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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王凌:卧槽,我不会是……

天都山大营,中军帅府,王凌的书房当中。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床边帘幔轻轻浮动,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光晕洒落一地,将整幅硕大的西北舆图映照得清晰无比。

那是王凌新制的、囊括了陕西四路、西夏全境、唃厮啰吐蕃全境的舆图,图上山川脉络、州县边界、关隘要塞、河道走向,密密麻麻标注详尽,尽收眼底。

王凌身姿挺拔卓立在图下,目光沉沉,牢牢的锁定了舆图之上兰州所在的位置,眸底精光内敛,藏着无尽野心与深远谋划。

兰州,雄踞河西走廊东端,扼守东西咽喉,是连通中原腹地与西域千里疆土的第一道锁钥,更是兵家必争的万世基业之地。

此地若能彻底纳入掌控,搭配此前收复的天都山、会州等战略要地,他手中便牢牢攥住一片横跨数百里的连片疆土,这片土地依山傍险、攻守兼备,水土丰饶、人口集聚,足以拆分设立五六个规整军州!

若是在此屯田养兵、建制设官、积蓄底蕴,完全支撑起一方完整藩镇的架构,称得上是一块初具雏形的封国根基。

根基若立,则霸业可期。

“来人!”王凌扬声喊道。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主君有何吩咐?”

“传令。”王凌收回落在舆图上的目光,语气果决,字字清晰,“命刘昌祚、李渭二位将军,明日清晨卯时整,准时前来中军大帐议事,不得延误。”

他稍作停顿,指尖轻点舆图上泾原路方位,继续吩咐:“另外,遣快马信使赶赴泾原路,加急催调那两万待命步卒,命其舍弃缓行辎重,轻装提速,日夜兼程赶赴天都山大营,即刻入列听用。”

泾源路是西北诸路当中驻军最多的一路,驻防禁军和野战厢军足足有七万之多,加上夏安期训练的弓箭手团结兵,数量将近九万,兵员充足的很。

之前的石门川决战,泾源路驻军当中只抽调了最为精锐的两万多人加入主战场,剩下的都还留守在渭州,为的就是防止万一石门川战败,西夏军一路南下的时候,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但现在,石门川已经打赢了,周军在东线在与西夏援军对峙,但是在西线却在大踏步的前进,正是需要兵员的时候,王凌就源源不断的从泾源路和秦凤路开始往前线抽调兵力。

截至目前,他已从西北两路抽调四万精锐北上前线,其中泾原路出兵三万、秦凤路出兵一万,此番加急催调的两万步卒,正是泾原路抽调的第一批增援主力。后续兵马,亦在源源不断调度之中。

只要大军尽数集结,便可全力压向兰州,一举拿下这处咽喉要地,彻底稳固陇右战局。

“是!”

亲卫退出之后,王凌垂眸,指尖再次重重落在“兰州”二字之上,力道沉稳,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兰州,这片咽喉沃土,我一定要拿到手。”

……

夜色渐深,皓月升空,清辉洒落山野,笼罩整座天都山大营。

三军将士尽数归营歇息,巡夜士卒列队往来,甲叶轻响,整座大营静谧肃穆,唯有晚风掠过营帐的簌簌轻响。

帅府寝室之内,更是寂静无声。

王凌一身素色中衣,卧于榻上,却毫无半分睡意,心绪纷乱、辗转难眠,无数念头交织缠绕,在心底翻涌不休,让他始终无法平静。

良久,他长叹一声,索性翻身坐起,室内烛火未曾熄灭,灯火温存,照亮案上一物,那卷象征着无上荣宠、沉甸甸的明黄色圣旨,静静平铺案头。

他伸手轻轻将圣旨展开,绫锦质地温润厚重,御笔字迹苍劲有力,朱红玺印鲜红夺目,字字句句皆是天家诰命,无上威严扑面而来。

借着摇曳烛火,王凌俯身,再一次一字一句、逐字逐句细细品读,目光反复摩挲,神色复杂难言。

庆国公、陕西河西诸路兵马都元帅、检校太尉、枢密副使、便宜行事、自辟僚属、自治州县、四品以下官员自主任免……

每一个头衔都尊贵至极,每一项权限都破格逾制,层层叠加,厚重得让人窒息,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这份封赏,突破了大周百年的祖制,远超寻常军功酬赏的范畴,堪称亘古罕见。

可越是殊荣加身,王凌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浓烈。

“庆国公!”王凌低声念着这个封号,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封号的来历,这是当今圣上潜龙在渊、身为皇子之时的专属封号,是实打实的龙潜吉号,象征着帝王正统与无上亲厚。

历朝历代,帝王将自身旧封赐予功臣的先例并非没有,但大多都是虚封遥领,仅有虚名、无实职无封地,纯粹是礼仪性的象征恩宠,用来彰显君臣和睦、褒奖功绩。

可他所得的封赏,截然不同。

实打实的实封五千户食邑,开府治事、划地封疆、自辟僚属、自主任免官员、全权管辖新复疆土、手握军政全权……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恩宠了,这是简直就是生生的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来,往自己的嘴里塞!

这份恩宠,厚重得离谱、偏爱得诡异,全然不合常理。

王凌缓缓放下圣旨,起身在寝室中缓步踱步,步伐缓慢,心绪繁杂。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心事沉沉,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他脚步骤然定格,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盘旋不散,挥之不去。

官家对自己,为何偏爱至此、信任至此?

