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上京。
辽上京城,也就是临璜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林东镇),是草原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都城,是辽国的龙兴之地、国都所在。
辽上京临潢府分南北二城,以横墙相隔,格局自成一派。
北城为契丹皇城,城墙高峻,马面瓮城齐备,正中坐落大内宫城,正门承天门巍峨,内有开皇、安德、五鸾三大殿,是举行登基、受纳国书的重地。皇城东西分列南北面官衙,西掌契丹部族军政,东理汉人州县民政,西北空地常设连片穹庐毡帐,不改游牧旧俗。
南城汉城低矮,坊市交错,设同文、临潢二驿安顿宋、夏使臣,回鹘、渤海各族商旅云集,酒肆作坊鳞次栉比。
全城以东为尊,殿宇仿唐形制却少中原精巧,青灰瓦舍间佛塔林立。彼时辽帝多居中京,但祭祖、大典仍归上京,斡鲁朵铁骑常年驻守,兼具中原都会的规整与草原都城的苍茫粗旷。
石门川的战报传到上京之时,辽主耶律洪基,刚刚结束一场声势浩大的捺钵狩猎。
连日驰骋草原、逐猎猛兽,让他一身风尘,疲惫却难掩亢奋,胸中满是弯弓射猎的畅快意气。
车驾回宫,仪仗散去,耶律洪基尚且未来得及换下满身尘土的猎装、宫外便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之声: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深夜求见,称有紧急军国大事奏报。
耶律洪基素来信任耶律乙辛,听闻此言,不疑有他,当即传令即刻召见。
耶律乙辛进入殿中,耶律洪基随手脱下沾满草屑尘土的兽皮猎裘,扔给一旁侍立的内侍,赤着双脚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暖意顺着足底蔓延全身。他缓步走到紫檀木案几前落座,抬手端起一盏冰镇过的马奶酒,仰头大口灌下,清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驱散了连日狩猎的疲惫,只余满口醇厚奶香。
耶律乙辛躬身行礼,开门见山道:“陛下,西北战局骤变,大变将至。”
放下酒碗,耶律洪基姿态慵懒随性,带着几分狩猎过后的松弛,慢悠悠开口问道:“何事如此急切?是西夏又大败周军,还是一向隐忍的周人,终于硬气了一回?”
耶律乙辛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军报,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呈上:“周国西北行营都部署王凌,于石门川设伏,大破西夏右厢都统军野利遇乞十万主力大军。”
“此役一战定乾坤,周军斩首三万,生擒两万,西夏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主将野利遇乞丢盔弃甲,仅率少数亲卫仓皇西逃,侥幸保命。”
“周军乘胜追击,连克天都山、会州,兵锋直指兰州,西夏陇右之地尽失。”
耶律洪基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侍卫的脚步声。
漫长的沉默过后,耶律洪基缓缓放下酒碗,伸手接过那封军报,目光锐利,逐字逐句细细阅览,反复翻看两遍,确认讯息无误后,才将密报轻轻搁置在案几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案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这个王凌,便是去年方才出镇大周西北边境的那个少年将领?年仅十八岁?”他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正是此人。”耶律乙辛躬身答道:“据细作回报,此人出身扬州王氏,乃是周国开国勋贵之后,十四岁南征侬智高,立功封广陵伯,任镇戎军、怀德军都知兵马使,出镇西北后又升任怀戎军节度使,开府建牙,自辟僚属,成为一方藩镇。”
“周朝的皇帝对他极为信任,授予了不亚于前朝节度藩镇的权利,这也是他能够调度大军与西夏决战的根源。”
“此番石门川之战,据说是动用了一种名为‘震天雷’的秘制火器,声若雷霆,火光冲天,西夏人马惊骇,阵型大乱,方才大败。”
“震天雷……”耶律洪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周人何时有了这等利器?”
