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多山,尤其是辽周交界处,周军就是依托山势构筑的防线,张振率部潜至两里外的荒丘隐蔽,抬手示意全军止步、就地蛰伏,随后他孤身带数名精锐斥候靠前探查,摸清了巡营规律、找准了守备的盲区。
待一波巡营士卒走远、防线出现空隙,当即挥手示意、率部突进。
一千轻骑下马分散潜行、化整为零,避开明岗暗哨、悄无声息摸入辎重营腹地。
无数火折子同时点亮、油脂泼洒落地,精准落在粮草堆、草料垛、军械帐篷、粮车缝隙之中。
“点火!”张振低声厉喝。
刹那间,点点星火落地、引燃油脂,干燥的粮草草料遇火即燃,瞬间窜起熊熊烈焰。
夜风呼啸、助长火势,火苗飞速蔓延、层层叠加,转瞬便化作冲天大火,吞噬整片辎重营地。
“轰!”火光冲天、照亮暗夜,滚滚浓烟腾空而起、遮星蔽月。
干燥的粮垛、成片的草料、木质粮车接连起火,烈焰滚滚、火光灼灼,映红了半边夜空,炙热的火光烘烤四野,噼啪的燃烧声、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旷野。
这一切,都像是当年余干城下的重演。
辽军辎重营瞬间大乱!
值守的辅兵、民夫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看着漫天大火、冲天烈焰,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
但是面对这滔天的火势,辽军每个人的反应又各有不同;有人狂奔救火、手足无措,有人四散奔逃、哭喊哀嚎,成片战马受惊狂嘶、挣脱缰绳、四处冲撞……
原本整齐安稳的辎重营地,转瞬沦为火海炼狱、人间乱象。
“不好!周军夜袭!粮草起火了!”
凄厉的惊呼、慌乱的嘶吼、战马的狂鸣此起彼伏,迅速传遍周边数座辽军营帐。
熟睡的辽军士卒纷纷惊醒,披甲提刃、慌乱出帐,茫然四顾、不知敌军多少、身在何处,全军瞬间陷入混乱恐慌。
中军大营了望哨望见东南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瞬间警钟大作、号角齐鸣,急促的警讯响彻整座辽营。
耶律洪基深夜未眠、正自思虑战局,听闻警讯、望见冲天火光,面色瞬间铁青、心头震怒。
来不及细思研判,营中诸将唯恐粮草尽毁、军心崩盘,纷纷主动请战、参与灭火、出兵围剿。
数千辽军骑兵来不及整军列阵,匆匆披甲上马、呐喊冲出营门,朝着东南火光熊熊的辎重营方向狂奔追击,意图剿灭夜袭周军、扑灭大火、保住粮草。
而此刻,西侧狭长山沟之内,贾兰早已率一千轻骑已经埋伏完毕,静待猎物入瓮。
这条山沟地势狭长、两侧高坡林立、草木丛生,入口狭窄、腹地开阔、出口逼仄,是典型的伏击死地,更是辽军驰援东南辎重营的唯一捷径。
贾兰虽然年轻,但也是在军中历练过得,且饱读兵书、深谙地利,根据地形将四十枚震天雷分层排布、暗藏沟中,骑兵则隐蔽于两侧坡地荒草之间,屏息蛰伏,静待辽军追兵入沟。
这个战术,赌的就是辽军不会放过夜袭粮草的张振所部,肯定会追击,倒是张振把他们引过来,由贾兰再来给他们一计狠的。
夜色漆黑、寒风凛冽,沟内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呼啸,丝毫看不出暗藏杀机。
片刻之间,张振的兵马就在贾兰的埋伏点旁边经过,数千辽军追兵也蜂拥而入,密密麻麻的骑兵挤满整条狭长山沟,马蹄轰鸣、人声嘈杂、气势汹汹,一心追杀夜袭敌军、挽回损失,全然未曾察觉两侧的致命埋伏。
“点火起!”贾兰居高临下、冷眼观察,待辽军追兵主力尽数进入伏击圈、前后拥堵、进退无路之时,果断厉声下令!
数十道引火引线同时点燃、快速燃尽,四十枚三斤重的震天雷接连引爆、连环炸响!
“轰!轰!轰!!!”
