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维看了一眼身旁垂首不语的妻子,缓缓道:“我们想……”
“我们想让淑兰,作为华兰的同族陪嫁,以媵妻的身份,一同嫁入广陵伯爵府。”
“什么?!”盛紘和王若弗同时失声,一脸的不可置信。
盛紘更是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一向精明务实的大哥,竟会提出如此惊人的请求。
媵妻制古已有之,本朝礼法亦允许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可以在取妻的时候合法纳媵,但这通常是地位更高或关系极近的家族之间,为了巩固联盟而采取的措施。
在本朝的礼法制度当中,娶妻的同时按照正式的婚嫁制度迎娶的媵妻是受国朝律法礼制的保护的,是比妾高比正妻低的存在,在宗族礼法制度当中,妾属于半主半仆的存在,贱妾、通房则更是可以随手送人的存在,但媵妻却是不一样的。
媵妻是正式的家庭成员之一,家庭地位相当于是“半主母”的身份,不同于普通的妾需要主君的疼爱才能拥有入族谱等权利,媵妻天然拥有入族谱、参与家族正式祭祀典仪的权利。
最核心的区别,便是媵妻是“娶”,而妾则是“纳”,侍妾、通房更只是“收”。
最高级别的媵妻是皇帝的皇贵妃和贵妃,以及诸亲王、郡王的侧妃;普通勋贵的媵妻可抬为平妻,且不同于妾永远不可能册封诰命的制度,媵妻在丈夫立有重大军功获封敕命(三品以下),生了儿子之后还可以“母凭子贵”获封敕命。
五品以下官员没有媵,只能纳妾,且妾没有入族谱的权利,就是妾生的孩子,正常情况下也没有入族谱的权利的。
平民也可纳妾,但必须得是男子40岁无后才可纳妾,且这个时候正妻不能拒绝,不然就是犯了“七出”之罪。
盛家二房与长房虽为同族,但早已分家,虽然礼法上是不存在问题的,但是让长房嫡女给二房嫡女做媵,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盛家?如何看待淑兰?又如何看待他们二房?
会不会传出“盛家为了攀附广陵伯,拿嫡长女给广陵伯做妾”的传言?会不会打击到盛紘本人的官声?两房子女以后的前途、婚嫁会不会受到影响?
要知道,盛紘是最看重家族传承和自己的官声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混一个“银青光禄大夫”荣休,为后代子孙铺一条路出来。
“大哥,此事……此事万万不可!”盛紘连连摆手,语气急切,道:“淑兰是大哥您的嫡长女,品貌才情皆是上选,将来觅一良人,做正头娘子,何等风光?怎能屈居一个媵妻的位分?”
“这……这太委屈淑兰了,也对不住大哥大嫂多年的养育之恩啊!”
“此事若是传出去,我盛家颜面何存?旁人又该如何议论?”
王若弗也接口道:“是啊,大哥,大嫂,这可使不得。凌哥儿和华儿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婚书已过、聘礼已收,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如今凌哥儿又立下平叛之功,封了伯爵,这事自然是荣耀无比,可也不是咱们能做主的。”
“这桩婚事,也不是我们求来的,是凌哥儿和华兰情投意合,这才定下来的!”
“若此时再提媵妻之事,岂不是显得我们盛家不知足,上赶着巴结?”
“况且,少丞那边也未必同意啊!”
盛维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紘弟,弟妹,你们说的这些,为兄又何尝不知?若非万不得已,我怎会舍得让淑儿受这般委屈?”
“哎~~”他叹了口气,看向妻子:“还是让你大嫂说吧。”
李大娘子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李带着哽咽:“二弟,弟妹,不瞒你们说,淑儿她心里有了人了,就是那她不该攀想的广陵伯啊!”