“臣已下令全境细作全力探查此物的锻造之法、火药配方与作战用法,只是此物乃是周国绝密军备,目前尚未打探到确切讯息。”耶律乙辛语气愈发郑重:“但从战场传回的细节来看,此火器威力绝伦,可瞬间大范围杀伤敌军人马,巨响火光足以震慑战马、击溃敌军士气、摧毁战场阵型。”
“若是周国批量锻造、全军列装,对我大辽赖以称霸天下的铁骑而言,必将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耶律洪基闻言,缓缓起身,赤足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缓步踱步。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沉,思绪飞速流转,片刻后骤然驻足,回身看向耶律乙辛,沉声追问:“西夏那边,李元昊得知惨败,是何反应?”
“李元昊震怒至极,却也深知局势危急。”耶律乙辛有条不紊地回道:“他派遣嵬名察哥,统领西夏中央禁军八万南下,赶赴杀牛岭一线布防,与得胜之后的周军在横山、杀牛岭一线正面对峙。”
“除此之外,兴庆府细作来报,李元昊已然心生怯意,暗中谋划求和,派出三路使者,一路奔赴大周汴京,一路前来我大辽上京,最后一路最为隐秘,秘密潜入西北周军大营,直奔王凌军中而去。”
听闻此话,耶律洪基双目微眯,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算计,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三路遣使,还特意私会王凌,李元昊这是想私下与这位少年主帅媾和,谋求喘息之机?”
“陛下英明,但臣以为,其用意远不止媾和那么简单。”耶律乙辛微微躬身,透彻分析道:“陛下试想,王凌年仅十八,骤然立下旷世奇功,手握西北重兵,开府建节、权势滔天,风头一时无两。”
“大周朝堂向来是文官制衡武将,一众文臣老臣素来忌惮边将权重,如此一位年少功高、手握重兵、独镇一方的少年藩帅,朝堂之上何人能容?”
“李元昊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想要借机挑拨离间,在王凌与大周朝堂之间埋下猜忌的钉子,逼迫王凌为求自保不得不养寇自重,不敢彻底覆灭西夏,借此为西夏争取休养生息、重整军备的宝贵时间。”
殿中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耶律洪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李元昊这条老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搞得定那位年少气盛的元帅,别最后割了自己的肉,喂饱新生的鹰!”
“不过,既然李元昊可以做此打算,我们也可以联络这位少年元帅,只要他能从夏人和周人那里咬下一块肉来,我们也可以支持他做王嘛!”
他走回案几前坐下,重新端起马奶酒,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轻轻晃动着,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陛下,我大辽该如何应对?”耶律乙辛试探着问道:“是联合西夏,趁周军西北空虚之际南下,还是……”
“还是什么?”耶律洪基抬眼看向他。
耶律乙辛小心翼翼地答道:“还是坐山观虎斗,让他们两败俱伤?”
耶律洪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才缓缓开口:“耶律乙辛,你说,周人这次野战一口气打赢了西夏的十万大军,是因为他们变强了,还是因为西夏变弱了?”
耶律乙辛稍作思索,郑重答道:“臣以为,二者皆是。西夏主将野利遇乞常年遭受李元昊的猜忌打压,为求自保,只能刻意荒废军备、沉迷奢靡享乐,右厢精锐兵马多年未曾厉兵秣马,战力早已不复当年,远不如好水川之战时的骁勇锐利。”
“但与此同时,周国近些年励精图治,军备革新、士气大涨,军事实力提升极为显着。”
“尤其是这主帅王凌,用兵诡谲多变、不拘古法,敢于主动野战、善用奇谋险招,打法凌厉迅猛,与周军以往保守持重、步步为营的作战风格截然不同,可谓是颠覆了周军的传统打法。”
“说得没错。”耶律洪基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夏与周国交界的那一片区域上:“周人变强了,这对我们大辽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夏的兴庆府一直划到大周的汴京:“西夏是我们牵制周国的重要棋子,若是西夏被打残了,周人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我们。”
“周人若是解决了西夏的威胁,矛头到时候必然指向我们!周人人口万万,若是尽全力,至少能动员出一二百万带甲敢战之士,到时候,燕云十六州能不能保住,可就不好说了。”
“陛下的意思是,帮西夏一把?”耶律乙辛问道。
“帮?怎么帮?”耶律洪基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我大辽的铁骑虽然天下无敌,但周人现在士气正盛,又有那‘震天雷’的神秘火器,贸然南下,胜负难料。”
“更何况,西夏这些年对我们也并非真心臣服,李元昊那条老狗,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朕清楚得很。”
“在未能解决那个震天雷的威胁之前,我们还是尽量置身事外的好!”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若不帮,任由周人将西夏彻底打垮,对我大辽也绝非好事。”
耶律乙辛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耶律洪基的意思:“陛下是想,调停?”
