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汴京,广陵伯府张灯结彩,朱门洞开,一派鼎盛煊赫的气派,与海清河晏的汴京城相得益彰。
尽管王凌与一众核心僚属皆远在西北镇戎军,但这座因为王凌而存在的府邸,依旧依照伯爵府的规制,将年节过得有声有色。
为了让伯爵府的第一个年节过的有声有色,盛华兰发请柬,邀请了大房盛维一家、二房盛紘一家和秦业一家,都是姻亲之家,算是人脉稀薄的广陵伯府少有的至亲了。
当然,论姻亲关系,还有江宁勇毅侯府、海陵的李家、江都的杨家,但他们都远在江南,便是想邀请也来不及。
除夕这天的上午,各家受邀亲眷陆续抵达。
广陵伯府正门大开,盛华兰一身家常藕荷色织锦夹袄,外罩一件雪白狐皮大氅,长发挽成了小同心髻,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小簪,虽尚在哺乳期之中,面上却是容光温润、气度雍容。
她亲自立在门侧,等候盛紘、盛维、秦业三家至亲。
不多时,盛紘一家的三辆马车便到了,当先的一辆正是盛老太太的青绸马车。
车帘一掀,盛老太太被丫鬟扶下,后面跟着穿着厚厚的盛明兰,和被丫鬟小蝶抱在怀里的盛长栋。
“大姐姐妆安!”离得远远的,盛明兰便对华兰行礼问好。
盛华兰笑道:“六妹妹快快进屋,莫要在外面冻坏了。”
盛老太太一见华兰竟站在寒风中等候,当即眉头一蹙,上前便握住她的手,语气满是疼惜:“傻孩子,你这刚生完孩子尚不足半年,正是身娇体弱的时候,怎么亲自出来吹风?万一落下病根,将来一辈子受罪!”
“快些回暖阁去,长辈们自有下人引着,不用你这般操劳。”
盛华兰轻轻依了依盛老太太,温声道:“今日是团圆家宴,夫君不在,我作为当家大娘子,祖母与父亲、叔父亲临,孙女理应亲迎,天气虽寒,但是我穿得厚,边上还点了暖炉,不碍事的。”
盛老太太仍是不放心,反复叮嘱她裹紧大氅、少站片刻,这才由丫鬟搀扶着入内。
随后,盛紘和王若弗也下了车,后面跟着盛如兰,另一辆车上则下来了长柏、长枫、墨兰和如兰这四个盛家的子女。
盛紘见是盛华兰在门口亲迎,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关切道:“华儿,你身子尚弱,天寒地冻,怎可亲自迎候?仔细伤了身子。”
一旁的王若弗也连忙上前,伸手便想去扶女儿,眼中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知爱惜自己!此时你正是娇贵的时候,风吹不得、气不得,快进去歇着!”
“我们都是自家人,哪用你亲自站在风口迎送!”
她说着便要拉华兰入内,盛华兰微微屈膝,温声安抚道:“母亲放心,女儿省得,不过少站片刻,不打紧的。”
其他几个弟妹也全都围了上来,对着盛华兰行礼问好:“大姐姐妆安!”
“好!好!”盛华兰笑着回应:“都快快进去吧!”
