的箭雨压制,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相反,萧观音奴见周军阵型散乱,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手中骨朵连连挥动,指挥着如同狼群围猎般,将周军骑兵分割包围。
辽军轻骑兵的骑射,讲究的是“三箭连珠”——即,在战马疾驰中,于极短的时间内连射三箭,箭箭追命。
这是辽军的独门绝技。
辽军骑兵在战马高速疾驰的颠簸状态下,依旧能稳住身形、精准射箭,瞬息之间便可连出三箭,箭箭刁钻、招招追命,不给敌军任何喘息躲闪的机会。
一名周军骑兵堪堪侧身躲过第一支迎面而来的冷箭,尚未稳住身形,第二支箭矢已然飞至面门,他仓促偏头避让,第三支冷箭却从侧面刁钻袭来,精准射入咽喉要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甲胄战马。
那名骑兵双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颈,眼中生机飞速消散,身躯一软,重重从马背上坠落,倒在血泊之中。
“狗娘养的辽贼!”
一名周军都头眼见同袍惨死,目眦欲裂、怒发冲冠,怒骂一声,不顾自身安危,催马径直冲向一名正在搭箭的辽军轻骑,想要近身搏杀、为同袍复仇。
他高高举起手中锋利的长刀,聚力劈砍,刀锋裹挟劲风,眼看就要劈中辽兵身躯。
可那名辽军骑兵骑术精湛、反应极快,预判出攻势,骤然一夹马腹,座下马匹瞬间侧身闪避,堪堪躲开致命一刀。
都头全力一刀劈空,身躯瞬间失衡、重心偏移,辽军骑兵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手腕翻转,弯刀顺势横斩,冰冷刀锋狠狠划过都头腰腹。
刺耳的甲片断裂声响起,甲叶纷飞、皮肉外翻。
都头惨叫一声,剧痛缠身,再也稳不住身形,重重跌落马下,葬身沙场。
这般惨烈的厮杀场景,在左翼旷野各处不断上演、循环往复。
周军将士个个悍不畏死、奋勇杀敌,奈何兵种战法天然被克制,始终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
周骑想要策马冲锋、近身肉搏,辽骑便即刻催马后撤,始终保持一箭之地的安全距离,绝不贴身缠斗;周骑想要原地休整、稳住阵型,辽骑便回身搭箭射箭,密集箭雨压制,逼得周军不得不持续举盾防御、疲于奔命。
张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样下去,不用半个时辰,他这三千人就要被辽军的箭雨活活耗死。
“传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前推进!”张玉咬牙下令。
这是最笨拙、最惨烈的打法,却是当下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周军骑兵迅速调整,以十人为一小队,结成攻防交替的小型阵型。
前队士卒高举盾牌,硬扛漫天箭雨,稳步缓慢推进;后队将士抓住空档,策马疾驰,快速越过前队,接替上前、举盾御敌。
层层交替、往复推进,速度缓慢至极,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伤亡。
可此法确实有效,硬生生的在辽军的漫天箭雨之中,一点点拉近了与辽军的距离,为骑兵之间的近身对决争取一线生机。
漫天箭雨依旧在旷野上呼啸穿梭,密密麻麻的箭矢撕裂空气,带出刺耳的破空锐响,层层封锁着两军交锋的战线。
周军骑兵以小队为单位,前盾后攻、交替推进,每往前一寸,都要付出数人伤亡的惨痛代价。
冻土之上早已落满层层箭镞、倒伏的战马与将士尸身,暗红的血水浸透枯黄野草,在晨风吹拂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在这般近乎绝望的惨烈消耗之中,终于有一支小队硬生生撕开了辽军的箭网封锁。
队正赵铁柱一马当先,带队冲杀至距离辽军阵列仅有三十步的致命距离。此刻的他早已遍体鳞伤、血染征袍,模样惨烈却悍勇绝伦。
三支雕翎箭钉在他的躯体之上,左臂肩胛各中一箭,箭簇深陷重甲,撕裂皮肉,刺骨的剧痛源源不断侵蚀着他的体魄,却丝毫没能撼动他的战意;最后一支箭矢狠狠嵌在铁盔边缘,擦着头皮划过,刮碎甲片、带起血痕,堪堪避开致命要害,却也让他满头满脸沾满温热鲜血。
粘稠的血水顺着眉眼不断滑落,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却无暇擦拭,只凭借本能死死锁定前方敌骑。
双目赤红如血,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周身散发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魔煞气,胯下战马早已浑身浴血,依旧踏着残尸血泊,奋力向前疾驰。
对面那名辽军鹰骑精锐,原本正在从容的游走射箭、收割周军性命,忽见一名浑身是箭、形同血人的周军将士悍不畏死冲到近前,瞬间大惊失色。
常年征战草原,他见惯了溃败逃亡的敌军,却从未见过这般身负重伤依旧死战不退的悍卒,心底骤然涌上一丝莫名的惊惧。
仓促之间,这名辽骑无暇细想,反手抽出一支长箭,搭弓拉满,弓弦震颤之间,箭矢直奔赵铁柱面门而去,想要一举终结这个难缠的对手。
赵铁柱早有防备,哪怕视线模糊、身躯剧痛,依旧凭着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抬手将手中残破的骑兵圆盾狠狠横挡于身前。
“嘭!”的一声,箭矢狠狠撞在盾面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赵铁柱虎口发麻、手臂震颤,盾面瞬间裂开细密纹路,箭矢应声崩落。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格挡间隙,赵铁柱不顾一切催马突进,彻底拉近近身距离,彻底废掉辽骑最擅长的骑射优势。
“去死!”赵铁柱喉间爆出一声沙哑怒吼,手中长枪骤然发力,枪尖如蛰伏已久的毒龙破洞而出,带着破风厉响,直刺辽军骑兵胸膛要害。
枪势迅猛霸道,毫无留手。
辽军骑兵心神慌乱,仓促间收弓弃箭,反手拔出腰间弯刀,横刀胸前奋力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火星四溅,在惨白的天光下炸开点点璀璨的火光。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震得辽骑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胯下战马都不由得微微踉跄。
赵铁柱身负必死之志,力道远超寻常士卒,一枪之下,硬生生将辽骑的弯刀震得偏斜脱手。
不等对手回神,他手腕骤然翻转,四尺长枪自下而上凌厉挑杀,枪锋精准避开重甲防护的死角,狠狠刺入辽骑下颌。
锋利枪尖瞬间刺破项顿薄弱的甲叶、穿透皮肉骨骼,顺着口腔直贯而入,最终从后脑轰然透出。
一抹猩红血水顺着枪杆喷涌而出,辽军骑兵双眼骤然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细碎异响,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生机便瞬间散尽,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死尸。
沉重的尸体挂在枪尖之上,随着战马奔腾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