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黄沙漫野。
一万五千河西军浩浩荡荡的开拔,朝着东北方的会罗川浩荡挺进,大军排布规整、层次分明,分工明确、进退有序,尽显野利遇乞常年治军的深厚功底。
前军由野利余覃率领,三千骑兵为先导,他们散作数层斥候阵型,远近穿插、交替探查,一方面清扫前路障碍、探查地形路况,一方面警戒四方动静、排查西夏暗哨与巡逻队,为全军筑牢第一道防线。
万千铁骑奔腾而过,马蹄重重踏在干燥松软的沙土地上,碾碎满地碎石枯草,扬起漫天滚滚黄尘。
连绵不绝的烟尘扶摇直上,在旷野之上拉出一条蜿蜒百里的黄色长龙,顺着秋风游走起伏,气势磅礴、遮天蔽日,向着东北荒漠绵延而去。
中军由野利遇乞亲自坐镇统领,五千步骑混合军环侍左右,步卒持盾握枪、列阵稳步前行,骑兵穿插阵列、随时待命,攻守兼备、稳如磐石。
中军队伍最为庞大,数十辆厚重辎重大车首尾相连、缓缓行进,车上满载精工打造的云梯、撞车、投石机零部件、弓弦箭矢、攻坚火油,以及全军赖以维系的粮草辎重。
粗壮的牛马俯首牵引着沉重大车,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戈壁土路,日复一日碾压出深深浅浅的车辙,一路行来,“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响不绝于耳,混杂着马蹄轰鸣、甲叶铿锵、将士步履之声,汇成一曲苍凉雄浑的大漠行军曲。
中军两翼,左军两千将士由老将拓跋釭统领,右军两千将士由嵬名光字执掌。
二人一稳一锐、一守一攻,配合有序。
拓跋釭沉稳持重、擅长守备布阵,护住中军左翼,严防侧翼突袭;嵬名光字箭术冠绝全军、擅长远袭压制,统领麾下弓弩精锐镇守右翼,警戒四方异动。
两军平行推进、互为犄角,壁垒森严、无懈可击,将中军核心护得滴水不漏。
后军则由一千五百步卒与两千匹驮马组成,专职押运全军最后的储备粮草、应急军械与疗伤药材,是整支大军最坚实的后勤根基。
因此,后军将士的行军最为谨慎,步步核验、层层看护,不敢有半分疏忽,唯恐辎重有损、拖累全军战局。
大军沿着预定的路线,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进。
第一天,行军六十里,在一条小河边上扎营,将士们埋锅造饭,喂马歇息,一夜无事。
第二天,继续行军,又走了六十里,沿途的地形逐渐从绿洲过渡到荒漠,植被越来越稀疏,风沙越来越大,将士们只能用布巾蒙住口鼻,低着头,顶着风沙艰难前行。
秋季的大漠确实不适合长途奔袭,秋日大漠昼夜温差悬殊,白日烈日炙烤、燥热难耐,入夜寒风彻骨、冻人肌肤,风沙肆虐、水源匮乏、粮草损耗极大,行军难度倍增、士卒疲惫不堪。
野利遇乞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也知道,如今王凌奉旨回京述职、远离西北边地,河西群龙无首、军政虚空,是他唯一能够自主征战、积累功绩、壮大根基的绝佳时机,也是他建功立业、表达忠诚的最佳窗口期。
一旦拖到明年,说不得王凌就要再回西北,重新执掌军政大权、节制诸军战事了。
到那个时候,他野利遇乞就是表现的再亮眼,最大的功劳也要归功于王凌本人,他只能跟着喝点汤,打下来的地盘也都归属怀戎军直辖了,和他野利遇乞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为了家族的延续和割据河西以自守,野利遇乞只能以最大的努力在秋季发动攻势,以扩大自身的优势,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
再苦一苦将士们,骂名让没藏讹庞去担!
第三天,大军进入了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戈壁滩。这里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尽是黑色的砾石和龟裂的土地,在烈日的炙烤下,蒸腾起滚滚热浪。脚下的地面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战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这是最艰难的一段旅程,只要趟过去,后面就是一片坦途!
野利余覃从前军派回信使,报告前方一切正常,没有发现西夏的巡逻队。
野利遇乞下令全军加速前进,争取在两天之内走出这片戈壁滩。
第五天下午,大军终于走出了戈壁滩,进入了一片相对丰茂的草原地带,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胡杨林,在金秋的阳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芒。
野利遇乞下令在一处胡杨林边扎营休整。连日行军,将士们都很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粮,喝着热水,低声交谈着;有人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有人在给家里写信,虽然这些信很可能永远也送不出去,但他们还是写了,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自己离家人更近一些。
野利遇乞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摊着舆图,与梁霄、拓跋釭、嵬名光字等人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
“军师,我们现在到哪里了?”野利遇乞问道。
梁霄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回大帅,我们现在在这里,距离会罗川大约还有一百二十里。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大概还需要三天的时间。”
野利遇乞点了点头,又问:“截断驿道的队伍派出去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梁霄答道:“昨天夜里,末将派了嵬名将军麾下的五百精锐骑兵,每人携带三天的干粮,由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绕道前往会罗川与黑水镇燕军司之间的驿道。”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明天傍晚之前抵达目的地,然后潜伏下来,等待我军进攻会罗川的信号。”
“一旦信号发出,他们就会立刻切断驿道,阻止会罗川的信使前往黑水军司,或者阻击黑水镇燕军司的援军南下。”
野利遇乞满意地颔首:“很好!只要驿道一断,会罗川就是瓮中之鳖了。”
“城内守军的布防情况如何?兵力、岗哨、夜巡规制,都摸清了吗?”
