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帧自然注意到了盛紘的失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闪过一丝不快:这个盛紘,虽然人品还算端正,但终究只是个商贾之家、四甲进士出身,见识浅薄,气度不足,实在配不上国丈的身份。
若非盛华兰已经为凌儿诞下了嫡长子,他真想劝凌儿另立一位出身更高贵的太子妃。
但是,看盛紘今天的表现,日后要想办法给凌儿再扶持一支外戚势力,更好的辅助王凌坐稳皇位。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不过,赵帧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盛卿起来吧,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盛紘又是连连磕头,然后在身边同僚的搀扶之下,才站回了队列之中,只是心中的激动怎么也无法平复,看向王凌的目光更是灼热的骇人。
赵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凌,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随后,赵帧让人呈上一干能够证明王凌身份的证据,同时还召唤了当年的那位太医、容嬷嬷和皇后派到府中的两位育儿嬷嬷等相关证人,充分的向百官证明了王凌是自己儿子的真实性,表明这绝不是自己胡编乱造的。
等所有的证据展示完毕之后,英国公张耆率先出列,跪倒在地,朗声道:“陛下寻回亲子,大周延嗣有望!臣为大周贺,为陛下贺,为殿下贺!”
荣国公贾政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臣等为大周贺,为陛下贺,为殿下贺!”
枢密使狄青、宁远侯顾晏开等勋贵、将门、武官的领袖,也纷纷跪倒,齐声高呼:“臣等为大周贺,为陛下贺,为殿下贺!”
韩章和富弼了对视一眼,也缓缓跪了下来:“臣等为大周贺,为陛下贺,为殿下贺!”
一时间,殿中前列跪下来两三排的大臣,放眼望去,还全都是紫袍大员,一个绯袍的都没有。
到此时,文武百官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些宰辅重臣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庆国公的皇子身份,早早地就完成了站队,只有他们这些小官,一直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不少官员心中暗骂:这帮老狐狸,果然一个比一个精!
剩余的官员此刻也不敢再犹豫,纷纷跪倒,齐声恭贺。
一时间,殿中数百名官员尽数跪倒,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都在微微颤抖。
赵帧看着跪倒的百官,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满足。
三十六年了!他登基三十六年来,还是第一次如此扬眉吐气!
他有儿子了!他有一个成年的、文武双全的、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他再也不用被那些文官逼迫着过继宗室子了!
……
等好不容易平复好自己心中的激动,赵帧再次看向王凌,柔声问道:“皇儿,你可有话要说?”
王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赵帧对视,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事,需在此时问个明白。”
赵帧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皇儿但说无妨。”
王凌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容嬷嬷的身上。
“容嬷嬷。”王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我且问你,我母亲当年到底是受了何种惊吓,才要在明知自己怀有皇嗣的情况下,依旧执意要逃出宫去?”
这是王凌最关心的问题,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怀有皇嗣的女人,为何要拼命的逃出宫。
这不合常理!
他今日即将成为太子,若是不能将其中的内情搞清楚,弄明白母亲的不得已,便是做了太子,心中也不安宁。
而王凌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殿下如此询问,莫非其中还有隐情?那茜娘娘,是受了威胁,才不得不出宫的?
容嬷嬷缓缓抬起头,双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坚定:“回殿下的话,娘子当年执意出宫,固然有担心后宫阴私、怕保不住殿下的缘故,但最重要的原因,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是那令国公的嫡长孙曹蛮,得知了娘子的身份!”
“那曹蛮视我王家为百年世仇,得知娘子身份之后,便四处扬言要羞辱娘子,让王家颜面扫地!其行为蛮横,更是差点得手!”
“娘子在宫中无有护卫,孤立无援,为了自身安危,也为了腹中的殿下,只能冒险逃出宫去,返回扬州!”
容嬷嬷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瞬间炸开了锅。
令国公府与扬州王氏的恩怨,在座的许多老臣都有所耳闻。那是从太祖年间便开始积累的旧怨,只是没想到,这份仇恨竟然延伸到了后宫之中,险些害了官家的血脉!
