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川主战场,负责战后清扫的李渭正面临着一个甜蜜而又的烦恼。
无他,战利品实在是太多了。
李渭和西夏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缴获如此多的战利品还是第一次。
以往战后清点,不过是些许残甲旧弓、少量粮草战马,堪堪补给军用而已,甚至有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补给军用,完全就是全亏!
可这一次,遍地皆是沉甸甸的战果,铺天盖地,数不胜数。
“报告将军!东丙区又清出完好铁甲五百领!皮甲一千三百领!党项骑弓一千张!”
“报告将军!西北四十里发现上百辆还没烧透的粮车,车上装着至少有五千石麦子!”
“报告将军!东北面山谷里聚了三千多匹无主战马,怎么办?”
“报告将军!俘虏营里的人已经装满满了!新降的一千二百人没地方关!”
“……”
传令兵在帐中跑来跑去,将各个区域的缴获汇总到了李渭这里,李渭本人则坐在临时搭起的军帐里,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一个个空白的账簿,其中有一个账簿上已经写满了字,那字迹虽然不好看,但也算是周正。
李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一天,想他也是威震周夏边境部分地区的悍将,现在却要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坐在这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但是没办法,谁让王凌给他安排的就是这个任务呢。
李渭现在已经被王凌给折服了,因为他知道,此战过后,王凌将会是天下间赫赫有名的将领,甚至将会一举超过英国公和宁远侯成为大周军中的一号人物,甚至有可能晋位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所以,李渭现在对王凌已经不是一开始的例行公事的遵从,而是发自心底的钦佩,一心想着就此成为王凌的亲信将领,日后在史册上也留下自己的名字。
面对下面一个个的通报,李渭在简单的思索之后,也给出了详细的处理意见:
“传我将令,全军遵照大帅既定方略执行!”
“所有缴获铁甲,即刻派人按制式、新旧、破损程度严格分拣。完好无损、可直接列装的,统一装箱封存,尽数运回后方军械库储备;稍有磕碰、尚可修复的破损铁甲,全数移交随军匠户修缮。”
“同时明示众匠户,大帅有令,每修复完好一件铁甲,赏钱一百文,多修多得,绝不拖欠!”
“皮甲比照铁甲规制一并处理!轻微破损、修补可用的,修缮完毕后统一入库备用;破损严重、无法穿戴的,尽数拆解,皮革料用以缝制军靴、马具、革带等军用器具。”
“剩余的细碎边角废料,全部装袋封存,运回固原,充作后续军备打造的原材料。”
“所有缴获的弓弩,逐一安排士卒拉弦测试、查验完好度。性能完好、精准度达标、可直接使用的,分类入库登记,待战后统一调配各军;老化断裂、无法复用的,全部拆解拆分,完好弓弦、制弓胶、角、筋等珍贵材料单独收纳封存,其余木料残件,统一收拢充当营中柴薪。”
谈及战马处置,李渭微微顿住动作,指尖轻叩案几,脑中回想王凌战前周密的部署安排,随即沉声吩咐:“战马择优遴选,挑出最健壮、速度最快、品相最优的一千匹良驹,单独圈养、精细饲喂,专人日夜看守,此乃专属大帅亲军换装的战马,严禁任何人私自挪用、调换!”
“剩余战马分三等甄别划分。一等优质战马,按照环庆、泾源、秦凤各路援军的出战人数、战功配比,按比例分配至各军;二等中等战马统一划为驮马,平均分摊至各部,负责随军物资转运;三等劣马、老弱战马,单独集中圈养,妥善饲喂,待大帅回营之后,再另行定夺处置方案。”
“切记!所有战马的缴获、分拣、分配明细,全部逐一登记造册,标注清楚数量、品级、去向,存档备查,待大帅归来亲自核验,任何人不得疏漏、瞒报!”
“将军,那那些俘虏如何处理呢?”怀戎幕府分配过来协助处理文案工作的书吏如此问道。
李渭揉了揉眉心,感到有些头疼:此战总计俘虏两万五千余俘虏,那就是凭空多出了两万五千多张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个大问题。
就算李渭知道固原的府库里有几十万斛粮食,可要是运过来也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这让李渭感到不值。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学白起,将这些俘虏全部坑杀了吧?