“自打那次马球会回来,她便时常心不在焉,后来少丞两次来府上拜访,她更是……更是有些茶饭不思。”
“我起初只当是小女儿家慕少艾,见过那般出色的少年郎,心生好感也是常理,便寻了个机会与她深谈,将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也想想长松的前程,莫要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淑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听进去了,也答应我会收心。可是这心里头的事,哪是道理能管得住的?”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尤其是后来,长松跟着少丞去了军中,时常有家书回来,信里头总是提到少丞如何用兵如神,如何体恤士卒,如何英武不凡!淑儿每回听了,总是怔怔出神,后来渐渐就有些郁郁寡欢。”
“去年底,淑儿她竟恹恹地病了一场,大夫看了,只说是忧思过度,心气郁结。”
“我这才知道,她这相思病,竟是入了膏肓了。”
李大娘子说到伤心处,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看她日渐消瘦,魂不守舍,我这当娘的心,就像被刀子剐一样。我是既心疼她,又恨她不懂事,可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吗?”
盛维接着道:“后来,我们思来想去,唯有这个法子。让淑儿以同族姐妹的身份,作为华儿的媵妻一同嫁过去。”
“一来,全了她的一片痴心,或许这心病自然就好了。”
“二来,她与华儿年纪相仿、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进了门也能互相扶持,不至于让她孤零零受人欺负。”
“三来,华儿是正妻,地位稳固,淑儿为媵妻,就算是地位比妾高些,也不会影响华儿在伯爵府的地位。”
盛维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长松了,若是淑儿真的成了广陵伯的媵妻,日后恐怕难免会有人说,他这个官身,是靠姐姐的裙带关系才上去的。”
“可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要淑儿能好,长松的前程,靠他自己去拼,有广陵伯照应着,以后也未必就差了。”
盛紘听完,久久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震惊于侄女用情之深,又为大房的窘境感到无奈,更觉得此事棘手万分。
拒绝吧,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大房这些年对他们二房支持颇多,如今侄女病重,他岂能坐视不理?
答应吧,这事实在是有碍官声,更不知王凌和老太太会作何想。
半晌,他才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揉着额角道:“维大哥哥,大嫂,你们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此事绝非我一人能做主的。”
“一则,这事需得母亲和华兰首肯;二则,也是最要紧的,必须征得广陵伯本人的同意。”
“这毕竟是广陵伯的婚事,华兰入的是他的内宅。”
王若弗也道:“是啊,少丞如今是伯爵,简在帝心,他的婚事,恐怕连宫里都关注着。纳媵虽是礼法允许,但也得他心甘情愿才行。”
“况且,华儿那边……也得问问她的意思。”
王若弗倒是不介意淑兰跟过去做个媵的,反正影响不到她华儿正妻的地位就好,而且以她多年“后宅宫斗”的经验来看,有个同族的姐妹在,或许华儿的在后宅的日子真的能好过一些也说不定。
盛维连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一切全凭二伯母和广陵伯做主,我们绝不敢强求!”
“只是……只是恳请紘弟和弟妹,能在老太太和广陵伯面前,代为陈情,说说淑儿的苦处。”
“成与不成,我们都感念二弟、弟妹的恩德。”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盛紘也无法再推脱,只好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去禀明母亲。”
“至于少丞那边,怕是还需要从长计议。”
盛维起身行礼:“多谢紘弟成全!”
