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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野利遇乞:我军有四利,周军有四不利

五月初一日,晨风穿过天都山南麓的峡谷,带着山巅未化的冰雪气息,吹动了野利遇乞大帐前的白色狼头纛旗。

这里是西夏的天都山大营(宁夏中卫市海原县西安镇)所在,三面环山、仅东侧一条隘路连通平川,山势陡峭易守难攻,山前河谷平坦可屯数万兵马、囤积粮草,附近自带盐湖保障军需,往东可直抵萧关古道,再转而向南,便可直抵平夏、固原。

周夏之间多次大战,包括好水川等战役,这里都是西夏军右厢十二军司的总发兵基地,也是西夏右厢十二军司所有正规军、部落兵和各蕃部的最高指挥中枢。

周人士子所着的《西夏书事》有言:天都山麓,地险而沃,党项倚为右臂。

从十多年前的好水川之战开始,这里就是野利遇乞的大本营,晋为天都大王之后,更是将这里打造成了自己的通知核心。

野利遇乞登上许久未登上的了望木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山下绵延十余里的营寨,毡帐如白色蘑菇般铺满河谷,人马穿梭期间,战马的嘶鸣声、铁匠铺的敲击声、各部族战士的喧哗声,混成一片躁动的海洋。

这是他征集起来的军队,整整十万大军,已经在此集结完毕。

“大帅。”副将嵬名浪布登上木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凶悍:“儿郎们刀都磨利了,马也喂饱了。只等大帅一声令下,便能踏平平夏城,生擒那周人小儿!”

“周军动向如何?”野利遇乞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沙哑。

“昨日哨探回报,平夏城北出现大队宋军,正在石门川一带构筑工事,看旗号是王凌直属的怀戎军,约两万余。另外,泾源、秦凤、环庆三路援军皆已到达,总计兵马十万余,同样在石门川列阵。”

嵬名浪布回禀道,随即便是一声嗤笑:“那宋人小儿怕不是昏了头,竟敢出城与我野战?正好省了我们攻城的力气!”

野利遇乞的声音很是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我知道了!”

他走下木台,回到铺着狼皮的中军大帐,帐内此时已聚集了他此番南征的主要将领:西夏“擒生军”都统军鬼名阿吴、“铁鹞子”重骑指挥使野利复开、“泼喜”旋风炮军指挥咩布氏,以及横山诸部大首领往利狐、费听豹等人。

众人见野利遇乞进帐,纷纷抱拳行礼:“参见大帅!”

“免礼!”野利遇乞径直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是用三张上好羔羊皮拼成,绘有自河西走廊至关中平原的详细地形,墨迹陈旧,修改处也多,是野利遇乞。

“都说说,这仗该怎么打。”野利遇乞的手指按在标注“平夏城”的位置上。

鬼名阿吴率先开口:“大帅!我军十万,宋军在怀戎满打满算不过也不过,其中大半是新募之兵,不足为虑。”

“我军有铁鹞子一千五百,可破一切坚阵;有泼喜炮一百架,可摧城拔寨;更有数万轻骑,来去如风,当直扑平夏城,围而攻之!”

“王凌小儿若龟缩守城,便困死他;若敢出城野战……”鬼名阿吴狞笑一声:“便是自寻死路!”

横山往利部首领往利狐却有些犹豫:“大帅,周军弓弩厉害,又据坚城,强攻恐怕伤亡不小。”

“不如分兵掠其四野,焚其屯田,掳其百姓,断其粮道。”

“待其粮尽自乱,再攻不迟。”

“往利首领此言差矣!”费听豹反驳道:“周人最擅守城,若任其龟缩,迁延日久,其余诸路援军必至,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腹背受敌,必然危矣!”

“就该趁其各路未合之时,以雷霆之势,先破其野战主力,再下城池!”

帐中争执渐起,有的主张急攻,有的主张困守,有的建议分兵掠扰。

野利遇乞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在地图上移动,从平夏城,移到石门川,移到更南方的镇戎军、渭州……

“你们可知,王凌为何不据城坚守,而是要在石门川建设防御工事,意图与我野战?”野利遇乞忽然开口,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野利遇乞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这个王凌就是个新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在大周朝廷当中的底细,也不知道他的性格和作战风格。

如此情况之下,谁能知道那个王凌是怎么想的呢?

但野利遇乞也没指望他们能给出答案,而是自问自答道:“因为他知道,守,是守不住的。”

他转过身,鹰目扫视过众将,道:“怀戎新设,接的是镇戎军的烂摊子,城防未固,流民初附,人心惶惶。”

“倘若那王凌小儿一味的死守平夏,我军可分兵掠其四境,焚其春苗,掳其民户!”

“如此,不出一月,怀戎境内便生机尽毁,流民必乱,军心必摇!”

“届时,莫说夏安期了,便是那赵周的官家亲至,也救不了他。”

“所以他必须战,必须在野战中击溃我们,才能保住怀戎这块地盘,才能向他的皇帝证明,他王凌有独镇一方的能力。”

野利遇乞的声音渐渐的冷了下来,开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来:“而他选在石门川,此地开阔,利于骑兵驰骋,看似对我们有利。但你们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石门川两侧划过:“东倚烟墩山余脉,西靠七里岗,两翼有山岗屏护,周军结阵于此,我骑兵难以大范围迂回包抄,又背靠平夏城,粮道无忧,这是典型的‘以步制骑’阵地!”

“王凌小儿是想用强弓硬弩,耗我兵力,挫我锐气。”

听到主帅此言,“擒生军”都统军鬼名阿吴当即不服道:“那又如何?我铁鹞子重甲冲锋,天下无敌!周军弓弩再利,能射穿三重铁甲?”

