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八年正月十八,滹沱河畔。
北国残冬的寒意浸透天地,整片大地被一层死寂的铅灰色笼罩,不见日光、全无生机。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锋利的冰渣,横冲直撞、抽打原野,落在人脸之上,如同无数细针穿刺皮肉,刺骨生疼。
滹沱河横贯东西,河面并未彻底封冻,河心水流湍急、奔涌不息,滔滔活水不断撞击着两岸半透明的厚重冰层,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裂响,似冰层不堪重压的哀鸣,又像蛰伏冰下的巨兽反复磨牙,透着令人心悸的森冷压迫感。
破碎的浮冰随波起伏、碰撞摩擦,泠泠声响绵延不绝,为这场即将爆发的血战铺垫出极致肃杀的氛围。
狄青勒马立于南岸高坡,身上的那副明光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摘下头盔,露出额头那道标志性的刺青,那是他早年入伍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却是大周武将中“起于卒伍”的传奇象征。
寒风掀动他鬓边微霜的发丝,目光沉凝如渊,注视着奔流不息的河面与死寂空旷的北岸,周身气场沉稳肃杀。
在他身后,是两万大周先锋军,一万捧日军轻骑,一万天武军步卒。
两日,他们星夜兼程,终于在两日时间内赶在辽军主力之前,抢占了滹沱河南岸的险要地势。
此时,士兵们正在紧张地构筑工事,天武军的步卒们挥舞着丁字镐和铁锹,在冻得硬如金石的土地上挖掘壕沟,架设鹿角;捧日军的骑兵则分成数队,在更外围游弋警戒,马蹄上包裹的麻布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狄帅,探马回报,辽军前锋距此不足三十里,皮室军打头阵,尘土蔽日,来势汹汹!”
“看旗号,来者乃是辽国韩王、守太师韩弘仁!”
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一道青色骑影策马狂奔、冲破寒风,疾驰至高坡之下。
副将杨文广一身轻便鳞甲,腰挎佩刀、背负长槊,身姿挺拔俊朗、锐气逼人。
杨文广是谁,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具体身世就不说明了,只说一句,出身杨家将的他,今年二十四岁,正是一名武将最锋芒初露、悍勇无畏的年纪
王凌第一次得知杨文广在三衙任职(任步军司检校副都虞候、领两个营为别部)、跟随狄青出征的时候,还特意召见了他,赐予他一柄鲨鱼皮饰金银的横刀,还给官升一级了(只是散阶,不是实际差遣)。
现在,杨文广带着二百部曲,在狄青麾下,领八百骑兵,总计一千,为先锋将。
狄青闻言,面沉如水、神色未变,沉稳抬手重新戴正头盔,束紧甲胄系带,原本松弛的眼眸骤然锐利如锋。
他比谁都清楚滹沱河的战略要害,此河是真定府以北最后一道像样的天然屏障,雄州孤城此刻仍在王贽老帅手中苦苦支撑、浴血死守,可兵力悬殊、粮草不济、孤立无援,谁也无法预判这座孤城还能拖延多久、坚守几时。
他麾下这两万先锋精锐,便是真定府最后的外墙、太子主力的前置屏障,是阻挡辽军铁骑南下、磨钝耶律洪基兵锋的最后壁垒。
此地一旦失守,辽军数十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真定,兵临王凌主力城下,北疆战局将彻底崩盘。
此战,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传令天武军,沿河岸布设‘拐子马’拒马,深挖壕沟,壕内插竹签。”狄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捧日军分作三部,两部隐于左右林间,一部随我居中策应。”
“杨文广,你带你的骑兵营,护卫辎重,将那十架‘旋风炮’上来,给我瞄准对岸的渡口,但凡辽军敢搭桥,就给我砸死他们。”
“得令!”杨文广迅速带领自己的一千骑兵往后方而去,护卫旋风炮。
