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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全负荷运转的大周官僚集团

三司使张方平一路上就已经盘算开了:六万三衙禁军精锐北上,每日粮草消耗便有六百余斛,一月耗粮将近两万石。

这还只是三衙主力的基础消耗,一旦开战,消耗更大,而且等到后面的六路数十万后续兵马陆续抵达河北前线,全军月耗粮草必将突破二十万石!

这个数目,听起来就让人震惊不已。

更棘手的是,河北本地仓储早已不堪重负:此前王凌带着七万禁军北上,又动员了河北诸路二十余万军队投入战斗,河北仓库早就被消耗了一遍,剩下的的储备粮主要还是要供给太子的大军,能够供给第二路军的粮草,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万石,仅能支撑全军一月所需。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若后续粮草接续不上,数十万大军必将陷入粮尽兵疲的绝境,前线战局瞬间便会崩盘。

一念及此,张方平心中当即就做好了决定。

“开京西常平仓!全数调拨北运!”刚返回三司使衙门,张方平便掷下了一道命令。

大周立国以来,因为黄河水患频发、中原灾害不断,且土地兼并日盛、自耕农锐减,民生根基薄弱,因此历代帝王皆倾力扩建常平仓、广惠仓,将其定为国家最后一道备荒防线。

常平仓、广惠仓加起来,总计储备的粮食在一千四百余万石上下,每当地方遇到灾害,常平仓就会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安抚民生,以最大限度的抑制民间的物议,防止地方骚乱。

这些,都是太祖皇帝时期,根据国情制定的这种国策,近百年来,帮助大周渡过了无数的难关。

因此,常平仓体系是大周立国的根基之一,是用来兜底的家底子,轻易动不得。

而京西常平仓,是直隶三司管辖的第一大仓,坐落在漕运要道上,常年储粮稳定在六百万石上下,是大周最核心、最重要的战略粮库。

依照朝廷律例,如此重仓,无中枢合议、无天子明诏,断然不得私开半分,可此刻河北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北疆存亡悬于一线,世间再无比这更紧急的危局。

军情如火、兵贵神速,张方平深知拖延一刻,前线便多一分凶险,张方平当机立断:开仓!

张方平在三司使先下发了开仓的文书,令京西常平仓即刻开仓、调度粮草、启动转运程序,然后才换上官服、整冠束带后进宫面圣,既是向赵帧请罪和禀报,也是为了得到赵帧的允许,补齐后续的所有手续。

递交三司文书的快马四出,当日正午便传到了京西常平仓和开封府下辖的十六县,要求各仓即刻开仓,文书之上“军情急迫、即刻运粮,如有耽误、军法从事”的字样墨色凌厉、字字如铁。

各县县令见状自然不敢懈怠,全都亲赴仓场坐镇督工,衙役巡护、耆老统筹、民夫轮班,无分昼夜、不停运转。

巨大的仓窖次第开启,尘封的粟米、饱满的麦豆、耐储的杂粮层层搬出,一袋袋绑扎紧实、称重核验,迅速装载到候命的牛车队列之中。

车轮滚滚、车马络绎,官道之上尽是运粮队伍,川流不息、奔赴汴河码头。

而在京畿各仓开仓运粮的时候,三司使衙门又发出了十二道加急文书,飞传京东西路、京东东路、淮南东路各州郡,严令地方官清点官仓余粮,限期十五日之内运抵汴河码头。

与此同时,三司使衙门还联合开封府衙门,向汴京城内十八家大型粮行下达和籴政令,以高于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各家囤积的新麦陈米、杂粮储备。

这些粮行世代扎根汴京,常年与官府往来,深谙时局的轻重,现下全国备战,每人敢囤积居奇、趁机牟利:这种时候,要是有人敢私藏粮草、坐视军急,不止家业难保、生意断绝,下一刻便会引来灭门之祸。

一时间,汴京各大粮栈全都选择了开门清仓,堆积如山的粮食陆续搬出、装车核验、统一归集,短短三日,汴京民间便归集米粮八万余石,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官仓调度的缺口。

