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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二十八年二月初三,丑时已过,深夜。

凛冽北风席卷中原大地,茫茫夜色笼罩千里平原,滑州白马津渡口上空,细雪簌簌飘落,无声无息洒落冻土、河面与甲胄之上。

雪势不大,却细密寒凉,混着黄河水汽与刺骨寒风,漫天飞舞,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苍茫灰白。

黄河南岸渡口,十余里连营连绵不绝、灯火绵延,万千火把次第排布、灼灼燃烧,宛如一条盘踞原野的赤色火龙,刺破沉沉黑夜。

跳动的火光倒映在奔腾咆哮的黄河水面,将河面翻滚撞击的层层碎冰,染得赤红如血、惊心动魄。

两日前,王凌亲率的中军主力从汴京出发,昼夜兼程,终于抵达了这条横亘在北疆腹心的巨流之畔。

黄河自潼关以下,便如一条桀骜不驯的苍龙,裹挟着上游未消的冰雪,奔腾咆哮。

早春二月,本该是冰雪初融、万物复苏之时,可北方大地依旧寒意彻骨、冻土未消!黄河自潼关奔涌而下,挣脱群山束缚,浩浩荡荡横贯中原,如一条蛰伏苏醒的桀骜苍龙,裹挟着上游群山未消融的厚重冰雪,裹挟万里泥沙,奔腾咆哮、浊浪滔天,声势骇人。

王凌勒马立于南岸塬上,披风在夹杂冰粒、雪花的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瞰河面,目光沉沉:黄河天堑,自古便是南北之界,世宗皇帝郭荣当年北伐契丹,亦是借道此处,以浮桥济师。

如今自己统兵至此,面对同样的浊浪滔天,心中既有承继先志的豪情,更有沉甸甸的责任——此一去,大概率便是与契丹人的生死对决。

虽然王凌在赵帧面前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只会止步于真定府,但实际上,他不可能在真定府坐的住的,必然还要北上雄、霸,亲自去感受一下辽军的军势。

届时,双方之间是否开战,就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了。

狄枢密!王凌转头看向身边的狄青:水师到了么?

王凌不是王保保,做不到抱着一根木头就能渡过黄河,所以早早的便行文水师登州大营,要求其率部西进,与自己在白马津汇合,协助自己渡过黄河。

黄河,作为汴京以北最大的天堑,其守备力量也是最强的。

大周登州水师,坐镇北方海疆、黄河天险,是黄河防务的核心精锐,也是大周北方水域的最强战力,其舰船规模、战船数量、军械配置,堪比江南沿江水师与山东备倭军的总和,底蕴深厚、战力强悍,足以支撑七万大军全员一次性安然渡河。

狄青尚未开口回话回应,漆黑暗沉的河道远方,已然隐隐传来整齐划一、连绵不绝的桨橹击水声,穿透风声浪啸,清晰传入岸上将士耳中。

南岸值守军士闻声精神一振,纷纷高举火把、探头眺望,数队轻骑策马而出,沿着河滩疾驰上前,接应水师船队靠拢。

王凌抬手取出千里镜,贴目远眺。

夜色朦胧、雪雾苍茫的河道下游,数十艘巨型战船破开夜色、碾着浮冰,破浪疾驰而来,船首精铁包裹、坚固锋利,可正面撞碎河面浮冰;船身两侧悬挂厚重牛皮挡板,抵御寒风冰击、防备箭矢碎石,正是大周黄河水师登州营的主力战船。

船队最前方,一艘三层巨型楼船巍峨醒目、独占鳌头,船身高耸、甲板宽阔、规制堂皇,远超其余战船。

甲板之上,披甲军士肃立排布、刀枪林立、军纪森严,人人身姿挺拔、蓄势待命。船头桅杆高处,一面巨大将旗迎风舒展、猎猎飞扬,火把光影映照下,字迹清晰夺目: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登州营都指挥使、萍乡侯杨。

正是大周北方水师的最高指挥官,检校太尉、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京东路沿海都巡检使、水军登州营都指挥使、兼知登州、萍乡侯、食邑两千一百户、实食邑八百户杨崇勋的大纛。

旗舰很快便靠岸了,杨崇勋快步登上岸来,直奔塬上王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大纛之下,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殿下!水师登州营都指挥使杨崇勋,参见殿下!”

“杨卿请起!”王凌上前一步,将杨崇勋扶起:“登州水师来了多少战船?”

“回殿下!”杨崇勋回道:杨崇勋起身垂首、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应答沉稳:“除留守登州大营的二十艘斗舰之外,登州营全员西进而来!”

“此番共计调集三层楼船十二艘、主力艨艟斗舰二十艘,快船、车船、马船等各类作战快船一百二十艘,大型渡河渡船三百余艘,人力船工、水师士卒全员就位。”

“臣已下令搭建浮桥,目前两座跨河浮桥已同步开工,恳请殿下检阅!”

