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天资卓绝、智勇无双,胸藏韬略、心怀乾坤,乃是天纵之才,岂是区区几十万辽军便能轻易折戟的?”
“他发布这篇伐辽檄文,绝非冲动莽撞,而是谋定而后动!是为了鼓舞三军士气、凝聚举国民心,是向天下昭示大周誓死抗辽、绝不退让的决心!”
“前线沙场厮杀,字有殿下运筹帷幄、诸将奋勇冲锋,无需我们女子挂心操劳,可大军出征,最忌讳的便是动荡慌乱、人心涣散。”
盛华兰凝视着张桂芬泛红的眼眸,神色愈发郑重:“前线将士浴血护国,后方安稳无虞,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撑。”
“现在,安守东宫、静心休养,护好自身身子与腹中子嗣,做出表率,稳住大局和民心,不让殿下在外有半分后顾之忧,这,才是我们身为殿下妻子,此刻最该恪守的本分。”
“妹妹,你明白吗?”
盛华兰的话语如同一股涓涓细流一般,瞬间滋润了张桂芬焦灼的心田,抚平了她心头的急火。
张桂芬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水雾,她咬着唇,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是她和夫君的血脉,大周的第三代子嗣。
良久,她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轻点了点头,身子一软,无力地靠进盛华兰温暖安稳的怀中,低声哽咽啜泣起来:“姐姐……我听你的……我不冲动了……我不去了……”
盛华兰抬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如同安抚一个受惊无助的孩童,眼底满是体恤与温柔。
此时,一直在旁默默担忧观望的盛淑兰、余嫣然、曹俪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几人皆是心系前线、牵挂夫君的人,心中各有忧思,此刻无需多言,只需彼此相拥慰藉。
五个女子紧紧相拥,低声啜泣、相互宽慰,将满心的牵挂与惶恐、担忧与期盼,尽数藏于彼此的相拥之间。
一场险些搅动东宫动荡、酿成莫大过错的风波,便这般被盛华兰不动声色、从容不迫地悄然化解。
喧嚣褪去,东宫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早已不复往日安然。每一位身处东宫的女子,心底都牢牢系着千里之外的北疆战场,牵挂着那个身披战甲、驰骋沙场的年轻身影,心绪沉沉,无一日安宁。
……
直到夜幕降临,盛华兰才让诸位妃嫔各自回自己的寝殿,就连盛淑兰也没有留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盛华兰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痴痴的看着北边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沉沉夜色与孤冷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清瘦,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藏着无人可见的坚韧与倔强。
人前,她是沉稳持重、临危不乱、稳住东宫大局的太子妃,是所有人的依靠,万般风雨皆独自扛起;人后,她只是一个牵挂夫君、满心惶恐的寻常女子,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脆弱。
而东宫发生的这一切,很快便通过宫中的隐秘渠道,传到了赵帧的耳中。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赵帧端坐案前,连日来被北疆战报、朝堂纷争缠身,神色疲惫,眼底满是暗沉与忧心,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压抑。
听闻暗线禀报的始末,他原本灰暗疲惫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清亮的光泽,眉宇间的愁绪稍稍舒展。
“哦?华兰那丫头,竟能稳稳稳住东宫场面?”赵帧低声轻语,语气中满是意外与欣慰。
盛华兰今日的表现确实让赵帧感到惊讶,他此前对盛华兰的印象,还停留在出身低阶官宦之家,虽然性格温婉贤淑,但未必就能担起太子妃的重任。
他之前对盛华兰的态度,绝大多数取决于王凌对盛华兰的态度,以及她生下了既嫡且长的嫡长孙的缘故。
此刻听闻她在如此惊变之下,能强作镇定,不仅安抚了东宫众人,还制止了张桂芬可能动摇军心的冲动行为,赵帧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意。
赵帧缓缓抬手,摩挲着掌心温热的玉镇纸,眼底满是真切的赞许,低声自语:“没想到,这个小官家出身的女子,竟有如此沉稳定力与大局胸襟。”
“临危不乱,持重知机,通透通透,处事有度,如今倒是隐隐有了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
他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连日来难得的浅淡笑意,轻声叹道:“凌儿,你的眼光,倒是极好。”
话音落下,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王凌自信从容、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
纵使儿子天资卓绝、胆识过人,可此番对阵的是五十万凶悍辽军,是野心勃勃、嗜血好战的耶律洪基,前路凶险莫测,胜负难料,为人父者,终究难以全然安心。
但相较此前惶惶不安、满心焦虑的心境,此刻的赵帧已然宽慰不少。
太子在外征战沙场、护国御敌,太子妃在内坐镇东宫、安稳后方,再加皇后主持六宫、打理后宫琐事,内外皆有依靠,他总算不必担忧后院起火、内宫动荡。
在连日战线告警、朝野忧心的诸多坏消息之中,这无疑是最令人宽慰的一桩好事,稍稍抚平了他心中的焦灼。
……
皇城之外,夜幕笼罩下的京郊禁军大营却是灯火通明,充满了肃杀之气。
英国公张耆、荣国公贾政、鲁国公曹侑三位老将,自福宁宫领旨出朝后,便径直齐聚中军大帐,连夜召集京中禁军、勋贵部曲各级将领,召开紧急军议,敲定北上驰援的计划与兵力部署。
大帐之内,烛火灼灼,映照着一众武将肃穆沉凝的面庞,案上平铺着河北全境舆图、辽军兵力布防图、各路援军调度名册,笔墨军令、军械粮草清单层层堆叠,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年过七旬的张耆一身戎装,须发虽白,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手持三尺 长鞭,直指舆图之上雄州、霸州、保州一线的主战场,声音沉稳有力,字字铿锵:
“陛下已下严旨,举国之力驰援河北!太子殿下孤军直面辽军五十万主力,战事凶险,刻不容缓,我等身后是大周社稷、是天下苍生,更是殿下安危!”