商贾富户们如此“深明大义、鼎力相助”,市井百姓们也是交口称赞、人心振奋。。

粮食是调出来了,运输又成了一个问题。

向北运粮,最便捷、最快速的自然是水运。

大周坐拥漕运之利,汴河、大运河乃是连通南北、滋养京师的生命线,平日里漕船往来如织、商贸繁盛,可时值枯水期,河道水位浅涩,多处河段淤泥淤积、冰层未消,千石大船难以通航,小型漕船运力微薄、难济大事。

枢密院得知这一情况之后,立刻行文工部,拨付十万贯专款,命都水监立刻疏浚汴河航道。

次日天光破晓,数万河工便在都水监官员的带领下集结,开始疏浚河道。

他们在都水监官员的安排下,分工明确,有人挥凿破冰、破开河面冻层;有人躬身清淤、深挖河道积泥;有人拓宽浅滩、修整堤岸;有人加固码头、修缮泊位……

寒风凛冽、冰水刺骨,河工们手脚冻得通红发紫,却无一人停歇、无一人叫苦,日夜轮班、全速施工。

仅仅五日,原本浅涩淤塞的汴河主干道,便被彻底疏通拓宽,水深足够千石大船平稳通行,南北漕运大动脉尽数盘活、畅通无阻。

汴河码头之上,盛况空前、气势磅礴,数百艘漕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帆樯林立、旌旗飘扬,无数民夫肩扛背驮,伴着雄浑整齐的号子声,将沉甸甸的粮袋逐一扛上船仓,层层整齐压实,再以防水油布层层苫盖、牢牢捆扎,严防粮食受潮。

随后,船工们逐一查验风帆、橹桨、锚链、船板,细致排查每一处隐患,确保漕船航行的安稳。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车马轰鸣,昼夜不息、井然有序。

五日之后,首批三百艘漕船便拔锚起航,顺着汴河北流而去,船队首尾绵延十余里,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碧波之上帆影重重,蔚为壮观。

张方平独立码头高台之上,迎着河畔长风,目送浩荡船队渐行渐远,直至帆影消失在河道尽头,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稍稍散去:总算赶在主力大军出征之前,打通了第一条北疆粮道。

可他心中却不敢松懈,这仅仅后勤运输的开端,后期的分配调度也很重要。

幸好,大周战事频发,相关制度也制定的很详细,按照预案,三司使下令在汴河沿线各大渡口、重镇设立转运驿站,安排专人值守调度,让后续数千艘粮船昼夜接力、轮番北上,确保粮草补给源源不断、永续不断,绝不让前线将士有断粮缺食之危。

……

粮草之外,军械甲胄、器械火药的筹备赶制,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博弈的硬仗。

军器监作为大周军械核心作坊,隶属三司胄案管辖,此刻全权由沈括督办统筹。

沈括是王凌提拔起来的官员,素来严谨细致、治学精工,做事近乎偏执苛刻,王凌此前将火药作坊交给他打理,他在王凌的新式黑火药的基础上还做了一定的改进,让火药的威力又增加了不少。

只是限于物资的因此,而且汴京的火药作坊建的也迟,所以之前的产量并不高,但是自王凌北上以来,沈括已经想方设法的在增加火药的产量了。

此番督办军需,沈括更是亲力亲为、躬身一线,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投入到了军械打造上。

弓弩箭矢、刀枪剑戟、坚甲盾牌、火药雷弹、攻城器械,每一类军械皆有严苛制式、精准规格、验收法度,但又分毫差错,就要即刻返工,绝不允许一件残次品流入军前、贻误战机、伤及将士。

军器监下辖的五大作坊开启了十二时辰连轴运转的模式,工匠分班轮值、昼夜不休,炉火熊熊、昼夜通明,打铁声、打磨声、锯木声、锻造声交织成片,响彻昼夜。

箭矢作坊内,铁胚经千锤百炼锻造成锋利箭镞,反复打磨、淬火硬化,再精挑细选笔直箭杆、贴合规整羽翎,每一支箭矢都力求飞行稳准、破甲锋利;

