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母亲!”盛紘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堂中来回踱步:“庆国公!十八岁的国公爷!还是官家当年用过的封号!”
“这是何等荣宠!这是何等权势!”
“我盛家……我盛家这是得了何等造化啊!华儿真是……真是嫁了个了不得的夫婿!”
盛紘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盛家随着王凌的腾飞,一举跃入汴京最顶级的权贵圈子,子孙后代前程似锦的繁华景象。
这时,得到消息的王若弗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母亲!官人!可是真的?外面都在传,说我那女婿打了大胜仗,封了国公爷了?”
她几乎跑着冲进寿安堂的,脸上又是笑又是泪,也顾不得礼数,抓住盛紘的胳膊连声追问。
王若弗本来也是不敢相信的,那架不住外面传的多啊,然后家里的仆人就过来说盛紘让她赶紧去寿安堂,她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了。
“是真的!千真万确!”盛紘用力点头,将消息又简要说了一遍。
王若弗听完,猛地一拍手,差点就蹦起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又尖又亮,透着无比的得意和畅快:“哎哟!我的天爷哟!我就说我华儿命好!嫁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夫婿!”
“国公爷!那可是国公爷啊!还是陛下如此信重、手握实权的国公爷!”
“哈哈哈!看以后谁还敢小瞧我们盛家!看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还敢不敢背后嚼舌头!”
其实吧,自打林噙霜死后,她的日子就好过的多了,盛紘年近四十,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再纳妾室了,加上头上又有那么一个骇人的女婿在那里压着,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情是再也不敢干了,和王若弗的感情倒是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好似蜜里调油一般。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王若弗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好:女儿命好,女婿争气,就连自己儿子也是读书有成、进士有望的!
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
“凌哥儿如今封了国公,那岂不是说我华儿很快就要册封一品夫人了?”
“我华儿真是命好啊!”
王若弗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没了平日端着的大娘子风范,倒像个捡了天上掉下金元宝的市井妇人,但这番毫不掩饰的狂喜,却恰恰是此刻盛家上下最真实的心声。
盛老太太看着欣喜若狂的儿子儿媳,心中亦是欢喜,但到底更持重些。
她轻轻拨动念珠,压下心中激荡,温声道:“此乃天大的喜事,是该高兴!不过,越是此时,越需谨言慎行!”
“凌哥儿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哪些言官,就等着捉住什么错处,好以此来博取声望!”
“我盛家身为庆国公府的姻亲,一言一行,更需谨慎,万不可得意忘形,徒惹是非,反给凌哥儿添乱。”
“母亲教训的是。”盛紘和王若弗连忙收敛笑意,躬身应道,但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这一夜,积英巷盛府,亦是灯火通明,下人们个个脸上带笑,走路带风。
虽然主子们吩咐了要低调,但那弥漫在府中的喜气,却是无论如何也关不住的。
……
而此刻的永宁坊广陵伯府(匾额尚未更换),更是被前来道贺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那些与王凌亲近的人家,纷纷派人前来祝贺。
盛华兰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与无边喜悦,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势,在前厅接待一拨又一拨或熟识、或仅仅一面之缘、或干脆素未谋面只是递帖子的访客。
贺礼堆积如山,吉言缭绕于耳。
其实,盛华兰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的。
虽然作为王凌的妻子,她也是在家日夜祈祷,希望王凌在西北作战能够胜利、凯旋归来,但是从未敢奢望王凌能取得如此功绩。
建昌伯、殿前司都虞侯王伯仁的正妻、裕安郡夫人田氏是第一个来贺喜的,两家同在永宁坊,相隔不过两条街,算是关系极好的近邻,也赶在其他勋贵家到来之前第一个上门贺喜。
而田氏到来的时候,盛华兰还处在分辨消息真伪的时候,被田氏这一贺喜,一下子搞的有点懵。
直到吴内官的到来。
吴内官是曹皇后身边最受信任的贴身内侍,使延福宫使、入内内侍省押班、中宫都监,他的到来,一般就表示来自帝后二人的赏赐(只针对外命妇)到了。
果不其然,吴内官先是宣读了对盛华兰和盛淑兰二人的封赏,盛华兰被册封为庆国夫人(一品)、盛淑兰则直接被册封为了淑人(三品),随后奉上了一应赏赐之物,并宣读了皇后娘娘的口谕,让盛华兰、盛淑兰二人明日带着孩子入宫面圣。
吴内官走后,府内的气氛更加的热烈,直到夜深人静之后,府内的喧嚣才安静了下来,姐妹二人才得以回到内室,屏退下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汗湿与轻微的颤抖。
“姐姐!”盛淑兰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夫君他,他现在是国公了!”