相比较于周军其他的大型梢炮,旋风炮是一种小型人力抛石机,只需五十人,便能将三五斤重的石弹抛射到约100步以外的地方,是大周军中好评比较多的抛石机。
命令迅速的传达下去,大周军队虽然兵力处于劣势,但毕竟三衙核心精锐禁军,与驻防军和地方厢军不可同日而语,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执行命令非常的果敢坚决。
短短两个时辰,南岸沿河防线已然成型,构筑出一道层层递进、攻防兼备的立体死防体系:
前沿密布鹿角拒马、陷足壕沟、致命竹签,层层阻滞敌军推进;中部是藤牌长矛步卒方阵,稳扎稳打、近身拒敌;两翼骑兵蛰伏密林、蓄势待发,随时可突袭穿插、分割敌军;后方高地炮车林立、箭手列阵,远程压制、火力覆盖,全方位锁死河面渡口。
巳时三刻,北方原野尽头黑云压地、烟尘滚滚,辽军前锋主力如期压至滹沱河北岸。
此番领军的辽军主将,乃是辽室贵戚、韩德让嗣孙,袭爵韩王的守太师韩弘仁。
时年二十八岁的他,承袭韩氏一族十军州封地与斡鲁朵宫卫,坐拥五千部族私兵,此番出征更是统领八千皮室精锐骑军、一万铁林重甲步军,外加两员节度副将部曲,合计两万五千余步骑,兵甲森森、声势滔天。
韩弘仁的中军并未在第一线,而是在数里之外的山丘上俯瞰全局,他身旁是顺义军节度使耶律十神奴和漆水郡王、西北路边防节度使韩涤鲁,二人一个是宗室旁支节度使、一个韩氏本族武勋,各有一千部曲从征。
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滹沱河,时年28岁、年轻气盛韩弘仁的冷哼一声,眼底满是骄矜自负:“狄青?所谓南朝第一名将、面涅传奇?本王倒要看看,一个起于卒伍的匹夫,凭什么挡住我大辽百战铁骑!”
“本王今日便要亲手破他防线、碎他威名!”
韩弘仁被耶律洪基钦点为韩德让的嗣孙,以宗室子弟的身份承袭了韩德让的爵位、财产和部曲,位列一众节度使之上,这让年仅28岁的韩弘仁得意而又张扬,连狄青这样的宿将都不放在眼里了。
身侧的耶律十神奴躬身劝道:“大王,滹沱河虽未全域冰封,但沿岸薄冰坚硬,步兵尚可踏冰通行,奈何河心水流湍急、浮冰杂乱,重骑渡河极易阵型散乱、立足不稳。”
“狄青已经抢占南岸地利,以步制骑、据险死守,已然占尽先机,不可轻敌冒进。”
“地利?本王无需惧他!”韩弘仁不耐挥手、打断劝谏,神色狠厉张扬:“传令!五千皮室精骑列阵,先行试探渡河、探查虚实!铁林军即刻整备浮桥器械,一旦寻得稳固浅滩,即刻全力搭桥!”
“午时之前,本王的大军,必须踏平南岸、突破防线!”
耶律十神奴见到韩弘仁眼底的冷厉,心知不能再劝,只能躬身领命:“喏!”
辽军雄浑战鼓骤然响彻北岸,“咚咚咚”的鼓点密集沉重、震彻四野,正式吹响渡河强攻的号角。
……
辽军的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五千皮室军重骑应声而动,黑衣黑甲、铁骑森森,如同奔腾的黑色洪流,从北岸原野漫卷而下,马蹄踏碎残雪冻土,声势浩荡、慑人心魄。
他们并未贸然直冲湍急河心,而是沿河岸东西游走、快速探查,全力寻觅水流平缓、河床稳固的浅滩渡口。
片刻之间,下游一片河面宽阔、水流滞缓的薄弱地段便被辽军探明。
“咚!咚!咚!”新一轮战鼓再起、杀意沸腾。
五千皮室重骑催动战马,小心翼翼踏上岸边薄冰,一步步试探着向南岸推进。
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马蹄、浸透马腹,刺骨寒意让战马阵阵躁动、不安嘶鸣,四蹄频频打滑、几欲失控。
但皮室军作为辽国精锐,骑士个个悍不畏死、军纪森严,死死勒紧缰绳、稳住马身,强行压制战马躁动,顶着冰水寒浪,稳步向前渡河。
南岸,狄青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并没有急于下令放箭,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直到辽军前锋已渡过三分之二,阵型在河水中变得拥挤而松散时,他才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
“放!”
