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日的暖风裹挟着汴河的水汽,漫过东南方向的水门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们扛着粮袋、货箱往来穿梭,船工们吆喝着拢绳靠岸的号子,岸边的茶摊、杂货铺飘出阵阵烟火气,一派繁华喧腾之景。
就在这热闹之中,一艘漆饰考究、船头悬挂着鎏金勇毅侯府旗号的官船,稳稳的靠向码头的石阶,船身虽经长途航行而略显斑驳,却难掩侯府官船的庄重气派,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官船靠岸之后,江宁勇毅侯府的三爷徐灏一身锦缎的铁栗色的窄袖直身袍,风尘仆仆地从船上走了下来。
南征侬智高之时,徐灏在兄长的安排下,南奔投了王凌,虽然说投奔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有些让人难以启齿,但确确实实是投奔的。
南征之后,他因协助转运和探查敌情之功受封兖州防御使,虽然比在侯府的白身要好不少,但毕竟也只是虚衔,他在汴京盘桓了三四个月都没能等到实职差遣,于是便和当时做钦差的王凌一起回了一趟江宁祖宅祭祖,顺便散散心中的烦郁。
就在年前,他收到了王凌从镇戎军发来的书信,信中言辞恳切,托请他设法采购一批硝石、硫磺、铁锭等紧缺军需物资,尽快运往西北,以解边军燃眉之急。
收到信件后,徐灏立刻行动,采买了整整两大船的优质硝石和硝磺,还有两大船的铁锭,如今终于运抵了汴京。
徐灏的计划,是以汴京为中转,先以水路运到长安,然后走陆路到镇戎军,全程耗时两个月左右。
为此,徐灏把家中仅剩的几十个部曲好手都给带出来了,直接把侯府给掏空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才刚踏上汴京的土地,还没来得及安顿好物资转运事宜,就从前来迎接他的京中同僚口中,得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广陵伯王凌被加封怀戎节度使,特许开幕府、自辟僚属!
徐灏先是一愣,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错愕取代,仿佛没听清一般,又追问了一遍。
待确认消息属实,他猛的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抓住那同僚的手臂,语气激动得有些颤抖:“许开幕府、自辟僚属?你所言当真?这可是前唐节度才有的特权啊!广陵伯……不,如今该称怀戎节帅了!”
“广陵伯真的位晋节帅了?这……这可是真正的位极人臣,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啊!”
同僚被他抓得有些吃痛,却也不敢挣脱,连忙点头应道:“徐三爷,此事朝野皆知,韩大相公们皆是出言反对,但官家已经将令颁布了圣旨,此事哪能有假?”
“如今整个汴京,都在议论怀戎节帅简在帝心、独受恩宠呢!”
徐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心中激荡不已,一股身为武将的荣誉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几十年来,文官集团渐渐势大,武将处处受掣肘,朝野上下,皆以文官为荣,武将即便立有战功,也难免被文官轻视。
可如今,王凌做到了,以武将之身,加封节度使,特许开幕府,这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荣耀!
“谁说咱们武将的地位低于文官?”徐灏在心中怒吼:“你们文官费尽一生,也不过能做到经略、相公罢了,可我们武将,却出了一个真正的开府节帅!”
哪怕这个节帅只是官家对文官的反击,是为了恶心那些动辄以“与士大夫共天下”自居的文官相公们的,那也是真正的开府的节帅!
徐灏回想起当初在广陵军中与王凌并肩作战的情景,又想到勇毅侯府的日渐式微,不由得感慨命运的变化无常:如今,王凌这般受宠,授封开府节帅,简直就是勇毅侯府复兴的唯一契机!