王若弗有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孩子们进入了伯府。他们前脚刚进去,盛维一家和秦业后脚就到了,见是盛华兰亲迎,都是又惊又喜,纷纷行礼问好,连连劝她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盛华兰一一温和应下,礼数周全,分寸得当。随后边和众人一起进入了伯府。
二夫人盛淑兰早已在二门等候众人,他一身浅紫色海棠纹锦衫,外罩素色毛边小袄,温婉沉静,见众人到来,便敛衽轻礼,静静陪侍在盛华兰身侧,既不多言、也不多语,恪守媵妻的本分。
一行人刚入伯府不过片刻,府门外便再起了喧哗之声。
有小厮前来禀报,却原来是康王氏来了。
此女乃是盛华兰母亲王若弗的亲姐姐王若与,盛华兰的亲姨母,康海丰之妻。
此人为人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刻薄寡恩、好搬弄是非,素来眼高于顶,见不得旁人好过,更惯于拿长辈身份压人,一生最喜搅弄是非、仗势欺人,是京中官眷圈内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康海丰刚刚升任太常寺少卿,搬到京城还不到半个月,康王氏早就知道了盛华兰嫁到伯爵府的事情了,只是当时其连婚宴都找了借口未去参加,私下里更是不少嫉恨盛华兰命好、能够加入伯爵府,如今到了京城,却又想着趁着年节来伯爵府上认认门、打打秋风。
若是能让广陵伯在官家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给康海丰升个职、给自己的儿子安排个好去处,那就更好了!
她今日打扮得张扬了些,头上赤金点翠钿子,身上大红遍地金妆花缎褙子,裙摆绣满金线牡丹,一身装扮逾矩刺眼,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一个婆子,气势汹汹直奔伯府大门。
门房管事连忙上前拦阻,躬身道:“这位太太,此乃广陵伯爵府,今日府上只宴请帖亲眷,未曾请您!若您有事,还请您改日再来。”
康王氏当即把脸一沉,将手中名帖 “啪” 地拍在石狮子上,道:“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广陵伯府主母盛华兰的亲姨母,是正儿八经的官眷贵妇!今日除夕,我来看望我外甥女与刚落地的外孙,你一个仆役,也敢拦我?”
“你信不信我立刻去御史台参你们一个慢待亲眷、苛责内眷的罪名,叫你们全家都吃罪不起!”
门房被她一吓,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这个门房管事乃是之前随同府邸一起赏赐下来的仆役,不是家中的老人,因为之前做事做的尚可,便被留了下来。
此人贯会察言观色,因为往来府上的都是达官显贵,所以平日里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了人,没想到今日被康王氏给吓了这么一下,竟然不知该如何应付。
康王氏见状更横,叉腰厉声道:“还不快去通报?耽误了我见亲眷,仔细你们的皮!”
前院管事福善闻讯赶来,听了门房的汇报之后心中暗自叫苦:这康王氏乃是主母的亲姨母,又是太常寺少卿康家的正室官眷,今日除夕,若真的在伯爵府闹起来,旁人只会说伯府无情无义,平白折损了伯府的颜面。
思来想去,福善只得硬着头皮接待,暂且将她放进门,打算先引去偏厅,再悄悄入内禀报。
这也就是在汴京了,这要是在扬州老家,就康王氏这盛气凌人的态度,怕是没等过了大道牌坊,就要被人赶出去了。
福善觉得自己的安排甚好,可谁曾想,这康王氏根本不按规矩来!她一进门,根本不等下人引路,认准了中院正厅的方向,提着裙摆便直冲后院内宅,一边走一边高声叫嚷:“华儿!姨母看你来了!”
叫嚷声穿透庭院,顿时惊动了正厅内的所有人。
伯爵府总管、广陵伯家令穆砚快步上前拦阻:“你是谁?如何敢闯进伯爵府!”
康王氏一把推开他,尖声道:“滚开!这是我外甥女的家,我想进便进,用得着你多嘴?”
说着,她一把推开半掩的厅门,大摇大摆闯了进去,扫了一眼席面,得意洋洋对穆砚道:“我是华儿的亲姨母,来看看外侄女与外孙,难道你还敢拦着不成?”
正厅内顿时满厅寂静,盛紘脸色煞白,王若弗心头一紧,盛维一家则噤声不语。
唯有秦业满眼都是好奇的神色,想不通伯府为何会有这样的亲戚。
盛老太太重重一搁茶杯,瓷声清脆,目光如刀直射康王氏,冷声道:“康王氏,你放肆!”
“这里是广陵伯府内宅家宴,无帖不得入内,此乃朝廷规制、勋贵规矩!你擅闯府门、直冲内宅、咆哮宴席,眼里还有王法、还有尊长、还有半分廉耻吗?”
