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五年六月十七日,未时,汴京永宁坊,广陵伯爵府。
赵全率府中全体仆役百余人,于府门外迎接,见车队至,高声唱道:“恭迎伯爷、大夫人、二夫人回府!”
一众仆役也紧随着高声唱道:“恭迎伯爷、大夫人、二夫人回府!”
王凌端坐马上,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起来罢!”
“谢伯爷!”
府门大开,中轴线上红毡铺地,廊庑悬挂新制宫灯。盛华兰、盛淑兰下车,见府邸巍峨,园景清雅,仆役肃整,心中一定。
赵全上前行礼,引众人入内,边走边禀:“伯爷,按您吩咐,正院‘涵光院’已收拾妥当,一应用具皆换成了新的。”
“按照伯爷的吩咐,西跨院除了两个小院子外,其余院落打通成两个大院子,大夫人居靠近正院的‘兰馨苑’,二夫人则居稍小一点的‘淑景苑’,两元内里布置按扬州旧例,略做添改。”
“祠堂设在正院后面的‘慎远堂’,前日接到快船运来的先祖灵位,现俱已奉入龛中,长明灯已燃。”
王凌颔首:“有劳张内侍了。”
当夜,府中设小家宴,只穆伯、福伯、容嬷嬷等核心仆役陪坐。其实这些人已经不能算是仆役了,王凌五岁起就在他们的照顾下长大,家中一应事务都是他们在料理,这才没有散了家。
其实,王凌九岁掌家之后,第一件事就发还了穆伯等人的身契,因为他知道,穆伯等人的忠诚,绝对不是一张身契可以束缚的。
因此,从各个方面来说,穆伯都算是王凌的家臣而不是仆役,自然有上桌吃饭的资格。
饭后,盛华兰细问了府中人事、月例、库存等诸事,赵全一一答来,条理清晰。
随着穆伯等人的到来,除了皇帝赐下来的宫女、仆役和原有的杂役之外,其他如赵全等人全部都要回内侍监去,自然就需要一一细问,交接清楚。
盛淑兰则留心记下各院管事姓名、职责。
事后,盛淑兰对盛华兰道:“姐姐,明日我拟先看厨房、库房、针线房,这些地方最易生事,需尽早理顺。”
盛华兰微笑:“淑兰姐姐想得周到,明日我们一同去看。”
不过三日,盛华兰已将伯府人事、账目理顺七成。她行事果决而不失宽厚,赏罚分明,对老仆敬重,对新仆严明;盛淑兰则细心周到,将后宅日用、仆役排班、节庆预备等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
六月二十一日,王凌一身紫袍、腰系金带,带着两位盛华兰、盛淑兰二人进宫谢恩。
二人都得得过皇后亲赐的礼物的,自然需要一起进宫谢恩。
皇帝和皇后共同接见官员夫妇的地方在福宁殿,殿内沉香袅袅,赵帧与曹皇后并坐于上。见三人行礼,帝后皆面露笑容。
“平身,看座。”赵帧温声道,目光在华兰身上停留一瞬,颔首道:“端庄娴雅,气度沉静,与王卿正是佳偶,确乃天作之合。”
曹皇后更亲切,招手让华兰近前,细细的观察了一番,笑道:“好标致的人儿。这通身气度,不愧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本宫听闻你三日内便将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个能干的。王卿好福气,好眼光。”
盛华兰垂首,声音清婉:“臣妇谢陛下、娘娘夸赞。能侍奉伯爷,是臣妇之福。理家是本分,不敢言功。”
曹皇后又问了些家常,知华兰与淑兰姐妹和睦,内宅安宁,更是欢喜:“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能如此,王卿便可安心为朝廷效力了。”
“往后若得闲,可常入宫来,陪本宫说话。”
“是,臣妇谨记。”
赵帧沉吟片刻,对张茂则道:“拟旨。”
殿中顿时肃静,张茂则立刻唤来中书待制,准备草拟圣旨。
赵帧看向王凌与盛华兰,正色道:“王凌南征有功,安定东南,今已成家立业,当有封诰,以彰朝廷恩典,以正内外之名,以励忠良之心。”
他顿了顿,缓缓宣道:“敕:广陵伯正妻盛氏,柔嘉维则,淑慎其身,温惠秉心,克娴内则。宜加封诰,以旌淑德。特册封为三品淑人,赐诰命服冠,岁禄如制,用光阃范。”
盛华兰一怔,随即与王凌一同跪倒:“臣(臣妇)谢陛下隆恩!”