“若是能紧紧依附于节帅,助他成就不世之功,待他日节帅位列三公,甚至裂土封王……”徐灏眼中精光闪烁,对未来的期许前所未有地强烈:“嘿嘿,我勇毅侯府的东山再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徐灏立刻吩咐下人,将这四船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妥善保管,并第一时间递了帖子去广陵伯府,在得知两位夫人入宫去了之后,又转而递了帖子去积英巷盛家,要前去拜访。
盛家乃是王凌的岳家,盛家老太太更是勇毅侯府出身,论辈分,他还要称呼一声“堂姑母”。
如今王凌不在汴京,二位夫人又入宫了,去拜访盛家,既能叙一叙亲戚情谊,也能间接向王凌传递自己的心意,若是能得到盛家的认可,日后依附王凌,也能多一份助力。
……
此时的盛家,正处于盛老太太严令下的“戒严”时期,阖府上下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门房守在大门旁,昏昏欲睡,心中暗自庆幸:多亏了老太太的吩咐,不然这几日,他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仆人的通传声,他立刻起身,隔着门问道:“来者何人?我家老太太有令,近日闭门谢客,还请回吧!”
门外的徐灏闻言,并不恼怒,只是温声道:“烦请通禀你家主人,就说江宁勇毅侯府徐灏,特来拜访盛老太太与盛大人,我乃是王节帅的旧部,亦是盛老太太的晚辈。”
门房一听“勇毅侯府”四个字,心中便是一凛,再听到“王凌节帅旧部”,更是不敢怠慢:如今王凌势如日中天,勇毅侯府虽式微,却也是正经的侯门世家,更何况还是老太太的亲戚。
他连忙赔笑道:“原来是贵客,失礼失礼!小人这就进去通报,您稍等片刻!”
说罢,便一路小跑,急匆匆地往府内奔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彼时,盛紘正听了盛老太太的话,独自一人在书房惴惴不安呢,一听是勇毅侯府的徐灏,心中一震,连忙赶往正厅见客。
两人见了面之后,先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徐灏先是默默地在心里带着酸味的吐槽了盛紘生了一个好女儿,随后便提出要拜见盛老太太,盛紘自然无有不允,陪着徐灏一路向寿安堂而去。
论辈分,盛老太太乃是徐灏父亲那一辈的堂姐妹,徐灏需要称呼其为“堂姑母”的。
到了寿安堂门口,丫鬟通报后,两人便走了进去。
只见盛老太太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佛经,神色安详,虽已满头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沉稳,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威严。
徐灏恭敬地给盛老太太请了安,姿态放的极低:“徐灏给姑母请安,姑母万福金安。”
盛老太太已经知道了来访者是谁,见徐灏如此知礼,便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三郎快快请起。老身听闻你如今在勇毅侯府也是独当一面了,南征时也立过功勋,今日登门可是有事要与老身说?”
“姑母明鉴。”徐灏起身,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热切:“晚辈此次来,乃是按节帅信件所命,采办了四大船硝石、硫磺、铁锭,准备运往西北,在汴京以作转运。”
“进入汴京,得知姑母在此,故特来拜见。”
“难为你有心,又奔波劳累了。”盛老太太缓缓道:“那些硝磺,乃是少丞急需之物,既然拜托你置办,必然是极为信任你的。”
“如今京中局势微妙,不宜大张旗鼓。你且先将船只停泊在安全的码头,所需通关文书、转运路引,若有需要,便让紘儿去打点,务必稳妥送至西北。”
“姑母放心,晚辈省得。”徐灏应道。
又寒暄了几句,徐灏见盛老太太神色间有些倦意,便知趣地起身告辞:“姑母与兄长若无其他吩咐,晚辈便先告退,还需去广陵伯府递个帖子,拜访两位夫人,并安置好那些物资。”
盛紘闻言有些好奇:“华儿和淑儿未在府中?”
“听门房所言,二位夫人并公子,被接到宫中去了。”徐灏道:“可能要晚些才能回府。”
盛紘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原来是这样,定是皇后娘娘召她们入宫叙话,想来是念着她们是少丞的夫人,特意照拂她们呢。”
在他看来,女儿和外孙能被皇后召见,不仅是女儿的荣耀,更是盛家的荣耀,足以看出盛家如今的地位:也算是另一种简在帝心呢。
徐灏连忙顺势恭维了几句,随后便躬身告辞,盛紘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目送他离去,才转身快步返回寿安堂。
此时的他,脸上的拘谨与客气早已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只见他凑到盛老太太身边,声音里难掩着雀跃:“母亲!您瞧见了吗?连勇毅侯府的徐灏都主动亲自登门拜访了!”
