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目光从诰命服上收了回来,既高兴又担忧:“母亲放心,官人和我定会小心,只是……”
“大房那边有人来传话,听说维大哥哥疯了荣昌伯,直接喜晕了过去,如今府里怕是要闹翻天了。”
“咱们两家如今都是伯爵,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若是他们有什么差池……”
盛老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大房骤得富贵,盛维又自小苦心经营家业,骤然登天,怕是难沉得住气,长松那孩子跟着殿下南征北战,倒是沉稳些,但也年轻,未必压得住他老子。”
“日后,你得多提点着点,私下里写封信给淑兰,让她也多管管家里。”
“承佑那孩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藩王,他们家日后肯定是要跟着承佑走的,可不能给一国之君的脸上抹黑。”
“咱们两房如今都是伯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切不可让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让太子殿下为难。”
“你过段时间找个由头进宫一趟,跟华兰好好说说话,让她在宫里也要稳住,莫要因娘家得爵就起了骄矜之心。”
……
与此同时,榆树巷盛府的狂热喧嚣,依旧未曾消减半分,狂喜如烈火烹油一般,持续的燃烧着。
连日来,贺客车马络绎不绝、登门不断,汴京城中但凡沾得上些许干系的乡绅、商贾、小吏、闲官,尽数登门道贺、争相攀附,只为与新晋荣昌伯搭上几分情面、结下几分渊源。
盛维整个人亢奋至极、彻夜难眠,接连数日未曾好好歇息,眼窝深深凹陷、面色略带疲惫,却依旧红光满面、精神亢奋,丝毫不见倦态。
每日天光乍亮,他便早早起身,换上崭新的紫色公服,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接受满堂宾客的恭贺奉承。
每逢有人登门道喜,他便迫不及待取出那卷圣旨,当众缓缓展开,反复高声念叨“世袭罔替”四字,声音洪亮、字字张扬,唯恐厅堂之内、街巷之外有人未曾听闻这份无上殊荣,将一朝得志、扬眉吐气的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大娘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热火朝天,满心都是翻新府邸、重塑门面的执念。
她不惜耗费重金、大兴土木,连夜遣人更换府门前陈设,撤去寻常的石敢当,换成一对威严大气的汉白玉石狮;摘下旧日普通匾额,换上黑漆鎏金、熠熠生辉的“荣昌伯爵府”新匾。
府中陈设、器皿用具尽数翻新,寻常瓷碗、木器尽数替换为上品青花、精致紫檀,府内庭院、廊柱、窗棂皆重新粉刷修缮,处处彰显新晋勋贵的富贵排场,一派极致张扬、焕然一新的模样。
平心而论,盛维在商贾圈层之中属于是相当有能力的了,素来精明通透、识时务、懂进退、守本分,处事圆滑周全、待人宽厚有度,口碑声望素来极佳。就连王凌,也曾暗自评价,相较于谨小慎微、爱惜官声、自私守身的盛紘,通透务实、懂得感恩的盛维,反倒更适合做自己的岳丈。
可再怎么说,盛维也终究是布衣商贾出身,,骤然得此一步登天、跨越数代阶层的旷世殊荣,哪怕素来谨小慎微、深谙分寸,也终究难以压制心底积压半生的狂喜与张扬,免不了落入暴发户的窠臼。
主家尚且如此浮躁张扬、沉不住气,府中仆役下人更是有样学样、气焰高涨,个个昂首挺胸、说话高声大气,在外肆意夸耀主家殊荣、府中荣华,浮躁喧嚣之气弥漫整座伯府。
唯有盛长松,还能在喧嚣中保持着难得的冷静,接过了管家的权利,除了他父亲盛维之外,就连李大娘子在内,都被他管了,尤其是弟弟长梧和妹妹品兰,堪称是经历了自出生以来最严厉的高压对待,稍有失礼的地方就会面临兄长的狂风暴雨。
一日深夜,府中终于稍微安静了些,盛长松来到父母房中,见盛维还在就着灯烛反复抚摸圣旨,李大娘子在一旁喜滋滋地盘点着贺礼单子。
盛长松上前,沉声道:“父亲、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盛维头也不抬:“松儿啊,你看这圣旨,龙纹绣得多真!咱家现在是伯爵府了!你也是伯爵公子了!”
“以后在十率府那个勋贵子弟扎堆的地方,腰杆子也得挺直些!”
盛长松眉头微蹙,单膝跪地,沉声道:“父亲、母亲,请听儿子一言。”
“咱们家商贾出身、根基浅薄、世代布衣,骤然封爵显贵、跻身勋贵,看似一步登天、荣光无限,实则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不知多少人暗中轻视、冷眼观望,更有无数人心生嫉妒、暗中窥探,时时刻刻盯着咱们的错处,等着咱们张狂失度、自毁前程,好取而代之、落井下石!”