蓄势已久的天武军神臂弓手齐齐扣动弩机,上千张强弩同时迸发、弦震雷鸣,密密麻麻的特制倒钩箭矢脱弦而出,如漫天飞蝗铺天盖地、呼啸俯冲,精准笼罩河道中央的辽骑集群。
“噗!噗!噗!”密集的箭矢入肉声此起彼伏、凄厉刺耳。
特制的倒钩箭头一旦入肉便死死嵌住,难以拔除、剧痛钻骨,冲在最前的辽军骑士纷纷中箭,有人被箭矢贯穿脖颈、当场殒命,有人射中面门、血肉模糊,有人穿透肩胛、血染重甲。
剧痛之下,无数战马受惊癫狂、人立而起、疯狂嘶鸣,将背上重甲骑士狠狠甩入刺骨冰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人体,落水士兵或被浮冰撞击重伤,或被湍流卷走吞没,凄厉的惨叫声在河面此起彼伏、回荡不绝,清澈的河水转瞬被热血染成暗红。
可皮室军精锐的悍勇铁血远超常人的想象,即便遭受重创、死伤惨重,后排骑士依旧悍不畏死、顶着漫天箭雨稳步推进,踏着同袍尸身、淌着血色冰水,强行缩短与南岸防线的距离,死死咬定攻势、绝不后退。
他们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迅速缩短了与大周步兵的距离。
“炮手准备,放!”杨文广见状,立刻下令。
为什么狄青会让杨文广来护卫旋风炮,因为杨文广是得到王凌钦点的战将,并且还给了他四十个小号的震天雷,用来协助大军作战。
王凌之前制作的震天雷几乎全都留给了安西炮军,回到汴京之后虽然也制作了一些,但是核心任务还是学习治理朝政,对这方面的关注比较少,加上汴京、河北的炮与安西的炮无法相比,使得王凌只能用三斤重的小号震天雷作战,就这,总数还不到一千个。
这也王凌急调王元带领一般炮军奔赴河北作战的原因。
早已架设好的十架“旋风炮”开始发威,这种炮车虽然不如“十梢炮”威力巨大,但胜在轻便灵活。
炮手们点燃药线,将一颗颗震天雷抛向空中,炮弹落在河水中,炸起数丈高的水柱,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的辽军战马掀翻。
“轰!轰!”连环爆炸声轰鸣炸响、震彻河谷!
巨大的爆破力掀翻数丈高的冰水水柱,四溅的铁屑碎冰、冲击波横扫四方。
周遭辽军人仰马翻、战马崩逃,无数骑士被冲击波震落冰水,重甲缠身、负重下沉,瞬间被河水吞没。
战马本就因冰水、箭矢惊惧不安,此刻再遇连环爆炸巨响,彻底失控癫狂,在河道中胡乱冲撞、肆意奔逃,疯狂踩踏己方阵型,原本混乱的辽军渡河阵列彻底崩盘、乱作一团。
“好!”南岸军阵之中,大周将士见状士气大振,爆发出阵阵震天喝彩。
北岸高地,韩弘仁目睹渡河精锐惨遭重创、阵型大乱,脸色铁青、怒火攻心,眼底杀意暴涨、狠厉尽显。
但韩弘仁并未因此而退缩。他看到皮室军的试探进攻受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靠这点箭矢和炮石就想挡住本王?传令铁林军,出动!给本王强行搭桥!”
“另外,分出弓箭手,压制南岸守军!”
随着他的命令,辽军的攻势在短暂的混乱后变得更加的猛烈。
数千铁林军重步兵推着巨型原木浮桥构件,在层层盾牌手的严密掩护下,踏着冰水、冲向河面,强行推进架桥作业。
厚重原木搭配浮力浮筒,一旦拼接成型,便可承载重甲骑兵全速冲锋、踏河而过。
与此同时,北岸数千辽军弓弩手列阵齐射,万箭腾空、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箭矢越过宽阔河面,黑压压压向南岸大周阵地。
……
江城子.不是我食言不更新,实在是高烧38,昏睡了一天一夜
连日敲键未曾停,笔勤耕,盼书成。
骤染风寒,高热三十八度困身形。
昏沉酣眠朝复暮,耽一日,误更新。
心藏愧疚对诸君,愧声声,欠酬承。
待得身安,重把篇章续前盟。
也祝书友常康健,无病痛,永安宁。
给大家道个歉,正在努力码字、补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