甲胄作坊之中,冷锻铁甲层层锤打、反复淬炼,甲叶坚硬轻便、贴合身形,牛皮软甲浸油晾晒、柔韧坚固、防护周全……

无数工匠日夜操劳、奋力赶工,掌心磨满血泡、指尖结满厚茧、臂膀酸痛僵硬,却无一人懈怠偷懒、叫苦叫累。

他们皆是寻常匠人,不懂朝堂战局、不懂家国大势,却深知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自己多锻一片甲叶、多打一支箭镞、多造一件器械,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士,便多一分生机、少一分凶险。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现在打造的甲胄,基本上都会送入到武库当中,而拨付前线的甲胄军械,则全都是从汴京武库调拨的库存。

除却官办的军器作坊外,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匠作坊也全都动员了起来,开封府尹向全城发布了动员令:凡有铁炉、木作、缝纫、织造铺户,皆需驰援军需、效力家国。

一时间,汴京全城炉火不息、机杼不眠。

铁匠铺日夜锻造刀枪、箭头、马蹄铁、铆钉军械;木工作坊赶制箭杆、盾牌、云梯、长枪部件;裁缝铺昼夜赶制军服战袄、军旗旗帜、防护布帛……

市井百业,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全部在为北方的战局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最动人、最滚烫的,是汴京百万百姓自发自觉的赤诚与担当。

在朝廷颁下“纳粟补官、捐资助军”之令后,全城上下闻风而动、踊跃争先。

豪门富户捐粮捐银、捐帛捐马;樊楼主事捐出五百坛陈年佳酿,只为犒劳三军、壮我行色;大相国寺阖寺僧众捐出常年积攒的香油钱,焚香诵经、祈福王师;街头卖花老翁倾尽整日所得,投入募捐箱,微薄钱款,赤诚万分;寻常市井百姓无钱粮可捐,便挺身入局、以身赴役。

汴河码头、官道沿线,无数平民百姓自发报名民夫,扛粮卸船、修路运械、奔走劳碌。

他们原本是漕工、纤夫、小贩、闲汉、农夫,身份卑微、生计平凡,国难当头之际,却全都选择了放下私事、挺身而出,扛起家国重任。

赤膊的汉子汗流浃背,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脊背,沉重的粮袋压弯肩头,却脚步稳健、不曾退缩,雄浑的号子声震彻河畔,声声皆是平民百姓的家国赤诚。

也许直到这一刻,世人方才看清,这个隐忍百年、屡受外敌欺凌、久居弱势的大周王朝,一旦举国同心、万民聚力,所能迸发的力量,何其磅礴、何其震撼、何其无匹!

……

首批粮船北上的第二日,天光大亮、晨光普照,汴京陈桥门外,六军列阵、静待出征。

此刻的汴京,已经化作了一台被彻底上紧发条的巨型战争机器,每一座作坊、每一处码头、每一条官道、每一户人家,都在高速的运转着,漕船逐帆北上,军械逐车出城,民夫逐队启程,物资逐日积储,源源不断、日夜不绝,向着千里北疆、战火前线输送力量。

陈桥门楼之上,赵帧穿着一身象征胜利和正统的赤色圆领袍,凭栏远眺,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红丝,神色复杂、百感交集。

他俯瞰下方,城中烟火繁忙、百业赴战,漕运滔滔、车马不息,万民同心、众志成城;城外军阵严整、甲胄生辉、旌旗蔽日、气势如虹。

这座百年帝都、整个大周王朝,在危难之际,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生命力。

百年积弱、百年隐忍,一朝奋起、举国皆兵!

京师汇聚天下物资、万民、人力的极致优势,在此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晨风拂过衣袍,吹动帝王鬓边微霜,赵帧眸光悠远的看向北方,心中默念着:凌儿,朕的汴京、朕的大周,已倾尽举国之力援你、护你、助你,朕只求你,沙场无恙、平安凯旋!