盛华兰重重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我知道,淑兰姐姐,我一直都知道,官人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高……”
姐妹二人双手紧握,一时泪雨连连。
她们想起了扬州初嫁时的忐忑,想起了入京后的荣耀与压力,想起了西北战事将起时的日夜悬心……
如今,她们的夫君,已是国之柱石,位极人臣的庆国公!
这份荣耀,如同天降,砸得她们有些眩晕,却又无比踏实。
“明日还要进宫,”盛华兰拭去泪水,柔声道:“皇后娘娘厚爱,我们更需稳重心。孩子们也要带好,莫失了礼数。”
“嗯。”盛淑兰点头,眼中满是坚定与温柔。
她们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身份、她们的行止,将更加与那个远在西北的男人息息相关。她们要做的,就是为他稳住后方,教养子嗣,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建立他的不世功业。
……
而在汴京城的另一边,康宅的后院之内。
当日下午,申时初。
正堂中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康王氏那尖利刺耳的咒骂声,几个丫鬟婆子缩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里头那位正在气头上的主母迁怒。
“没出息的东西!窝囊废!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废物!”康王氏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环,打扮得齐齐整整,显然是准备出门赴宴的行头,可此刻她髻发散乱,一支赤金步摇歪斜地挂在鬓边,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母兽。
在她对面,康海丰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康海丰太了解自己这位夫人的脾气了,但凡他敢顶一句嘴,今日这屋子怕是要被她拆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这么多年来,康家仅剩的那些体面完全就是靠着康王氏的嫁妆在撑着,因此,康海丰在康王氏的面前,大多数时候是一点男人的硬气都没有的。
也或许正是如此,康海丰才会一房接一房的纳妾,除了本性好色之外,或许也有在妾室那里找回来一丝主君的尊严的缘故在。
“你说说你,同样是进士出身,人家盛紘好歹在工部稳稳当当当着郎中,我那好妹妹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连女儿都封了国公夫人!”
康王氏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度,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你呢?好好的前程,被你自己作没了!丁忧期间纳妾生子!大不孝!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吗?说我嫁了一个被革了职的孝逆之徒!我王若与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康海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不是……那不是一时糊涂吗……”
“一时糊涂?”康王氏冷笑一声,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管丁忧期间搞大丫鬟的肚子叫一时糊涂?你管被人参劾革职叫一时糊涂?”
“康海丰啊康海丰,你没本事也就罢了,你安分守己过日子也行啊!可你呢?你爹娘死了你不伤心,反倒有心思寻欢作乐!”
“堂堂进士,连‘孝’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朝廷革你的职,那是革对了!”