“尔母婢也!”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臣队列之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壮汉猛地冲了出来,正是王虎!
王虎此刻双目赤红,满脸狰狞,手中高举着象牙笏板,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径直扑向了文官队列中端的一个中年男子,正是令国公世子、曹蛮的父亲!
“王虎!不可!”王凌厉声喝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虎冲到令国公世子面前,抡起笏板,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砰!”一声闷响,令国公世子惨叫一声,额头顿时鲜血直流,整个人向后倒去。
然而,这只是开始。
紧随王虎之后,王敢、王猛、徐宁王平、盛长松等一干王氏部曲将领,也纷纷怒吼着冲了上来,将令国公世子团团围住,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令国公世子虽然也是将门出身,但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对手?被打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反了!反了!”文官队列中一片惊呼,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住手!快住手!”几名侍卫冲上前来,试图拉开众人,但那些王氏部曲将领一个个如同疯魔了一般,根本不听劝阻,依旧对着令国公世子拳脚相加。
妈的,教子无方,竟敢亵渎我家女君,你特么是真该死啊!
要不是你们这一家杂碎,我王家现在早已是天差地别!
你知道我家老主君和女君蒙受了多大的委屈吗?
打死你个孬孙!
“金瓜武士何在!”赵帧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还不快将人拉开!”
殿外的金瓜武士闻令而动,迅速冲入殿中,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暴怒的王氏部曲将领们拉开。
此时再看令国公,已经是鼻青脸肿,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肆!太放肆了!”赵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虎等人,怒喝道:“你们……你们竟敢在太极殿上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但其实,赵帧的气也不是对王虎等人的,而是对令国公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内情,心中的愤怒之前可想而知!
你特么要羞辱谁?你特么知不知道你一句话,就差点让朕绝嗣?
随着赵帧的怒喝,王虎等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但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昂着头,一副“老子打的就是他”的模样:“臣等知罪!请陛下恕罪!”
王凌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跪倒在地,朗声道:“陛下,臣的部曲在朝堂之上失仪,惊扰圣驾,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赵帧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懂得进退,知道分寸,是个做大事的材料。
不过,赵帧也没有惩罚王虎等人的想法:这些人当着朝堂文武百官的面骤然发难,不仅仅是维护了王凌和王氏的颜面,也是维护了他这个官家的颜面,若是他严惩了这些人,恐怕会寒了王氏部曲的心,也会让王凌与自己产生隔阂。
沉吟片刻,赵帧缓缓开口:“王氏部曲,殿前失仪,本应重罚,念在其事出有因,又是初犯,从轻发落。”
“各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陛下宽恕!”王凌躬身道。
王虎等人也纷纷叩首:“谢陛下宽恕!”
赵帧的目光转向躺在地上的令国公世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至于令国公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令国公曹玘,教子无方,心胸狭隘,纵容子孙欺凌皇室血脉,致使皇子流落民间十九年,其罪当诛!”
“传朕旨意:褫夺令国公一应官爵,全家贬为庶民,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圣旨一出,满殿皆惊。
令国公府,这可是从太祖年间便传承下来的老牌勋贵,虽然近年来已经没落,但在朝中仍有不少旧部和关系网,如今官家一句话,便将这个百年世家连根拔起,可见其对王凌的维护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是能理解赵帧的愤怒。
不说令国公嫡长孙亵渎官家后宫、致使皇子流落民间十九年这件事,单单就是在大内调戏宫女这一件事,就够把曹蛮的头给砍个三遍了。
要是再把前面的事都算是,令国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官家只是将他们流放岭南,已经是千古难寻的仁君了!
这样一想,文武百官也就没有人会再有给令国公府求情的心思,那些平日里与令国公府走得近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牵连。
而躺在地上的令国公世子,听到这道圣旨,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死了过去,随后便被金瓜武士向拖垃圾一样给拖了出去。
幸好令国公今日生病告假,不然就现场这个情况,估计也要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