“那可是正经的侯门子弟,如今虽说有些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竟对咱们如此恭敬,一口一个‘堂姑母’、‘兄长’地叫着!”
怪不得盛紘如此激动,盛老太太虽然出身勇毅侯府,但自从嫁到盛家之后基本上就和侯府断绝了联系,此前几十年都不见侯府有信,今日却是现任勇毅侯的亲弟弟亲自上门拜访叙情,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盛紘越说越激动,在堂中来回踱步:“想当年,咱们家在扬州,只是个小小的六品通判,在勋贵世家的眼里,与土豪乡绅无异,何曾与这等公侯勋贵有过交集?”
“如今呢?咱们家是广陵伯府的岳家,来往的哪个不是朝中重臣、侯门贵胄?今日是勇毅侯府的徐灏,前几日又有几个大相公找我说话,这往后……这往后,怕是王公贵族都要踏破咱们这积英巷的门槛了!”
盛紘口中所说的,是前日的事情。
自从王凌被加封节度使、特许开幕府的圣旨颁下后,韩章等文官重臣极为不满,却又不敢直接与官家对抗,便将主意打到了盛紘的身上。
韩章亲自派人请盛紘赴宴,私下里与他谈话,语气恳切地希望盛紘能以岳丈的身份,劝说王凌主动拒绝这道圣旨,不要再与文官集团为敌,若是王凌肯听话,韩章便许诺,日后定会在官家面前为盛紘美言,提拔盛紘的官职。
可盛紘当场就婉言拒绝了!
在他看来,王凌如今的荣耀,是凭自己的文治武功挣来的,是官家的厚爱,韩章此举,分明是想借盛家之手,打压王凌,断了盛家的后路。
“开玩笑,就算你是大相公,是当朝首相,也不能如此阻挡我家贤婿的前途啊!”盛紘当时在心里暗自腹诽:“你身为大相公,不能劝说陛下收回成命,那是你韩相公的问题,凭什么要拿我宝贝女婿的前途来换?凭什么要让我们盛家错失这泼天的富贵?”
拒绝韩章的那一刻,绝对是盛紘入仕以来最硬气的一刻。
往日里,他在朝中处处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可这一次,为了女婿,为了盛家,他硬是挺直了腰杆,没有丝毫妥协。
如今回想起来,他依旧觉得扬眉吐气,心中的自豪感愈发强烈。
盛紘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憧憬:“儿子以前总觉着,能像大舅哥那样做个三品官,能混个银青光禄大夫荣休,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如今看来,儿子这眼界还是浅了!跟着贤婿,咱们盛家,何止是光耀门楣,这是要跻身那汴京顶层,与国同休啊!”
盛老太太看着盛紘那副飘飘然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好笑,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拿起手边的茶盏,淡淡道:“行了,莫要在这里做白日梦了,认真做事最要紧。”
“徐灏虽然客套了一些,但也能看出少丞对勇毅侯府的影响,少丞有今时今日,咱们作为岳家,更得谨言慎行才是。”
“你方才也听到了,那些物资是少丞亲笔书信要的,及时转运西北才最要紧,你找找同年、同僚,赶紧去办,莫要误了少丞的军情。”
“是是是!儿子这就去!”盛紘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登天的云梯。
望着盛紘远去的背影,盛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却也闪过一丝释然。
她知道,这盛家,终究是因王凌而彻底不同了,从一个不起眼的书香门第,一跃成为京中人人羡慕的权贵之家。
可是,盛老太太也清楚,这泼天的富贵背后,隐藏着无尽的风险:文官集团向来睚眦必报,王凌如今如此受宠,又手握实权,他们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然还会酝酿着反击,想要彻底扳倒王凌,以此来证明文官集团的正确性。
“只希望少丞能够在西北再立战功,以赫赫军功堵住那些文官相公们的嘴,能够在这滔天巨浪中站稳脚跟,保住自己,也保住我们盛家吧。”
盛老太太在心中默默祈祷,目光望向窗外,神色悠远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