这话一出口,康海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再怎么窝囊,也是个男人,被妻子当面指着鼻子骂不孝,面子上终究挂不住。他嚅嗫着想要辩解几句,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康王氏说的都是事实。
当年他母亲去世,他丁忧在家,本该守制二十七个月,不饮酒、不作乐、不娶妻纳妾。可他偏偏耐不住寂寞,跟房里的一个丫鬟有了首尾,那丫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事情也就瞒不住了,被人告到御史台,参了他一本“丁忧期间行为不检、大不孝”。
朝廷最重孝道,这等罪名一经核实,他的官职便被一撸到底,成了白身,只剩下进士的功名还在,算是最后一块遮羞布。
丢了官职之后,家中开销便全靠康王氏的嫁妆支撑,康王氏出身先老太师府,陪嫁也算丰厚,可这些年被他坐吃山空,加上他时不时在外面招惹些风流债,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康王氏的嫁妆已经被他耗去了大半。
这也是康王氏最恨他的一点。
康王氏骂了一阵,渐渐累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今日刚从街市上抄来的邸报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王凌受封庆国公的全部细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嫉妒!她嫉妒得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王若弗那个蠢货能摊上这么好的命?
她王若弗有什么本事?
论相貌不如自己,论心计不如自己,论手腕更不如自己。
可偏偏她王若弗的命那么好,嫁了个老实本分的盛紘,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如今更是稳稳当当当着工部郎中;生的女儿盛华兰又争气,嫁给了王凌这样的少年英雄,如今封了国公夫人,连带着整个盛家都鸡犬升天。
而她康王氏呢?她嫁的是什么玩意儿?康海丰这个废物,除了会花她的嫁妆、在外面拈花惹草,一无是处!
她在康家熬了这么多年,熬得心力交瘁,到头来却连个像样的诰命都没混上!
如今王若弗的女儿封了国公夫人,王若弗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往后见面,她还不得低王若弗一头?
想到这里,康王氏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咬着牙,低声自语,“我不能让他们盛家这么得意下去。”
康海丰听到这话,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劝道:“夫人,你可千万别乱来!那王凌如今是庆国公、西北元帅(陕西河西诸路兵马都元帅的官方简称),手握西北二十万大兵(西北驻军二十五万左右,名义上全归王凌这个元帅管辖),连官家都对他宠信有加,权势滔天,连韩大相公都压不住啊!”
“你要是动了盛家的人,他追究起来,咱们康家可担待不起啊!”
“你给我闭嘴!”康王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做什么还用你个废物来教?”
康海丰被她一瞪,立刻噤声,缩回椅子上不敢再说话。
康王氏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她知道,直接对盛家下手是不行的:正如康海丰所说,王凌如今权势熏天,若是盛家出了什么事,他必然会追究到底,到时候,她这点小把戏根本瞒不住。
但是,让她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必须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出了这口恶气,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办法。
她的目光在屋中扫视着,忽然落在了墙角的多宝格上,那上面摆着一个小巧的瓷瓶,瓶中插着几枝干枯的银杏芽。
那是她前些日子从一个游方郎中手里买来的,少量服用可以使人上吐下泻、昏迷不醒、身体衰弱,用量大了则会致命,且症状与普通的风寒之症无异,任是再高明的大夫也查不出端倪。
她当初买下这药,本是留着给自己那个碍事的婆婆预备的。
但如今看来,或许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盛家那个老不死的……”康王氏眯起眼睛,心中默默算计:“听说她最近身子不太好?若是这时候‘病逝’了,盛紘和我那好妹妹必然要丁忧守制,至少三年不能理事。到时候,盛家的势头自然就压下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盛老太太年事已高,平日里本就有些小病小痛,若是在这个时候“病逝”,谁也不会怀疑到什么毒药上去。
而她作为盛家的姻亲,到时候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去吊唁、帮忙料理后事,有的是机会接近盛家的内宅。
至于那个远在西北的王凌,他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从西北飞回来调查一个老太太的死因。
等他回来时,事情早就过去了。
康王氏想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她走到多宝格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瓷瓶取下来,握在手心,感受着瓷瓶冰凉的温度。
“王若弗,你别得意得太早。”她低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咱们走着瞧。”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笑容温婉可亲,宛如一尊慈悲的菩萨,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冰冷的光芒。
……
还有一章加更章,可能十二点之前赶不上来,但是一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