王凌点了点头,对杨崇勋说了一句“杨卿,跟上来”,随后策马下了塬上,沿河滩一路缓行,检阅水师战船和浮桥的搭建。

只见河面上,两座正在搭建当中的巨大浮桥横跨南北!

一座在上游,以铁索串联大船,船上铺设三寸厚榆木板,基本上已经搭建完成,浮桥两侧还各有水师战船护卫,防止浮冰的撞击;

另一座在下游浅滩处,以碗口粗的木桩打入河床固定,桥面更宽,专供辎重车辆与马匹通行,但是进展也很慢,现在只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桥面搭建完成,浮桥两侧,水师的小型哨船往来穿梭,船工们用长篙和带钩的铁杆将靠近桥身的浮冰拨开,确保桥体的稳固。

河面上水汽氤氲,混杂着冰粒与汗水的气味,紧张而有序。

从水师闻声靠拢、战船靠岸,到两座浮桥快速搭设、初具规模,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风雪寒夜、凌汛凶险,水师却能如此高效调度、极速施工,足见登州营常年备战、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内陆水师、闲散守军可比,精锐之名、名副其实。

“好!”王凌目测了一下水流速度和桥体晃动幅度,转身对狄青道:浮桥承重有限,步卒与辎重分批而过,战兵先过,经船桥和渡船转运过河,每批不得超过千人;辎重车队等一等,走木桥!”

“重车单列慢行,不得并行,水师哨船须全程护桥,一旦有大冰凌逼近,立刻鸣锣示警。”

“末将领命!”杨崇勋抱拳领命,随即快步返回了旗舰,用巨大的铜号角向全体水师传达了传令:“各船就位,准备护桥!”

与此同时,王凌看向顾晏开,道:“顾帅,部曲军由孤率领,从船桥渡河,十率府和捧日军由水师渡船转运,我在河对岸等他们,随后一同前往大名府。”

“狄帅统领步卒随后赶上,顾帅你率虎捷军重甲步卒留待最后,护送辎重车队走下游宽桥,最后渡河。”

“殿下,浮桥摇晃,甲骑踏桥而过,马匹易受惊……”顾晏开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凌就已经一夹马腹,催促着黑风马返回了部曲军所在的区域。

寒风中传来王凌的话语:“孤为大军统帅,自当先行一步、为大军表率!”

随后,王凌找到了狄青,将和顾晏开说的话再重复了一遍,随后带着部曲军,率先踏上了浮桥。

因为是以小船做桥墩支撑的缘故,这座浮桥摇晃的比较剧烈,脚下又是湍急的浊浪和翻滚的碎冰,因此黑风本能的出现了畏惧的情绪,前蹄在木板上连连后退,怎么也不肯往前走。

王凌伏低身躯,一手紧勒缰绳,一手轻抚马颈,低声安抚。

黑风马打了个响鼻,鼻孔喷出白气,终于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踏上了浮桥中央。

身后,部曲军的骑兵们亦策马跟上,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声,与河水撞击浮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如同擂响了战鼓一般。

浮桥下游方向,水师的渡船正有条不紊地转运十率府和捧日军的骑军,每艘渡船可载五十名步卒或十匹战马,船工们赤膊挥桨,口中不断的喊着“嘿——哟——破冰走船啰——”的号子,在碎冰间劈出一条条水道,将军队运往黄河北岸。

虽是寒冬,但高强度劳作之下,人人汗如雨下,船身不时与浮冰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船底包铁,并无大碍。

杨崇勋站在楼船顶层,手持令旗,指挥若定:哪艘船该靠岸,哪艘船该避让冰凌,哪处桥索需要调整,一切井然有序。

王凌策马行至河心,忽然一阵大冰凌从上游冲下,如小山般撞向浮桥铁索,整座桥猛然一震,桥面倾斜,数名步卒险些跌入河中。

水师的哨船立刻围拢过来,船工们用带钩的长杆死死勾住冰凌的边缘,其余人合力将其推向支流方向,冰凌擦着桥边轰然掠过,激起丈高的浪花,浇透了桥上军士的衣甲。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但无人慌乱,依旧沉着的向着北岸移动。

王凌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神色不变,继续前行。

直到黑风马的四蹄重新踏上北岸坚实的土地,他才回头望去。

此时天已大亮,晨光洒在黄河水面上,碎冰如同无数片银屑在波涛中翻滚,浮桥上,大周的旗帜连绵不断,步卒们列队而行,肃穆无声;渡船往返如梭,桨声欸乃,与河水的咆哮声汇成一曲雄浑的渡河壮歌。

这一渡,从卯时至午时,整整六个时辰!七万大军连同全部辎重、马匹,在水师与浮桥的协同调度下,无一落水,无一损失,尽数渡至北岸。

王凌在南岸时边立刻派出的前锋轻骑三千,此刻早已先行出发,为大军探路。而他自己,在最后一批辎重车辆缓缓驶上浮桥后,才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望南岸。

那里,是大周的腹地,是汴京的方向,是他的父皇、他的妻儿、他的国都。

此去河北,不知何日归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道:“耶律洪基,你且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