口谕即下,中书待制立刻开始奋笔疾书、草拟圣旨。
此时,曹皇后则适时的说道:“陛下,不知妾身能否在陛下面前举荐一二?”
“哦?皇后要举荐?”赵帧面露好奇之色:“皇后要举荐谁?”
“妾身要举荐王卿之媵妻,盛氏淑兰!”曹皇后道:“盛淑兰于王卿用情至深,又性行温良、谨慎端肃,妾身以为,可敕封为七品安人敕命夫人!”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王凌及二兰都是呆住了!
伯爵正妻册封三品乃至二品诰命夫人那都是国朝惯例,但是给新婚的媵妻册封,国朝开国以来也仅有一例。
媵妻不是不可以册封诰命,但那一半都是丈夫或儿子立有大功的加封,属于“妇凭夫/子贵”,直接册封的,少之又少。
王凌很快反应过来,当即跪地谢恩:“臣王凌谢皇后娘娘厚恩,然新婚媵妻便册封敕命,于礼不合,臣还年轻,待臣再立新功之后,再行册封也不迟!”
“王卿莫要自谦!”曹皇后笑道:“你乃国朝百年未有的少年伯爵,你的存在就是对国朝有大功,自是当得起的!”
“皇后说的有理!”赵帧又道:“国朝设立外命妇制度,首要的目的便是推恩及家,只要功绩符合,自然可以敕封诰命!”
“正如皇后所说,少年英杰乃国之祥瑞,你的存在就是对国朝有大功!”
接着,赵帧又正色道:“再拟旨!”
“广陵伯媵妻盛氏,虽居副位,然出性行温良,勤慎端肃。既入伯府,宜有体面,以彰朝廷优容之意,以全家族敦睦之风。特恩赐七品安人敕命,岁给禄米,以示殊荣。”
“臣,叩谢陛下、娘娘天恩!”王凌伏身再拜,声音微哑。
很快,两道圣旨便草拟完毕,用印后当殿颁予了二人。
淑人诰命以五色绶带为轴,青绫为面,泥金楷书,加盖玉玺;安人敕命以青绶为轴,白绫为面,墨书,加盖中书门下印。
曹皇后则笑道:“今日双喜临门,本宫便再添个彩头!赐盛淑人东海明珠一斛,贡缎十匹;赐盛安人赤金头面一套,苏绣四屏。”
“愿你们姐妹同心,助王卿建功立业。”
盛华兰、盛淑兰二人伏身下拜:“臣妇谢陛下恩典!谢娘娘厚赐!”
“好好!”曹皇后笑道:“快起来吧,天色已经不早了!想来你们心中欢喜,宫中就不赐宴了!”
“谢娘娘!”
