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将整座汴京城烘得滚烫热闹。
十里御街灯火绵延不绝，万千彩灯悬于檐下、缀满枝头，流光溢彩、灿若星河，街头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笙歌鼓乐彻夜不息，富贵温柔的京华盛景，尽数在此刻绽放。
大内皇宫之中，亦是一派祥和繁盛的元宵盛景。
官家赵祯虽常年受陈年旧疾困扰、体虚气弱，却恰逢新春祥瑞、阖家团圆，精神气色较之平日好了数倍，眉眼舒展、神采奕奕，全无往日倦怠颓态。
此番元宵夜宴，赵帧携曹皇后端坐御楼高台，身旁伴随储君王凌、后宫诸妃、东宫众嫔、宗室命妇，居高临下俯瞰满城灯火、万家烟火，尽享天家团圆、盛世天伦。
晚风拂过楼台，携着满城花灯暖意与人间喧嚣，岁月安然、盛世静好。
盛华兰自然待在王凌的身边，而东宫三位有孕的妃嫔，也被特意安排在暖轿之中，远远观灯，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然而，就在元宵佳节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之际，一份加急的军报，如同寒冬里的冰锥，刺破了这团喜庆的泡沫。
……
元佑二十八年正月十七，卯时刚过，枢密院八百里加急军报便送到了福宁宫，同时抄送东宫。
王凌彼时正在东宫书房阅览卷宗、处置日常庶务，尚未用过早膳，听闻东宫属官传报边关急报，他神色骤然一凛，即刻放下手中公务，来不及更衣、来不及进食，一身常服便快步出宫，直奔福宁宫而去 。
等王凌到达福宁宫的时候，赵帧也已经起身，面色凝重地坐在御案之后，韩章、狄青、富弼等一干重臣，也都已经奉召而至。
“凌儿，你看看。”赵帧将一份染着尘土的军报递给王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忧虑。
王凌接过军报后迅速展开，只见上面用朱笔写着寥寥数字，却字字惊心：“辽主耶律洪基，以行猎为名，于幽州境内大规模集结兵马，号称二十万！”
“辽之精锐皮室军、拽剌军等精锐尽出，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其意不明！”
“然其锋芒直指我河北诸路，恐其意在河北，请朝廷速定方略！”
“二十万？”王凌瞳孔微缩，抬头看向狄青：“狄枢密，此事当真？”
狄青面色铁青，沉声道：“回殿下，枢密院已核实，河北路沿边安抚使司刘兼济连发三道急报，所言一致。”
“辽军此次调动，极为反常，臣等实在难以揣测其战略意图！”
王凌正色道：“如何反常？”
狄青答道：“回殿下，其反常之处共有四点！”
“其一，时节不对！历来征战，皆选春秋两季，正月尚寒，北方冰封，并非用兵之时，于敌于我，皆为不利。”
“其二，规模空前！我朝与辽国自澶渊之盟后，辽军从未在边境集结过如此重兵，辽主突然集结如此规模的军队，绝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其三，保密极严！此次辽军集结，我方在辽境内的细作，此前竟无丝毫预警，可见辽主心志之坚、保密之严！”
“其四，目标明确。辽国大军集结于幽州，直指我河北塘泊防线，意图极为明确，恐要大举南下！”
韩章捻须沉吟，眉头紧锁：“陛下！殿下！辽主此举，着实蹊跷！”
“澶渊之盟已过数十年，两国虽偶有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如今我大周西北初定，辽国却突然发难，是何用意？”
“莫非，是听闻我朝太子归位，国本已固，故而欲行威慑？”
“抑或是，其国内生变，耶律洪基欲借对外用兵，转移矛盾？”
满殿重臣默然颔首，无人反驳。两种揣测，无论哪一种属实，对当下的大周而言，都是莫大的危机。
二十万辽国铁骑，如同一柄磨得锋利无比的绝世利剑，高悬在大周北疆头顶，寒光凛冽、杀机暗藏。
河北防线数十年未经大战、军务废弛、积弊丛生，能否抵挡得住辽国举国精锐，无人敢打包票。
而一旦河北防线溃败，辽军铁骑便可纵横驰骋、长驱直入，千里平原无险可守，转瞬便能兵临黄河、直逼汴京，撼动京城根基、动摇大周国本！
“陛下，”王凌放下军报，目光坚定地看向赵帧：“儿臣以为，事不宜迟，当早做决断！”“辽军异动，必有图谋，我大周不可不防！”
“儿臣请旨，巡抚两河，视察战备，防范辽军南侵！”
“不行！”赵帧几乎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甚至咳嗽了两声：“凌儿，你乃国之储君，万乘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河北前线，刀兵无情，万一有个闪失，叫朕如何是好？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走到王凌面前，抓着王凌的手臂，语气近乎哀求：“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西北你已经去过，吃过苦，冒过险了！”