“弓弩是射不穿铁甲,但是能射得穿战马。”野利遇乞道:“那王凌小儿也不是如此蠢笨之人,敢在此列阵,想来必有所恃。”

“探马回报,周军阵中有大量新式巨盾,弓弩手的数量也远超寻常。周军有如此准备,此战想来不会轻松。”

帐中一阵沉默,诸将皆不出声,唯有野利复开问道:“大帅,那您的意思是?”

野利遇乞走回主帅位坐下,端起银碗喝了一口马奶酒,缓缓道:“王凌想战想战,那我便与他战!他想在石门川消耗我军,我便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放下银碗,眼中凶光毕露:“传令:大军三日后拔营,全军南下,直扑石门川!不必遮遮掩掩,不必分兵掠扰,我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在石门川决战!”

“大帅!”往利狐急道:“如此匆忙出征吗,是否太急了?我军粮草只够半月,若战事不利……”

“正因粮草只够半月,才必须速战!”野利遇乞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十万大军日耗粟米千余石,草料无数,我军尚需从灵武运粮,粮道绵延千余里,多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周国关中富庶,援军粮秣可源源不断。我们拖不起。”

“另外,朝中也在催促我军发兵,不可再聚集在此、徒耗军粮,我军必须速速发兵!”

野利遇乞站起身,走到帐中,环视一圈后,沉声道:“此战有四利,四不利。诸将要听真!”

众将肃然而立,一副恭敬的神态,聆听野利遇乞的大论。

野利遇乞再帐中踱步,缓缓沉声道:

“其一,我军新集,为复仇而战、士气正盛,求战心切;周军新募之兵过半,未经大战,心志不坚。此乃天时之利。”

“其二,石门川虽有利防守,然终究是旷野,非深沟高垒,周军难以借城墙之利;而我铁鹞子冲阵之威,泼喜炮轰击之厉,正可发挥。此乃地利之辨,看似各半,实则在我!”

“其三,王凌小儿年轻骤贵,周国朝中必有不服之人。此战若败,其地位顷刻崩塌。故而其必求稳,先守后攻。我可反其道,一鼓作气,猛攻不止,不给他喘息之机。此乃人和之机。”

“其四,国内情形。尔等皆知,陛下久病在床、长居深宫,没藏皇后后主政,国舅没藏讹庞把持朝堂。我等此番南征,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

“朝中已经多番催促出兵,若迁延无功,或小胜即返,必遭诘难;唯有大胜,擒杀王凌,复夺平夏,乃至兵临渭水,方能堵住悠悠之口,固我权位!”

“此乃……不得不战!”

最后四字,野利遇乞说得极重,以致帐中将领无不色变。

他们皆知朝中政局诡谲,没藏氏与野利氏素有龃龉,此番朝中让野利遇乞挂帅南征,固然是因其军功资历的缘故,但何尝不是没藏讹庞欲借刀杀人?

负责,为何要多番催促进兵?

此战若胜,野利遇乞乃至整个野利氏自然威望更隆,说不得也能争一争相位;此战若败,或无功而返,恐怕回到兴庆府,等着他们的就不是封赏,而是牢狱了。

“所以,此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胜!”野利遇乞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碗中奶酒荡漾:“我军十万,对周军十万,优势在我!”

“我有铁鹞子冲阵,天下无双!我有泼喜炮轰击,摧枯拉朽!更有数万轻骑,可纵横蹂躏!何惧周军弓弩之利?”

野利遇乞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各军:擒杀王凌者,封侯爵,赏万金,赐奴仆千口!先登破阵者,赏千金,擢三级!”

“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中帐。

……

野利遇乞挥退众将,独留野利复开一人留下。

待帐中只剩二人时,这位老帅的神色才露出一丝疲惫:“复开,铁鹞子是此战关键。冲阵之时,务必一往无前,直捣宋军中军帅旗。王凌一死,宋军必溃。”

野利复开单膝跪地,郑重道:“叔父放心!叔父需要时,侄儿定率先冲阵!一千五百铁鹞子,皆是百战锐士,人马俱甲。”

“周军无重骑与我抗衡,便是弓弩再利,也挡不住我铁鹞子的铁骑冲阵!”

野利遇乞点点头,却又道:“王凌此人,是非庸才,清水塬之败不可不察,还有你那昏了头的族兄,野利万奔,其南投时带去了两千轻骑,探马回报,他已经投了王凌!”

“啊?”野利复开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显得有些懵逼。

野利遇乞没顾及野利复开的反应,只是说道:“那王凌在怀戎造了很多的军械,其中尤以甲胄最多,探马回报,他们与不少党项蕃骑交战,发现他们全都穿上了新的甲胄。”

“以野利万奔麾下骑兵的素质,若是配上周军的甲胄之利,怕是不会那么好对付!”

“所以,你率铁鹞子冲阵的时候,一定要留意周军骑兵的动向,要留意宋军阵中是否有异常之物,或诡谲布置,若有不对可及时后撤,让步兵和各部落的轻骑先耗其弓弩。”

野利复开一抱拳:“侄儿明白!”

“下去吧,好好准备。”

野利复开退出后,大帐彻底安静下来,野利遇乞独自走到帐门,望着南方,那里有他即将征战的疆场。

“王凌……”他低声的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有对年轻对手的些许忌惮,有对战机把握的自信,更有身为统帅、身负族运的沉重压力。

他知道此战仓促。他知道王凌不容小觑、周军必有准备,他知道匆忙开战是一种冒险。

但他更知道,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险,不得不冒。

“天佑大夏。”野利遇乞轻声说着,不知是祈祷,还是说服自己:“天佑我野利家!”

风卷起沙尘,迷了人眼,却吹不走战争前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