“我活着一日,就容不得你在我孙女面前撒野!”
康王氏被老太太一喝,气焰稍敛,却依旧死皮赖脸不肯走,强笑道:“老太太,我真是来看华儿的! 一家人何必这么较真, 我就在旁边坐一坐,吃口酒就走。”
说着,那康王氏竟就要往席边凑。
盛华兰霍然起身,一身主母威仪,面色沉静,目光锐利,语气更是不容置喙:“姨母,今日乃是家宴,只请有帖至亲。您无帖擅闯,已违府规!”
“我念在您是长辈,便不与您计较!现在,请您立刻离开!”
“若再纠缠,休怪我以擅闯宅第、惊扰内眷之名,叫人将您捆送康家,让康大人亲自管教!”
不同于王若弗对这个姐姐的盲目信任和亲近,盛华兰自幼在盛老太太膝下长大,早就将这位姨母的真实嘴脸给看透了,未出嫁时便不愿与此人打交道,今日乃是自己费心安排的家宴,被王若与如此搅了,心中自是气氛不已,话语中也带上了一丝铿锵之音。
康王氏一怔,又要撒泼。她今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做实了广陵伯府血脉至亲的关系,日后好借着伯府的名头打秋风。
而盛华兰如此严厉的呵斥于她,也让她的心里愤恨不已,誓要给盛华兰一个难堪。
可惜啊,她打错了心思。广陵伯乃是新晋勋贵,军功出身,本就不是靠着颜面和礼仪在京中立足的,而且初代勋贵的家风本来就带着行伍之气,连带着盛华兰的行事作风也带上了雷厉风行。
见康王氏还要说话,盛华兰直接对穆砚沉声道:“穆叔,送客。告之前院和门房,此人若再敢踏足伯府一步,一律按贼寇论处。”
“我广陵伯府乃是军功世家,不知文官家的那些繁文缛节,凡是不愿交往的,一律打出去就是!”
“是,大娘子!”穆砚立刻上前,对康王氏沉声道:“这位‘姨母’,我家大娘子下令了,请吧。”
话音落下,两名亲卫出现在了现场,在康王氏身边左右侍立,气势凛然。
康王氏见盛华兰动了真怒,盛老太太面色冰寒,满座无一人帮她,又来了家兵部曲,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只得恨恨一甩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咒骂,狼狈不堪地被“请”出了伯府。
风波平息,盛明兰看着盛华兰,眼睛里都是崇拜的星星,长柏等弟弟妹妹,看着大姐姐如此气势,心中也多了几分凛然。
盛老太太看向华兰,眼中满是赞许,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孩子,做得好!勋贵人家的主母就该有这等杀伐果断,守得住规矩,镇得住小人,护得住伯府体面。”
“今日见你这番气度,老太太我也就放心。”
盛华兰微微躬身,温声道:“都是祖母教得好。”
盛紘松了口气,连忙举杯圆场:“今日除夕,阖家团圆,莫叫闲人败了兴致。诸位,共饮此杯,新春大吉!”
满厅和乐,宴席重归安稳体面。
唯有王若弗,虽然是盛华兰的母亲,却被盛华兰和盛老太太的气势所慑,嗫嗫不敢言语,原本帮姐姐辩解的心思,也瞬间消散。
……
康王氏被赶出广陵伯府,登车回府,一路咬牙切齿,面色阴鸷可怖。
刚入康府院门,她便甩开仆妇,独自回了静室,关上门窗,对着窗外盛家与伯府的方向,面目狰狞地低声诅咒:“老虔婆!盛老不死的!你仗着辈分高便敢折辱我!我咒你早日归西、不得善终!”
“咒你盛家门楣败落、祸事临门!”
“咒那盛华兰落下病根、一辈子不得安稳!”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
咒罢,她犹自不解恨,狠狠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碎裂之声响彻屋中。
……
晚上还有,周末还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