“都摸清了。”梁霄道:“会罗川城中守军两千三百余人,其中大半是辎重民夫、押运杂兵,仅七百正规守城士卒,战力孱弱、疏于战阵。”
“守将乃是没藏氏旁支子弟,从未亲历硬仗、贪安懈怠,夜夜饮酒作乐、疏于防务。”
“城池四面,唯有东门、南门略有守备,西门、北门紧邻戈壁荒漠,敌军认定此处无险可守、无人来犯,岗哨稀疏、烽燧废弛,夜间更是仅有寥寥数名老弱值守,形同虚设。”
听闻此言,野利遇乞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杀机,嘴角微扬、沉声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没藏氏朝堂腐朽、边将懈怠,此乃天赐破敌之机。”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继续前进!”
“后天傍晚,必须抵达会罗川外围,休整一日,大后天拂晓,发起总攻!”
……
十月初六,傍晚时分。
河西军经过六天的艰苦行军,终于抵达了会罗川外围。
会罗川是一座不大的城池,坐落在一条季节性河流的南岸,城墙高约三丈,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青砖,看上去还算坚固;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西夏的文字,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城门口,几个守军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赌钱,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这也难怪,会罗川虽然是西夏的屯粮重地,但它地处后方,距离边境线有数百里之遥,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战火了,城中的守军大多是二线部队和辎重兵,平日里疏于训练,纪律松弛,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胆敢来攻打这里。
这是西夏自立国以来就一直面临的现实困境:没有足够的人口支撑军事征召和赋税收取,使得其缺乏足够多的一线部队分驻全国各要地,最重要的主战军队全部堆砌到了前线,后方只能用二线部队驻守。
别看占据了河套、河西之地的西夏疆域广大,但境内有很多大面积的沙漠,失控区域只有河西走廊、灵武之地和河套地区,全国总人口不超过三百万,国力是支撑不起几十万大军的。
如果是大周的财政吃紧是三冗问题,那么西夏的财政几乎就没有宽松过,几乎全部投入到了军事当中。
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这些驻守后方的二线部队的实际情况如何了。
野利遇乞勒住战马,拿出收藏的很仔细的、王凌随信一起赏赐给他的、简陋的千里镜,仔细的观察着远处的城池。
“城墙上大约有两百名守军在巡逻,城门口有十几个卫兵,看起来戒备很松懈。”野利遇乞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梁霄说道。
梁霄摇了摇羽扇,笑道:“看来会罗川安逸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战争的滋味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野利遇乞点了点头,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拂晓,发起进攻!”
一夜无话,全军将士抓紧时间休息,好积蓄体力,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
十月初七,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月无星、黑沉如墨,厚重夜色笼罩千里戈壁,风沙渐渐平息、万籁俱寂。
整片荒漠死寂无声,仿佛空无一人,唯有远处会罗川城池的零星灯火,在沉沉黑夜中微微摇曳,映照出敌军松懈安逸、毫无戒备的乱象。
城北城楼之上,西夏守卒慵懒倚靠垛口、散漫闲谈,哈欠连连、神色倦怠。
夜风微凉,几人裹紧单薄衣衫,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咫尺的黑暗荒漠之中,一万五千铁血将士已然磨刀霍霍、蓄势待发,冰冷的刀锋已然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夜色愈发深沉,天边微光迟迟未现,正是一夜之中最困顿、最死寂的时刻。
会罗川城外,河西军的大营中,将士们已经悄然起身,做战前的最后准备。
他们没有点火,没有喧哗,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兵器,吃掉了最后一块干粮,喝干了水囊里的最后一滴水。
这是野利遇乞的命令,不留任何退路,背水一战!
野利遇乞站在中军大帐前,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稀疏的星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钻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转过身,面对着集结完毕的将士们,低声道:“诸位将士,成败在此一举。”
“拿下会罗川,粮草军械应有尽有,每个人都能吃饱饭、领赏钱!”
“拿不下会罗川,我们就只能饿着肚子退回肃州,成为别人的笑话!”
“告诉我,你们想当英雄,还是想当笑话?”
将士们齐声低吼:“英雄!英雄!英雄!”
“吾等要做英雄!”
野利遇乞满意地点了点头,拔出弯刀,指向会罗川的方向:“好!那就跟我上!”
“拿下会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