杀俘不祥,也违背王凌的将令。
但是也不能全放回去,万一他们回去又拿起了刀枪,岂不是说这一仗白打了?
“这样!”李渭沉思良久,最终道:“俘虏当中,都头级以上有品级的武官全部单独关押,等大帅回来后发落。”
“普通的俘虏以十人为一队,设队长一人,队长从俘虏里选老实的担任;十队为一屯,由咱们得人担任屯长;再搭配精锐士卒进行看守,把他们全部拉出去干活!”
“不管是修城、修路,还是开垦荒田,总要让他们有事情做才行。”
“告诉他们,干活才有饭吃,不干活就没有饭吃,我们不养闲人!”
“不管他们是修路、筑城,还是垦荒、运粮,只要能干满三个月,且没有任何过错者,就全部予以释放,交由幕府安置。”
书吏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有些迟疑的说道:“这……会不会太宽厚了一些?”
“但这是大帅的意思。”李渭道:“大帅曾经说过,西夏兵也是人,且多是被征来的牧民,只要能安置好,也能为我大周缴税纳赋。”
“杀了,就是与党项结下死仇,放了又会资敌。唯有化为我用,方是上策。”
书记官恍然大悟,赶紧记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离主政一方的大员,又近了一步。
……
但是,战利品的处置、俘虏们的安置这种事情,还不是最让李渭头疼的,最让李渭头疼的,是缴获的那些牛羊。
西夏虽然已经立国,党项也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属于中原和草原交接带的半游牧半农耕民族),但是他们打仗的时候,虽然也会集结大兵团进行主力决战,但是后勤方面却是最为纯粹的游牧民族风格。
西夏党项大军出征从不用中原那样绵延数十里的粮车民夫,而是使用游牧部族传下的后勤法子:每队骑兵自备两三匹换乘战马,随军驱赶成群牛羊充作军粮,肉奶随取随食,不必囤积粟米辎重;全军不设固定营垒,随处支起毡帐便可歇宿,斥候轻骑四散巡哨传递消息,千里奔袭也无需依仗官道转运粮草。
若遇战事胶着,各部落骑兵还能就地劫掠边境村落补给损耗,打完便驱掳人畜、满载财物迅速撤入山地戈壁,全然是草原部族来去如风、不靠后方长线接济的做派。
因此,野利遇乞此次南下,也征集了大量的马匹牛羊随军,羊足足有四十万只、牛则有八万头,携带的粮食很少,只有不到五万斛。
野利遇乞的大军溃散之后,这些牛羊除了少部分逃散出去的,其他的全部都被周军给缴获了。
足足二十五万只羊和两万八头牛,成了周军的战利品,这批缴获,光是卖,就能足足卖出去三十万贯,已经可以基本抹平此次出战的花费了。
但是,这些牛羊是活物啊,要吃草、要喝水,还要人放牧,避免它们四处乱跑……
战场上缴获时是真的痛快,但是现在养护起来,简直要了李渭的老命。
一个个消息传来,让李渭一个头两个大:
“报告将军!羊群冲进伤兵营了!”
“报告将军!牛群踩坏了刚清点好的兵器堆!”
“报告将军!看守的弟兄被羊顶伤了三个!”
“……”
李渭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传令!从各军抽调会放牧的弟兄,再招募当地牧民,组建临时牧队!”
“把牛羊全部赶到石门川西面草场,划区轮牧!再告诉那些牧民,这事要是干好了,战后请大帅给他们分牛羊!”
“另外,将这件事报知夏帅和怀戎节度幕府,让他们赶紧想办法,处理好这些牛羊”
“诺!”传令兵再次匆匆而去。
好不容易把牛羊的事安排下去,又一个难题来了:“将军,那些缴获的骆驼炮怎么办?”
询问这个问题的是新任怀戎炮军副指挥使王元,这位王氏三代部曲出身的将领忠诚有保证,而且年轻,接收新鲜事物很快,王凌几经考虑之后,将其提拔为炮军的副指挥使,指挥使由王凌亲自兼任。
王元询问这个问题,自然是有一些想法的,就是希望能够将这些骆驼炮编入到炮军当中,成为怀戎军的机动火力部队。
不过,这事得征求得王凌的同意才行,李渭也做不了主,只能跟着出去看看。
李渭走出军帐,营外空地上,摆着缴获的二十一架西夏“泼喜军”的骆驼炮。
李渭走上前去,抬手轻抚粗糙的枣木炮身,感受着军械的厚重质感,转头看向身旁跃跃欲试的王元,淡淡开口:“看着尚可,要不要当场试射一番,查验威力?”
