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七年五月十三日,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虽然被战争的阴云笼罩,但是此时的汴京城内,依旧是一片繁华的喧嚣。
街市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行人的笑语喧哗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天下第一繁华都城的日常图景。
突然,一阵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自新郑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迅疾无比,瞬间压过了市井所有的嘈杂。
“让开!八百里加急!大捷!西北大捷!”
一骑背插三翎赤旗的使者,浑身尘土,汗透重衣,纵马如飞,沿御街疾驰。
他的手中高举着一卷赤色露布,嘶哑的吼声穿云裂石,在灼热的空气中炸开:“西北大捷!大破西夏十万大军!斩首三万!俘虏无算!怀戎军节度使、陕西诸路行营都部署王帅,率军大举北进追击!”
初九日,石门川主战场的缴获清单完毕之后,夏安期就先行以八百里加急向汴京报捷,使者于初九日正午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短短四天时间,便将西北街道送达汴京。
“西北大捷!”
“西北大捷!”
吼声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如同惊雷一般滚过长街,炸的所有人全都失声。
街边行人先是愣怔,随即,仿佛一颗火星投入滚油,整条街瞬间沸腾了!
“赢了?打赢了?西北打赢了?”
“十万西夏军!斩首三万!我的天!”
“王帅?可是那位开府节帅、广陵伯王公?”
“正是!正是!开府仪同三司、怀戎军节度使、西北元帅、广陵伯王公!上个月不是才授了旌节,总领西北战事吗?没想到这个月就打赢了!”
“若王公早生二十年,何至于有好水川之败啊!”
“万胜!万胜!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万胜”,随即,这呼声如同海啸般,从御街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迅速淹没了整个汴京城。
沿街的酒楼茶肆、商铺民宅,无数人涌上街头,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呐喊,脸上涨得通红,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
国朝自先帝时期便与当时仍为定难军的党项交战,算起来与西夏交战已经长达数十年,一直以来都是败多胜少,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更是直接让贼子李元昊僭越称帝,成为大周之耻。
一次次的惨败如同巨石压在每一个大周子民心头,岁币之耻,边民之苦,早已成了无数人心中的隐痛:
我等也是天朝上国,怎会被一个不过三十万户的边远蛮夷欺辱到如此地步?
而今日,这露布上传来的,是一场酣畅淋漓、斩首三万级的大胜!是自太宗朝以来,对阵西夏最辉煌的野战大捷!
我天朝上国的威严回来了,自当大肆庆贺。
沿街铺面的掌柜们福如心至,反应快的店家已经行动起来,挂彩旗的挂彩旗,敲锣打鼓的敲锣打鼓,更有甚者直接抬出了“庆贺西北大捷,本店酬宾三日”的木牌,既是为了庆贺西北大捷,也是为了宣传自家的铺面。
“快!挂旗!把最大的那面周字旗挂出去!”
“掌柜的说了,今日本店所有酒水一律半价!庆贺王帅西北大捷!”
“本店新到蜀锦,为贺大捷,所有布匹让利三成!只限今日!”
整个汴京,从御街到里坊,从皇城根到汴河畔,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叫卖声、欢笑声、议论声、祝酒声,混着那一声声不绝于耳的“万胜”,直冲云霄。
报捷使者对身后的喧天欢呼恍若未闻,只拼命催动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一路穿过欢呼的人群,直奔皇城。
宣佑门守卫早已得到通传,一见那三翎赤旗,便立刻大开宫门,放使者进入。
八百里加急,就算来的不是捷报,也没有人敢阻拦。
驿卒毫不停留,纵马直入,直到大庆殿前汉白玉广场,才滚鞍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内侍省都知张茂则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份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八百里加急捷报高高举起:“西北八百里加急捷报!呈报官家!”
张茂则双手接过,触手沉重,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向福宁殿狂奔而去,绯色袍服在身后猎猎飞扬。
……
福宁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殿中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着暑热,却驱不散赵帧眉宇间连日积郁的沉凝。
自王凌挂帅领兵以来,西北战报便往来不绝,虽多是双方前哨纠缠、兵力调动的消息,但那份山雨欲来的压抑,早已透过纸面,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赵帧已有数日未曾安眠,眼底布满血丝,此刻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边防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石门川”、“平夏城”几个地名上反复摩挲。
“凌儿你一定要平安啊!”赵帧的心中默念着,那份深藏于血脉、却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几乎要将这位帝王吞噬。
为了给王凌这个流落民间、尚未认祖归宗的儿子积攒声望,他已经赌上了太多了:儿子的安危、西北的国运、帝王的权威……
此战若败……
赵帧不敢再想下去自己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一个信念是坚定的,那就是不管此战如何,都要将王凌扶上储君之位,将来承继大统。
那是自己的儿子,嫡嫡亲的亲儿子,文武兼资、才华横溢的已经成年的、有了后代的儿子!