“如今你已是太子，安稳日子没过几天，怎能又去那龙潭虎穴？莫非我大周的将军都死绝了吗？”
“朕不同意！朕绝对不同意！”
王凌心中一暖，却依旧坚持：“父皇，儿臣深知您爱子之心，然则，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
“自檀渊以来，河北数十年未曾与辽军交战，军务废弛，积弊已久，正如鲁国公所言，塘泊失修，军心涣散，派系林立，一时之间，恐难形成战力！”
“若非儿臣亲往，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尊，震慑各方，理顺关系，只怕即便有圣旨，也难以真正掌控全局。”
“届时，若辽军真的大举南下，我军各自为战，必败无疑！”
“儿臣此去，非为逞勇，实为安定军心，整肃军纪，摸清虚实，以备不测。”
王凌一番慷慨陈词，最后道：“父皇放心，儿臣绝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亲临战阵。”
“朕不管！”赵帧固执地摇头：“朕就是不同意！你要巡视，派个大将去便是！”
“狄青，你去！顾晏开，你也去！你们都去！”
“总之，凌儿你不准去！”
狄青和顾晏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明白官家的顾虑，但也深知河北局势的严峻。
身为国朝宿将，他们知道王凌所说的情况是真实存在的，北军的战备情况确实不如西军和禁军，若我储君能够亲自出镇河北，则河北诸军士气必然大振，未必不能与辽军打一场决战。
但同时，他们也能够理解赵帧的担忧。
王凌毕竟是储君，且还是当前唯一的一位储君，若是王凌出了什么意外，那其中的影响甚至能延续数十上百年！
思虑再三，身为枢密使狄青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殿下亲往，确有风险，然亦有大益！”
“河北诸军，骄横日久，非殿下威望不能慑服，臣愿随殿下同行，辅佐殿下，总理军务，宁远侯顾晏开，久历军阵，江南、河北、西北皆有战绩，亦可为副。”
“有我二人在殿下身边，必能护得殿下周全。”
顾晏开也立刻表态：“臣顾晏开，愿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臣以为，殿下巡视，行辕可设于真定府，真定乃河北重镇，距前线尚有一定距离，相对安全。”
“殿下在真定坐镇，遥控指挥，既可彰显朝廷重视，又不至过于冒险，殿下身边可留三五万精锐中军，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再者，殿下亦非普通皇子，而是统御二十万大军与西夏决战的当世名将，军事才能足以统帅万军！”
王凌顺势道：“父皇您听，狄枢密与顾侯爷皆愿随行护卫。儿臣只需在真定府坐镇，了解实情、整饬军务即可，并不上前线。”
“三五万护卫，也足以保儿臣万全了！”
“父皇，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儿臣身为太子，责无旁贷。”
“若此时儿臣退缩，何以服众？何以安天下之心？”
“还请父皇恩准！”
赵帧看着王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狄青和顾晏开恳切的神情，心中挣扎不已。
他何尝不明白王凌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舐犊之情，让他难以决断。
良久，赵帧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凌儿，你……你既要去，朕便准你去罢！”
“但你必须答应朕，非到万不得已，行辕绝不离开真定！护卫绝不能少于三万！每日都要有消息递回汴京！”
“你要爱惜自己，不要有半点闪失，否则，朕……朕如何向茜娘子交代！”
“儿臣遵旨！”王凌心中一松，知道父皇终是妥协了。
“狄青，顾晏开，”赵帧目光转向二人，语气严厉：“尔等二人皆为此行副帅，须臾不可离开凌儿身边！”
“若太子有失，朕定拿尔等全族试问！”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誓死护卫殿下！！！”狄青、顾晏开齐声应道，声震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