“越是骤得富贵、身居高位,便越要低调自持、谨守礼法、收敛锋芒。”
“如今父亲日日张扬炫耀、大肆喧哗,母亲大兴土木、铺张奢靡,阖府下人张扬跋扈、肆意夸耀,这般行径太过浅薄轻狂!”
“长此以往,必然招致御史弹劾、朝野非议!”
“一旦落得恃宠而骄、暴发轻狂的名声,非但官家、太子殿下会轻视我家家风、诟病咱们浅薄,就连世人也会笑话天家识人不明、封赏失度。”
“到那时,这来之不易的世袭罔替爵位、荣昌伯府的荣光,怕是转瞬即逝、得而复失!”
“儿子恳请父亲母亲,即刻收敛心性、守礼安分、低调自持,莫要辜负殿下恩典、姐姐名声、甥儿体面,更不要为家族招来祸端!”
“请父亲母亲三思!”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盛维和李大娘子心头的部分狂热。
盛维抬起头,看着儿子严肃的脸,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凝重。他虽然商贾习气重,但并非蠢人,儿子的道理他懂。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圣旨:“松儿,你说得对!爹这是高兴糊涂了!”
“咱家的富贵,是殿下给的,是淑兰和承佑给的,爹听你的,日后收敛些,不给你姐姐丢脸,也不给你拖后腿。”
李大娘子也收起了笑脸,连连点头:“是啊,松儿说得对,咱家现在是伯爵府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体面是要端起来的。”
盛长松见父母听进去了,心中稍安,又道:“还有,那些贺礼,该回礼的要尽快备好,该谢绝的、不合规矩的也都要婉拒!府里的下人也要约束,莫要仗势欺人。”
“儿子在宫里,定当好生表现,让殿下知道,咱们荣昌伯府,不是沾女儿光的人家,也不是只会享受的废物。”
“好好好!全都听我儿的!”盛维连连颔首,满心都是对长子的赞许与欣慰:“往后家中诸事,尽数交由你决断打理,为父定然安分守己、绝不添乱!”
……
东宫暖阁,暖意融融、沉香袅袅,一室静谧安然、雅致清幽,与盛家两房的喧嚣沉静形成鲜明对照。
王凌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身姿慵懒舒展、神色淡然无波。
他闭着双目、神色平和,静静听着下方皇城司密探低声禀报盛家两房的动静近况,指尖轻轻敲击榻沿,节奏舒缓、漫不经心。
他在给两家请旨封爵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两家可能发生的情形。
“积英巷那边,盛紘还算稳重,盛老太太更是通透,接旨后便闭门谢客,只在府中祭告祖先。”探子低声禀报道:“从那以后,积英巷那边便一直低调行事,紧闭门户、低调的紧。”
“榆树巷那边呢?”王凌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荣昌伯初闻圣旨时喜极而晕,醒来后数日亢奋,见人便炫。其妻李大娘子亦然,正大兴土木,装修府邸。”探子继续回禀道:“唯其子盛长松,颇显沉稳,已规劝父母收敛,并依旧按时到十率府当值,未有懈怠。”
王凌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旋即平复:“盛维反应,虽在预料之中,但‘喜极而晕’,倒也情有可原,可见其心性赤城,并无多少城府。”
“只是日后,还需让长松多看顾些,这‘荣昌伯’的爵位,是甜头,也是枷锁,就看荣昌伯怎么用了。”
但说实话,盛长松的表现是稍微有些出乎王凌的预料的,没想到他少年骤贵居然也能撑得住起,不愧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武将。
坐在下首的盛华兰温声道:“殿下思虑周详,就让淑兰写封信回家,让荣昌伯收敛一些,务必稳住家风。”
“只是长松弟弟倒是越发沉稳了,可见其可造之材。”
另一侧的盛淑兰,听闻母家种种张扬失态的光景,眉眼间满是愧疚忧色,起身盈盈下拜、诚恳请罪,语声轻柔、满心不安:“臣妾恳请殿下恕罪!家父出身市井、眼界有限,从未历经这般天家殊荣、勋贵体面,一时喜乐失度、心性癫狂,实属浅薄无知,惹世人笑话、让殿下蒙尘。”
“臣妾即刻修书回家,叮嘱父母族人,收敛锋芒、戒除张扬、谨守本分,一切以殿下大局、承佑前程为重,不给东宫添麻烦、不给天家抹黑!”
王凌抬眸望向二人,神色平和、温声宽慰,眼底无半分怒意,唯有通透了然:“无妨,人情百态、皆是常态。知错能改、及时收敛,便是最好。”
“有长松坐镇约束、有你姐妹二人规劝把控,大房家风,迟早能慢慢规整沉稳、归于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