陈桥门外的旷野上,六万精锐禁军列阵肃立、层层铺开,军容严整、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晨光洒落在他们的甲胄上,折射出凛冽森寒的寒光,数百面旌旗迎风猎猎、翻卷不休,鼓角肃杀、军威浩荡,铺展至视野尽头。

张耆一身玄铁连环重甲,凤翅兜鍪罩顶,须发雪白、身姿挺拔,虽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风骨凛然,立于中军大纛之下,宛如镇国磐石、沙场天神一般。

贾政、曹侑二位副帅同样也身披戎装、腰佩横刀,策马立于张耆的两侧,久经沙场的身躯依旧挺拔硬朗,眼底战意灼灼、沉稳凌厉,周身尽是开国勋贵的铁血气度。

三军肃静、鼓角暂歇,赵帧缓步走下城楼,移步中军阵前,步履沉稳、神色郑重,亲自为北伐大军践行送师。

近处观之,年迈的帝王脸上难掩疲惫之色,连日忧思焦灼刻在眉眼之间,眼底既有军心大振的宽慰,更有萦绕不去、深入骨髓的担忧。

此战国运系于一线,爱子身陷绝境、独对强敌,纵使举国援军尽出、万众同心驰援,可沙场凶险、刀枪无眼、战局难料,为人父、为人君者,心中终究难安。

内侍双手捧来御酒玉盏,清冽酒香漫散风中。

赵帧亲自执壶、缓缓斟满两杯御酒,将第一杯御酒递与张耆,、语气恳切,带着帝王的郑重,更藏着为人父的哽咽与托付:“张卿,河北战局、北疆安危、大周社稷,朕便尽数托付于你了!”

话音微顿,他望着眼前白发老将,眼底担忧再也无法掩饰,轻声叹道:“凌儿孤身镇场、独挡五十万辽军,日日浴血、步步涉险,朕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是朕的储君,是大周未来,前线烽火无情,他若有分毫差池,朕此生何以心安,何以对其母亲交待啊?”

“此战,朕不求卿能速胜,也不求卿建功立业,只求卿务必、务必护他周全、保他无恙!”

一句嘱托,字字千钧、句句泣诚,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了拳拳父爱。

张耆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玉盏,身躯肃立、神色凛然,望着帝王恳切忧思的模样,心中热血翻涌、百感交集:陛下,他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女婿啊!

他抬手将御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滚烫入心,随即奋力将玉盏狠狠摔落地面!

“哐当!”脆响炸开,玉碎纷飞、落地四溅,决绝之声震彻阵前。

张耆拱手抱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老臣老朽之躯,承蒙圣恩、托付家国!”

“此去北疆,纵是关山万里、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必拼死护卫太子殿下,寸步不离、誓死相守!”

“此战,不破辽贼,不能护殿下凯旋,老臣绝不踏归汴京一步!”

“苍天为证、三军为鉴,此誓不渝!”

铮铮誓言、响彻旷野,激荡人心、震撼三军。

赵帧闻言心头大震,连日郁结的焦灼稍稍消散,眼底泛起动容微光。

他俯身伸手,亲手扶起白发老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沉稳、满含期许与托付。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贾政、曹侑二位国公,目光温和却郑重:“二位爱卿阖家赴战、子弟尽出,举族效忠、为国赴难,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贾家、曹家忠勇赤诚,朕也必定会厚待其族、铭记其功!”

“此番北上,还望二卿同心辅政、共护王师、力挽狂澜!”

“臣等遵旨!誓死报国、不负圣恩!”贾政、曹侑二人齐齐翻身下马、躬身叩拜,声音铿锵、整齐划一,忠勇之气凛然外露。

军心既定、托付已终。

张耆豁然起身、翻身上马,抬手拔出腰间寒光凛冽的佩剑,剑锋直指北方狼烟之地,声嘶力竭、厉声传令:“全军开拔,北上驰援!”

“全军开拔,北上驰援!”

六万将士齐声怒吼、应声震天,雄浑声浪席卷四野、直冲云霄,震得周遭旌旗猎猎、长风呼啸。

下一刻,马蹄轰鸣、脚步铿锵、甲胄铿锵,整齐划一的行军声碾压大地,六万大军组成的黑色巨龙,缓缓的向着北方而去。

城外沿途十余里,汴京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送,密密麻麻伫立官道两侧。

有人手持香烛、默默祈福,有人高声呐喊、助威壮行,万千百姓齐声高呼:“王师必胜!太子千岁!大周永安!”

声声呐喊连绵不绝、层层递进,响彻天地、回荡山河。

旌旗浩荡、车马如龙、士气如虹,这支承载着大周百年国运、千万万民期盼的北伐雄师,辞别帝都、奔赴北疆,向着烽火狼烟、铁血战场,浩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