“不错。”耶律洪基点了点头:“派使者去汴京和兴庆府,表示我大辽愿意出面调停这场战争。”
“表面上,是为了两边息兵罢战、和平共处;实际上,是让周人和西夏继续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坐大。”
他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轻叩桌面,思路清晰缜密:“周军刚刚大胜,兵锋正盛、士气滔天,大周朝堂主战派必然占据绝对上风,满心想要一鼓作气覆灭西夏,此时让他们主动罢兵,必然心生不甘、百般抵触。”
“但只要我大辽高调摆出调停姿态,明确传递出不愿西夏覆灭、不愿大周独霸西北的底线,周廷上下必然心生忌惮,不敢肆无忌惮地西进扩张、覆灭西夏。”
“反观西夏,李元昊如今连战大败、损兵折将,早已是惊弓之鸟、穷途末路!我大辽一旦表态相助、出面斡旋,他必然感恩戴德、俯首依附,日后我大辽便可轻易拿捏西夏,将这枚棋子牢牢掌控在手中。”
耶律乙辛听完这番谋划,心中满是敬佩,由衷躬身赞叹:“陛下圣明!此计不费一兵一卒、不伤国力分毫,便能让周夏两国持续内耗、彼此削弱,我大辽稳居局外、坐收渔翁之利,实为万全之策!”
“算不上圣明,不过是久居高位,看多了诸国纷争、权谋博弈罢了。”耶律洪基轻轻摆手,脸上并无半分得意,反而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忧思:“只是朕所忧虑的,并非眼下的局势,而是往后的千秋大势。”
他抬眸望向南方辽阔天际,目光穿透千里山河,仿佛落在了西北战场的硝烟之中,语气深沉:“那个王凌,今年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破十万西夏精锐,创下如此旷世奇功。”
“假以时日,十年、二十年之后,此人会成长到何等恐怖的地步?届时即便西夏尚存,也断然无力阻挡此人锋芒,我大辽边境,必将永无宁日。”
耶律乙辛闻言心头一凛,瞬间读懂帝王暗藏的忌惮,当即低声请示:“陛下,是否需要臣暗中派遣死士,将此隐患扼杀于萌芽之中?”
话语未尽,杀意已显。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不必。他现在风头正盛,又是武勋出身、一方大帅,身边护卫必然严密,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凭白给了周人开战的借口!”
“更何况,朕也想看看,这个少年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周国朝堂上的那些文官,恐怕比我们更想除掉他。我们何必脏了自己的手?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陛下圣明。”耶律乙辛再次躬身。
“好了,去安排使者吧。”耶律洪基挥了挥手:“记住,姿态要高,语气要和,但底线要硬。让周人知道,我大辽不希望看到西夏被灭,所以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帮西夏一把。”
“臣遵旨。”耶律乙辛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下耶律洪基一人,他重新走到那幅疆域图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石门川”三个字上,喃喃自语:“王凌!朕记住你了。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
“多年了,朕已经许久未曾遇见这般有趣、这般惊艳的周人将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