……
出宫时,已近午时。
马车内,盛华兰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淑人诰命,指尖轻抚绫面纹理,心中感慨万千。
有了它,她盛华兰便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三品命妇,可着翟冠霞帔,入宫朝贺,参与外命妇大典,可以领俸禄、官身,甚至直接影响到了自家子女、家中姐妹的未来和婚嫁!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光,更是整个盛家二房一大家子的体面。
盛淑兰则紧紧握着那卷安人敕命,她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得朝廷敕封。
七品虽低,却是堂堂正正的命妇身份,从此以后,她的媵妻身份将会被人给忽视,她的子女将是敕命夫人所出,婚嫁仕途,皆与寻常庶子不同。
“姐姐……”盛淑兰望向盛华兰,眼中泪光莹然。
盛华兰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这是咱们夫君的能力,是你的造化,也是我们的福气。往后,我们更该同心协力操持好家业,不负陛下、娘娘的恩典,不负夫君对我们的爱护。”
“是!姐姐!”盛淑兰重重点头。
……
当夜,淑景苑。
淑兰屏退丫鬟,独坐灯下,将安人敕命缓缓展开,一字一字细读:
“敕曰:朕惟治道始於闺门,化行本乎壼则。广陵伯媵妻盛氏,柔嘉维则,淑慎其仪,勤以持家,惠能逮下。兹特封为七品安人,锡之敕命。尔其益懋温恭,永光闺闼。钦哉。”
她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圣旨的表面,比当初对待她的嫁衣还要柔情。
这可不是寻常妾室可得的“恩赏”,而是正经的媵妻“敕命”,要入吏部档案,载入官牍的。
激动的泪珠滚落,打在绫面上,晕开一滩小小的湿痕。
盛淑兰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家里虽然富裕,但终究还只是商贾之流,生意场上谨小慎微,便是流外小吏也要慎重对待,那时母亲常叹“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能嫁个读书人做正头娘子便是造化”;
后来她恋慕王凌,自知身份悬殊,只敢将心事深埋,日渐消瘦;再后来,父母恳求、华兰包容,她最终得以以媵室身份入府,成全了那份爱慕,夫君对她也很好,但她的心中始终悬着一份卑微。
而如今,她有了敕命!虽然只是七品的安人,却足以让父母在乡邻面前挺直腰杆,让弟弟在军中少些闲话,让她自己在伯府、在贵妇圈中,有了立足的底气。
门外传来轻叩声,是盛华兰的声音:“淑兰姐姐可睡了?”
“没呢,姐姐稍等!”盛淑兰连忙拭泪开门,但见盛华兰独自而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进。”
盛华兰入内,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内里是一对赤金镶红宝蝴蝶簪,一对翡翠玉镯,并四匹上等杭绸。
“这些是今日娘娘所赐,我分一半与你。咱们姐妹,有福同享。”
盛淑兰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娘娘赐姐姐的,妹妹怎能……”
“拿着。”盛华兰将簪子插在她发间,端详道:“正配你!淑兰姐姐,今日之后,你便是敕命安人了。往后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你需自信些,莫要再以旧日心思看自己。”
盛淑兰泪如雨下,伏在华兰肩头:“姐姐……我何德何能……”
盛华兰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傻堂姐,我们是一家人。”
……
数日后,两封家书分别送达扬州、宥阳。
扬州盛宅,盛紘读完了盛华兰的家信,双手颤抖,霍然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忽地仰天大笑:“好!好!我盛家出了诰命夫人!三品淑人!哈哈哈!”
王若弗抢过信,边看边哭边笑:“我的华儿……是淑人了……娘娘还赐了珠缎……祖宗保佑啊!”
盛老太太捻着佛珠,眼中含泪,对盛紘道:“开祠堂,祭告祖宗,这是盛氏一族百年未有之荣光,一定要让祖宗知道!”
“是,母亲!”
当日,盛宅中门大开,鞭炮齐鸣,扬州知州、同知、名流士绅皆来道贺。
宥阳,盛家老宅。
盛维读信时,李大娘子在旁紧张地盯着,待听到“淑兰赐七品安人敕命”时,李大娘子“啊”了一声,软软坐倒,被丫鬟扶住。
“安人……敕命……”她喃喃重复,忽地放声大哭:“我的淑儿是敕命夫人了!是朝廷封的安人了!”
盛维老泪纵横,对管家嘶声道:“摆香案!开祠堂!全府披红挂彩!宴开三日,请宥阳所有亲朋,所有铺子掌柜、伙计,全都来!我盛维的女儿,是敕命安人!”
消息如风传遍宥阳,昔日议论“盛家大房女儿与人做妾”的闲言碎语,顷刻消散,人人皆道:“盛家女儿了不得,一个淑人,一个安人,盛家要兴旺了!”
……
注:淑兰称华兰“姐姐”,是因为华兰是正妻,是地位上的差距;华兰称淑兰“淑兰姐姐”,是因为两人本来就是堂姐妹,是年龄上的差距。
还有一章,估计要到十二点之后才能发上来,算今天的五一加更,不耽误明天的加更,大家先看着,明天照常更新。
没办法,老丈人太热情,上来就被灌醉了,下午四点多才醒,现在头还晕乎着呢,已经很努力的 在码字了!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