王元眼中瞬间亮起精光,顿时来了兴致,咧嘴爽朗一笑,抱拳请命:“末将正有此意!那就试上一试,看看这西夏泼喜军的看家利器,究竟有几分威力!”
“那就试试吧!”
得到应允,王元立刻调度,火速召集麾下数名精锐炮军炮手赶赴校场。
这些炮手皆是军中精挑细选的精锐,熟稔各类投石机、炮具的操作技法,接到指令后立刻各司其职、分工协作:有人牵引适配的骆驼就位、固定炮架,有人搬运配重石块、校准射击角度,有人清理射击空域、划定安全范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
片刻之间,所有准备工作尽数就绪。
王元抬手示意警戒,校场周边值守士卒立刻清场封锁,保障试射安全。
随着王元一声令下,炮手精准发力、松索放炮。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紧绷的炮索猛然弹开,沉重的石弹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呼啸着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精准朝着四十步外的土山靶区砸去。
“嘭!”石弹重重砸落地面,坚硬的黄土瞬间炸裂飞溅,尘土漫天飞扬,地面直接砸出一个尺许宽的深坑,周边碎石泥土尽数崩碎,威力骇人、声势惊人。
校场之上,一众士卒见状无不面露惊叹:这骆驼炮无需固定基座、无需繁杂组装,依托骆驼便可随处架设、随时射击,机动灵活性远超大周传统固定炮具,且射程极远、威力不俗,野战、攻坚皆是利器。
王元亲眼见证试射威力,心中愈发笃定,转身对着李渭沉声禀报:“将军,此炮性能极佳,机动灵活、杀伤力足,适配各类战场环境,远比我军旧式炮具实用,若是编入我炮军,定能大幅提升我军战力!”
李渭望着远处的弹坑,眼中亦是赞许之色,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深知这批骆驼炮的价值,若是随意封存闲置,实在太过可惜,交由不懂军械的将领看管,也极易造成损毁浪费。
而王元执掌炮军、精通军械、心思缜密,又是王凌的核心嫡系,是看管打磨这批新式军械的最佳人选。
稍加思索后,李渭郑重下令道:“既然试射效果极佳,那我便暂且定夺,这二十一架骆驼炮,连同配套的驮载骆驼、维修配件、零碎耗材,尽数交由你麾下炮军临时接管看管。”
“你即刻安排炮手专人养护、定期操练、熟悉操控技法,打磨战法、磨合阵型,妥善保管军械,不得有丝毫损毁、遗失、懈怠。”
“待大帅回营之后,再由大帅最终定夺,是否正式编入军制、扩编炮军!”
王元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命!定当尽心尽责看管军械,日夜操练士卒,等候大帅查验!”
敲定骆驼炮的处置事宜后,石门川战场所有战利品、俘虏、军械、物资的处置方案尽数梳理完毕,各项事务均有专人分管、规制明晰。
李渭随即返回中军大帐,拿起案上早已整理妥当的厚厚账簿。
账簿之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此战所有缴获明细:铁甲、皮甲、弓弩、箭矢、粮草、战马、牛羊、骆驼炮,各类物资的数量、品相、处置方案、分配去向,无一遗漏、条理清晰,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账目分明、有据可查。
李渭亲自核对三遍,确认账目无错、规制无误,随后亲手将所有账簿逐一封存,叠放整齐,分门别类装订成数份战利清单。
而后他便传令,抽调军中最精锐、速度最快的快马斥候小队,备好快马、干粮、水囊,全副武装待命。
“即刻将所有战利清单分页封装,由快马小队分批加急传送,日夜兼程,火速送往大帅王凌手中,不得延误!”
数名精锐斥候齐声领命,接过一封封密封完好的战利清单,小心翼翼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随着一声令下,数匹快马扬蹄疾驰,马蹄踏碎尘土,绝尘而去,顺着官道火速奔赴王凌所在之处,将这场大胜的丰厚战果与周全处置,尽数上报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