“明日,我就要入宫面圣,今夜务必要敲定所有部署!”
话音落下,荣国公贾政率先起身:“末将谨遵国公号令!我贾家部曲有三千之数,我已经下令备战,待将令一发,我家部曲可为大军先锋,保障前路推进无忧!”
鲁国公曹侑紧随其后:“真定府路的兵马已经被太子殿下调走北上,曹家部曲也有一半做了太子亲卫,但尚有两千骑兵效用士,皆是常年戍边的精锐,马术精湛、战力强悍。”
“末将愿为全军先锋,率轻骑昼夜疾驰,先行奔赴保州接应太子行辕,扫清沿途辽军斥候小股兵马,为主力大军开路!”
三位国公各自表态,其余诸将也纷纷起身,在场的都是三衙禁军厢都指挥使以上的高级将领,此时也不敢隐瞒,如实汇报了各自麾下的兵力数量、器械状态和备战状态张耆一一做了统计,形成了一份数据言明的统计册子。
随后,三位国公领衔、诸位将令配合,分工明确、调度有序,迅速开启了全盘的部署。
张耆总领全局,统筹六路地方禁军、京中三衙精锐的整编调遣,敲定大军的行军路线、扎营规制、后勤补给、斥候巡防章程,章程详细到各厢,同时严令各路兵马各司其职、昼夜兼程,不得有半分延误;
贾政专管粮草辎重、军械调配、兵员整编,核对每一处粮草囤积点、每一批兵器甲胄的输送路线,排查推诿懈怠、粮草短缺、军械滞后等隐患,确保大军的后勤保障;
曹侑全权统领先锋骑兵与巡哨斥候,规划急行军方略,敲定前后军衔接、遇敌应变、驰援接应的所有战术预案。
一众军中将领分列两侧,各司其职、领命施策,有人统计兵力名册,有人修订行军军令,有人对接户部、工部核验物资,大帐之内纸笔翻飞、军令不绝,一派紧张有序的备战景象。
待各项军务逐一铺排、大半部署落定,帐中喧嚣稍歇,紧绷的军务氛围里,悄然弥漫开一层难言的忧色。
众人皆知部署周密、援军浩荡,可无人敢轻视辽军举国南下的滔天兵势,更无人不牵挂远在北疆的王凌。
灯下,张耆缓缓放下手中长鞭,目光落在舆图上河北前沿一带的诸多据点,苍老的眼眸中褪去了朝堂之上的笃定从容,染上了深重的忧虑。
他戎马一生、历经百战,见过无数沙场凶险,最清楚河北前沿和太子殿下现在的压力,低声长叹道:“老夫征战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战局!”
“太子殿下年少而担大任,以三十万兵力硬抗辽国举国之兵,一篇檄文定民心、振士气,看似步步为营、谋略绝伦,实则以身诱敌、深陷重围,何其险也!”
贾政闻言,重重颔首,眉宇间满是沉郁担忧,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殿下胆识气魄、用兵谋略冠绝当世,可耶律洪基此时定然已经悍性毕露、不顾一切猛攻前线。”
“辽军虽士气跌落、补给困顿,但兵力庞大且战力强悍,一旦死战反扑,前线压力必将倍增。”
“我等援军即便是日行百里,尚且需要数日方能抵达,这几日的空档,便是殿下最凶险的难关。”
曹侑攥紧了手中腰间佩刀,指节泛白,素来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焦灼:“殿下为复燕云故土、护大周山河,独扛天下重压,以身入局、直面强敌。”
“我等勋贵世家、全军将士,皆受殿下恩泽、与殿下荣辱与共。”
“只盼我大军疾驰赶路,能早一日抵达前线,替殿下分担压力,护殿下周全!”
三人皆是大周军方柱石,作战经验丰富,依照常规的经验判断,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王凌檄文震敌、稳民心、振士气,是无上妙策,却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辽军的对立面,成为耶律洪基首要必杀之人。
辽军数十万大军的怒火、所有的战事压力,尽数汇聚于太子一身。
他们人前稳朝堂、定军心、安朝野,向百官、向军民彰显必胜的底气,可夜深人静、直面战局之时,心中的担忧与牵挂,丝毫不亚于深宫的帝王、东宫的眷属。
大周已经太久没有发动这种倾国之兵的战略大决战了,将士们上了战场之后的真实表现如何,大家的心中都没有底。
虽然去年在西边和西夏打了一场几十万规模的决战,但当时的统军大帅现在还在河北前线,作战得主力也是已经被调动了的安西军和西北军,三衙、河南、河北的禁军已经很久没有发动大战了。
看来,需要调动一部分的西军东进,作为大军的兜底了。
张耆默默的在计划中,加上了一笔。
军务依旧在推进,灯火长明的军帐中,既有整军备战的铁血决绝,亦有老将忧君的赤诚牵挂,万千部署、百万兵甲,最终皆归同一个心愿:护太子平安,助王师破辽,复汉家河山。
……
夜深了,东宫的灯火大多都已经熄灭了,唯有太子妃所居的柔嘉阁还亮着一盏孤灯。
盛华兰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白日里安抚众人时强装出来的镇定此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铜镜澄澈,映出她憔悴疲惫的面容,但见她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疲惫与酸涩,眼角隐隐沁出点点湿润的泪痕,楚楚可怜,令人心疼。
盛华兰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却日渐温润的小腹上,细细感受着腹中新生命悄然萌发的微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