王凌立足原地,闭目扪心,一遍遍自我反问。

他的确立下石门川大捷,一战覆灭西夏十万主力,收复千里陇右疆土,堪称旷世奇功。

可放眼千古史册,比他显赫、比他震撼的战功,数不胜数。

白起长平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军,震彻战国;韩信背水列阵,大破楚国主力,助汉定鼎天下;卫青、霍去病挥师北逐,横扫匈奴数千里,封狼居胥、拓土北疆……

这些千古名将,立下的皆是定天下、安社稷的不世伟业,远比他如今的功绩恢弘壮阔。

可他们之中,又有几人能得到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这般破格逾制的恩宠?

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多不得善终,名将大多难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纵然偶有封赏,也是拿捏分寸、处处制衡,从未有过这般倾尽皇权、放任自重的待遇。

更何况,对照大周祖制与朝堂规制,他今日所得的一切封赏,本该是彻底覆灭西夏、安定西北全境、立下灭国之功后,才有可能勉强企及的殊荣,且仅仅只是有可能而已。

而他,仅仅赢下一场决战、收复部分疆土,便收获如此滔天隆恩。

更何况自己才十八岁,入仕不过三年便骤登高位,朝中非议之声不绝于耳,可官家却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封王”来威胁群臣,也要给自己最高的封赏……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自己能打仗、会打仗吗?

这理由太过单薄,根本无法说服朝臣,也无法如今心智愈发通透、思虑愈发深远的自己。

无数细碎的过往片段,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浮现,串联成线,隐隐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他想起初见官家之时,官家初见他的容貌身形,便脱口而出“麒麟儿”的盛赞,那双龙眸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喜爱与亲近;他想起皇后娘娘初见自己,不问功绩、不谈军务,唯独关切他的终身婚事,还特意添赠聘礼,礼遇亲厚,远超寻常勋贵子弟;

他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数次破格提拔、数次越级授官、数次获得专属特权,屡屡逾越朝堂规制、打破升迁惯例,皆是圣上一言独断、特旨特批,屡屡越过朝堂制度,为他大开绿灯、铺路护航……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实则处处透着反常。

这根本不是帝王对有功之臣的器重与封赏,更像是……对至亲晚辈的偏爱、补偿与刻意栽培。

念头至此,王凌心脏骤然一缩,心跳陡然加快,胸腔气血翻涌,心头泛起一阵难以置信的震动,后背隐隐生出一层薄汗。

无数疑惑积压心底,多年的懵懂与困惑,此刻尽数汇聚,隐隐有了答案。

他必须弄清真相。

王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走到门口,对值守的亲卫道:“去,把王虎和王敢叫来。”

“是,主君。”

片刻之后,王虎和王敢二人匆匆赶来,他们是王凌最信任的将领,都是从扬州王氏带出来的老人,是王氏三代部曲出身,对王凌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们的话,王凌是相信的。

“主君,深夜召见,可是有军务吩咐?”王虎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见王凌神色凝重、眉眼深沉,帐内氛围肃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

王凌抬手示意二人入室,待二人踏步进来,又抬手示意室外所有亲卫尽数退远,不许任何人靠近寝室、窃听窥探。

随后,他伸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外界夜色与声响,彻底封闭内外通路。

一瞬间,整间寝室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动,光影摇曳,映得三人身影在帐壁上明明灭灭,氛围压抑而凝重。

王凌伫立原地,沉默良久,目光沉沉扫过二人,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无比,缓缓开口:“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必须老实回答我,不得有半句隐瞒、半分虚言。”

二人见状,心知绝非寻常军务琐事,神色瞬间愈发肃穆,齐齐躬身抱拳,异口同声:“主君尽管发问,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欺瞒主君!”

王凌凝眸直视二人双眼,目光锐利如锋,仿佛能洞穿人心:“我问你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我的真实身世,当真如族谱上所记载的那样吗?”

轰!简单一句问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二人耳边。

原本沉稳肃立的王虎、王敢,脸色骤然同时剧变!

那一丝慌乱、惊惧、无措,转瞬即逝,快如电光石火,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可王凌心思缜密、观察力极致敏锐,依旧精准捕捉到了二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异常。

帐内烛火猛地跳动一下,火光明暗不定,映得二人脸色青白交错,氛围愈发凝滞。

“主君!”王虎咽了口唾沫,勉强笑道:“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先主母的事情您不是从小就都知道吗?”

“先主母是独女,为了延续家族血脉,老主君做主招了赘婿,后来先主母难产去世,老主君为了防止那赘婿撺掇家业,下令给他沉了塘。”

“沉塘的事情,还是我和王敢大哥亲自动手的。”

说着,王虎“啪嗒”一声跪倒在地:“若是主君今日想要为父报仇,属下甘愿引颈受戮……”

“这些我都知道。”王凌直接打断了王虎的话,目光锐利:“但我问的不是这些。我问的是,我的身世,当真就如族谱上记载的那样简单吗?”

王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涩:“主君,属下……属下只是外府部曲,主君的身世,属下知道的,就和家里一直以来告诉主君的一样,分毫不差。”

“主母就是那样的人,主君也确实是王氏的嫡系血脉,这一点,千真万确。”

王凌又看向王敢:“你呢?你也这么说?”

王敢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君,属下与虎统领(指一开始的部曲统领身份)一样,都是外府部曲,在主君出生之前才被调入内宅当值的。”

“主君的身世,属下只知道族谱上记载的那些,其余的……实在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