连环爆炸震天动地、响彻四野,剧烈的爆破轰鸣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震慑人心。
山沟之内火光暴涨、气浪翻滚,碎石、冻土、弹片、木屑漫天飞溅,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整条沟谷。
拥挤在沟内的辽军骑兵躲闪无门、避无可避,身处死地,只能直面惊雷。
以前是周军用脑门来迎接他们的狼牙棒,现在是他们用面门来迎接周军的震天雷。
无数战马受惊炸群、疯狂狂奔,瞬间人仰马翻、自相践踏;密集的骑兵阵型被连环爆炸硬生生撕裂、冲垮,士卒死伤惨重、哀嚎遍野,鲜血瞬间染红沟谷冻土。
短短数息的时间,原本气势汹汹的辽军追兵便被炸得阵型大乱、伤亡惨重、军心溃散。
残存的士卒惊魂未定、不敢再战,误以为遭遇周军主力埋伏,满心恐惧、不敢深入,只能停滞沟外、胡乱放箭警戒,进退两难、彻底不敢追击。
贾兰待震天雷炸尽之后,敌军大乱的时候,便收拢兵马、迅速撤离了山沟,悄无声息的折返归队。
远处,顾晏开伫立阵前、静静俯瞰全程,眼底沉静如水、波澜不惊。
他麾下八千主力列阵肃立、偃月大阵稳稳铺开,玄甲森森、军容凛然,全程按兵不动、一箭不发,却死死吸引了辽军大部注意力,完美的掩护了两路轻骑完成袭扰、放火、伏击全套战术。
直至东南火势渐弱、粮草焚毁殆尽,张振部轻骑按既定路线安然撤回、无一掉队,顾晏开才从容抬手、沉声传令:“全军收阵,即刻向东移动十里,择高地稳扎营寨、固守待命!”
军令一出,全军肃然无声、进退有序、稳步东移,全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仅仅只是第一次碰面,周军未折损几人,便火烧了辽军的粮草辎重、伏击重创追兵、搅乱整座敌营,让数十万辽军彻夜不宁、人心惶惶、寝食难安。
这种不硬拼、不死磕、步步袭扰、时时掣肘的挠痒式战术,看似未能重创敌军主力,却精准戳中辽军痛点、瓦解军心,比正面血战更让耶律洪基焦躁暴怒、束手无策。
……
次日清晨,雄州城头。
历经数日围城死守的大周军民,早已习惯了每日清晨辽军例行的弓箭示威、炮石轰击、阵前叫骂。
连日血战之下,守城将士个个疲惫不堪、面色憔悴、身心俱疲,城防工事残破缺损、血迹层层,整座孤城笼罩在绝望压抑的氛围之中。
可今日清晨,城外却格外的安静,没有漫天箭雨、没有巨石轰击、没有敌军呐喊,唯有辽营隐隐传来的躁动慌乱,与往日截然不同。
老将王贽身披一件破旧单薄的棉袍,身形佝偻、须发尽白,扶着冰冷锈蚀的城垛,迎着清晨凛冽寒风,浑浊苍老的双眼缓缓望向西北旷野。
一夜未眠的他,心底始终悬着一丝期盼,默默等候着渺茫的援军音讯。
“经略!您看!”知雄州事王仁煦颤抖着手指向远方。
王贽眯起昏花的老眼,只见辽军大营的侧后方,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在列阵,旌旗招展,甲光向日,与辽军那杂乱的旗帜截然不同!
更远处,似乎还有小股部队在辽军营区边缘游走,不时引发一阵骚动。
“那是……咱们的旗号!我看清楚了,是顾帅的大纛!”一名眼尖的裨将失声叫道:“玄甲!是太子的玄甲铁骑!”
王凌的玄甲骑虽然没有来过河北,但是已经是名声大噪,其独特的的甲胄样式和强悍的战斗力已经传遍河北。
因此,当这些周军看到甲胄形式明显异于周辽两军的骑兵,加上大元帅行辕的行文早就到了雄州,因此本能的就往太子的玄甲重骑上面去想了。
王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险些站立不稳,被身旁的王仁煦急忙扶住。
老将军虎目含泪,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城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好……好啊!顾晏开……是顾帅到了!太子殿下没有忘了我们!”
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全城,原本疲惫不堪、面有菜色的守城将士们,一个个从残破的城墙后探出头来,望着西北方那令人心安的数万大军,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顾帅的先锋来了!太子殿下来了!”
“天不亡我雄州!天不亡我大周!”
欢呼声、哭喊声、兵器撞击声汇成一片,许多伤兵挣扎着从担架上爬起,向着西北方跪拜叩首,连日来的绝望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滔天的士气。
王贽抬手抹去眼角的浊泪,挺直了一直佝偻的脊梁,厉声喝道:“传令各营!提振精神!辽狗已露败象!今日加餐,凡能动的,都给老子到城头上来!”
“让耶律洪基那老狗看看,我雄州军民,不是砧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