……
第二日一早,盛紘便来到寿安堂,将昨夜盛维夫妇所言,原原本本地禀告了盛老太太。
寿安堂内沉香袅袅,盛老太太捻着佛珠,听完了盛紘的讲述,沉默良久,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痴儿,都是痴儿。”盛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一丝怜悯:“像凌哥儿这样的男子,莫说是在这扬州城,便是放到东京汴梁,放到皇宫大内,那也是公主、郡主抢着要嫁的。”
“年轻,英俊,有本事,有爵位,更难得是心性沉稳,知进退,懂礼数。华儿能得他青睐,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淑儿那孩子,自小也是眼高于顶的,能让她如此倾心,甚至相思成疾,倒也不全怪她。”
她顿了顿,看向盛紘:“你大哥哥和大嫂子,也是为了女儿,豁出脸面去了。”
“他们提出此法,虽是无奈,却也思虑周全。媵妻之位,虽不如正妻尊贵,但也是上了族谱、有名分的,所生子女亦为贵庶、非奴非婢,以后的婚嫁、前程,也都是有保障的。”
“淑儿与华儿一同进门,姐妹相伴,总好过让不知根底的外人进来,整日勾心斗角。只是……”
“母亲,只是什么?”盛紘忙问。
“只是此事关乎华儿终身,也关乎王家子嗣,更关乎盛家两房的颜面与情分,不可草率。”盛老太太神色严肃起来:“必须得问过华儿自己的意思。”
“她是正妻,若她心中不愿,哪怕只是一丝芥蒂,将来姐妹变成怨偶,祸起萧墙,那才是大不幸。”
“你去,把华儿叫来。”
“是,母亲!”盛紘行礼退下,使了个女使去唤了华兰过来。
不多时,门帘被轻轻打起,盛华兰走了进来。她身着一件家常的浅碧色杭绸褙子,月白挑线裙子,发间除了那支羊脂玉兰簪,别无他饰,通身清简,却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气质沉静。
她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向祖母和父亲盈盈拜下:“孙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起来吧,华儿,坐这儿。”盛老太太指了指榻旁的绣墩,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盛华兰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仪态无可挑剔。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先是看了看面色凝重的父亲,又望向目光深沉的祖母,轻声问道:“祖母唤孙女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盛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端详了孙女片刻,见她神色平静,并无新嫁娘惯常的娇羞浮躁,也没有因昨日盛况而生的骄矜之色,心中先定了三分。
她缓声道:“华儿,你昨日及笄,礼成成人,往后便是大姑娘了。有些事,祖母和你父亲,觉得该让你知晓,也需听听你的意思。”
盛华兰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顺道:“祖母请讲,孙女听着。”
盛老太太对盛紘微微颔首,盛紘这才上前半步,将昨夜盛维夫妇来访所言,大房淑兰对王凌心生恋慕乃至相思成疾,以及他们恳求让淑兰以同族媵妻身份随华兰一同嫁入伯爵府之事,原原本本,又向华兰复述了一遍。
他的叙述比对老太太时更简略些,但关键处无一遗漏,尤其是李大娘子描述淑兰病状时的凄然,以及他们提出此法时的无奈与恳切。
盛华兰初听之时,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掩去了眸中瞬间掠过的诸多情绪:惊讶、恍然、一丝细微的刺痛,以及迅速升起的复杂思量。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整个叙述过程中,她始终垂眸静听,没有打断,没有惊呼,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只是那原本红润的唇色,似乎微微淡了一分。
待盛紘说完,寿安堂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有几声雀鸟的啁啾,反到衬得室内更加的安静。
盛老太太和盛紘的目光都落在华兰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盛华兰终于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清亮的杏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湖,湖底或许有暗流,表面却波澜不惊。
她先看了看面露忧色的父亲,又转向目光中含着一丝怜惜与考量的祖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淑兰姐姐……她竟病了吗?” 这一问,带着姐妹间的真切关切,让盛紘心头一酸。
“是,你大伯母说,请了大夫,说是忧思成疾,心气郁结,吃药调理着,但心病还须心药医。”盛紘叹息道。
盛华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似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然后,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为平缓,也更为理性:“祖母,父亲,此事,孙女方才听父亲讲述时,已仔细想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向了某个未知的将来,又仿佛只是在梳理内心的逻辑:“少丞表兄的家世,祖母和父亲比孙女更清楚。”
“王家世代单传,人丁稀薄,几乎绝嗣。对王家而言,对表兄而言,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乃是头等大事,甚至重于军功政绩。”
“如今表兄以一己之力,重振家门,光耀门楣,更得官家如此信重,封爵赐第,前程不可限量,以表兄如今的地位,莫说是伯爵,将来若是再能立下功勋,便是晋位侯爵也不是不可能。”
“国朝制度,便是寻常五品官员,娶媵纳收妾也是常事,以少丞表兄的地位,将来他的内宅之中,不可能只有孙女一人。这是礼法所允,亦是情势所趋,孙女……”
“早有准备。”
盛老太太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盛紘也微微动容。
盛华兰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份决断:“既如此,与其将来让不知根底、心思难料的外姓女子进门,或许家世更高,或许手段更厉,搅得后宅不宁,让表兄烦心,让家宅难安……”
“不如,让知根知底、自幼一同长大的淑兰姐姐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