这个皇位,必须落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是的,赵帧已经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确定了王凌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因为曹皇后送入广陵伯府的两位育儿嬷嬷送出来了一份图样,那是一枚玉佩的图样。
赵帧看到那图样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先帝当年赐给他贴身佩戴的龙形玉佩,乃是宫中最顶尖的玉匠制作,自己常年贴身佩戴,就连曹皇后都不曾见过这枚玉佩,更不可能是王家人偷出去的。
当年自己因为西北战事而吃醉了酒,醒来后便发现这枚玉佩不见了,赵帧知道自己贴身挂着的玉佩不会是失窃的,所以就没有声张。
现在想来,应该是自己当初赏赐给了茜娘子了。
有此玉佩在,就足以证明王凌是自己的儿子!
“陛下!陛下!”张茂则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殿内,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八百里加急!西北大捷!王帅大破西夏十万大军!”
“什么?!”赵帧霍然转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一个箭步冲到张茂则面前,几乎是抢一般夺过那份捷报。
赵帧急不可耐,三两下扯开火漆封印,展开那卷沉甸甸的奏疏,目光急急扫过那一行行墨迹,夏安期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安期谨奏:五月初七至初十,臣辅佐王帅,率怀戎、泾原、秦凤、环庆诸军,于石门川预设阵地,与西夏右厢都统军野利遇乞所部十万众决战。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三军用死,此战我军大胜!”
“初七日,敌以铁鹞子为锋,步跋子继之,猛攻我前沿阵地,我军依预设工事,以强弓硬弩、重甲步卒层层阻截,挫其锐气……”
赵帧快速的阅览着,当看到“王帅以秘制火器‘震天雷’轰击敌骑密集之处,声若雷霆,火光冲天,敌军人马惊骇,阵型大乱”时,赵帧呼吸一窒;
当看到“我铁骑趁势自两翼突出,步卒大阵全面推进,分割包围……累计阵斩敌首三万一千二百余,俘获两万三千余众,缴获战马、驼畜、兵仗、甲胄、旗帜无数”时,赵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花:
当看到“敌军溃散,王帅率军乘胜追击,西夏静塞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闻风丧胆,弃寨北遁……”时,赵帧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了。
“好!好!好!”赵帧连喊三声“好”,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已是声震殿宇。
那份帝王的威仪、天子的矜持,在这一刻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将捷报高高举起,仰天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赢了!我大周赢了!我凌儿赢了!”赵帧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又像是向着冥冥中的列祖列宗,压抑着嘶吼道:“十万西夏军!斩首三万!俘虏两万!静塞、西寿保泰两军司望风而逃!哈哈哈!”
赵帧眼眶发热,视线模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我儿神武!我赵帧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赵帧笑声渐歇,喃喃念着这几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胸中块垒,在此刻被这滔天的喜讯冲得七零八落,多年积郁的屈辱、愤懑、不甘,化作滚滚热流,几乎要夺眶而出。
“列祖列宗在上!”赵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投向殿外西北方向,变得无比明亮锐利,在心中默念道:“我赵帧无能,累及祖宗蒙羞,丧师失地,是我赵帧之罪也!”
“然,天佑大周,赐我麟儿!我儿少丞,率军出战,大破敌军!此战雪耻,只是开始!日后收复灵武,克复燕云,重振汉唐雄风,必在我儿手中!”
这一刻,赵帧只感觉不再是那个被文官掣肘、为子嗣忧心的暮年帝王,而像是一头被注入新生力量的雄狮,重新挺直了脊梁。
“张茂则!”赵帧猛地回身,声音铿锵有力。
“老奴在!”
“速去坤宁宫,将此捷报呈与皇后!告诉她,凌儿立下不世之功!”赵帧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还有,立刻传旨,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章、参知政事富弼、枢密使狄青、权御史中丞张昪、知谏院陈旭、翰林学士承旨王尧臣、翰林侍读学士欧阳修即刻入宫,紫宸殿觐见!商议西北大捷封赏事宜!”
“是!老奴遵旨!”张茂则见官家如此失态又振奋的模样,心中也是激动万分,匆匆一礼,便快步退下安排。
作为赵帧的核心心腹,张茂则是这个宫中屈指可数的知道王凌真实身份的人,此刻见赵帧如此振奋,心中自然也是激动不已,行走的步伐都快了不少。
赵帧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眼底的激荡渐渐化为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凌儿,为父定要给你一个,配得上你功绩的身份!”
“谁也不能阻拦我!”
……
书中从未有过对主角王凌相貌的描写,这里说一下。
本书仁宗的形象请参照《清平乐》里仁宗的形象(王凯),茜娘子的形象参照《护国良相狄仁杰之风摧边关》里潘玉的形象(高圆圆),主角和赵帧有六七分相似,具体长啥样子,大家自行想象。
随堂小测验(骗评论的):
1、曹皇后为啥要如此尽心尽力的验证王凌的身份,为王凌谋划?
2、赵帧的行事风格为何前后差异如此之大,这样的赵帧,以后谥号还能叫仁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