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走下望楼,再次回到行辕节堂。
巨大的沙盘旁,众将环立,甲叶相撞的细碎脆响此起彼伏,裹挟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
不要说什么武将不会一直穿着甲胄,只会在临战的时候披甲,现在已经是临战状态,相当于后世的“一级战备警戒”。
王凌手持光滑木杆,俯身对着沙盘山川沟壑,做最后的部署确认,声音沉稳有力,压过堂内隐隐的呼吸声。
“夏帅,你坐镇平夏城中军,总揽全局,协调各军!保证后续大军的持续投入,衔接无断、调度有序!”
“诺!”夏安期拱手领命,身姿挺拔,神色凝重。
王凌目光一转,落在了行营前军兵马总管、秦凤路左部兵马都监种谊的身上:“种谊将军!”
一身寒铁重铠、未戴兜鍪的种谊当即躬身拱手,眉眼锐利如锋、声音洪亮如种:“末将在!”
“你部精骑仍随中军大营行动,但我要你分出一千轻骑,由你的副将统领,多打旗帜,在平夏城西侧丘陵地带反复游走,昼夜扬尘,做出大军频繁调动、主力西移的假象,迷惑敌军,使其难以判断我中军主力确切位置和作战意图。”
“其余骑兵,全军饱食秣马,仔细检查马匹、兵甲、鞍具,随时准备全力出击!但,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更不得暴露在敌军视野之内!”
“何时出击,以烽烟或号炮为令,可曾明白?”
种谊抱拳沉声应喝:“得令!末将定不负命!”
王凌又转向阵列的另一侧:“李渭将军!”
“末将在!”行营右军兵马总管、环庆路兵马钤辖李渭应声大步出列,甲胄铿锵作响。
“着你率行营右军三千重甲棹刀手并七千披甲长枪兵,配属全部大型旁牌,于巳时正出平夏城北门,沿官道向北,进入石门川预设阵地左翼位置。”王凌命令道:“抵达后立即依托工事,结成‘叠阵’,没有我的将令,哪怕敌军到眼前,也不得擅动,更不准出击!”
“你的任务,就是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的钉在那里!”
“末将遵命!”李渭大声应诺。
“刘昌祚!”王凌点出了行营左军兵马总管、渭州都知兵马使刘昌祚。
刘昌祚出列领命,一身甲胄铿锵:“末将在!”
“着你率行营右军,同样一万步卒,于巳时二刻出城,进入石门川右翼位置,结阵要求同左翼。”王凌飞快的部署道:“你部右翼靠近七里岗,要特别注意敌军从西侧山岗迂回的可能,多设斥候。”
“得令!”
王凌抬眼扫视了一眼众将:“中军并左右两军其余诸部,随我前出,按部署依次列阵,填补左右两翼之间的区域。”
“依我军优势,阵型务必厚实,弓弩、长枪、刀盾配置要合理,各级军官需反复确认作战信号!”
“后军及后续诸军,由夏帅统一调度,并作为总预备队。”
“诺!”众将齐声应和,声浪雄浑。
王凌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场骤然沉凝,环视众人,字字千钧:“诸位,此番决战,乃是周夏两国百余万大军的生死对峙,国朝兴废、边境安宁,全系此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重托、百姓期盼、家国安危,皆压在我等肩头!”
“望诸君奋勇杀敌,戮力同心,克敌制胜!”
“万胜!万胜!万胜!”行辕之内,将士怒吼直冲云霄,激荡的战意冲破屋宇,驱散了所有怯意。
众将鱼贯而出,策马奔赴各自防区,整军列阵、检修军械、清点粮草,大战将至的紧张与激昂,密密麻麻铺满了平夏城的街巷与城头。
……
辰时末,石门川北端。
长风卷着黄土掠过荒原,天地间一片苍茫。
王敢率领的八千精锐中军步卒,已然依托缓坡地势,耗时半个时辰,构筑起一道长达近一里的弧形坚固防线。
阵地最前沿,密密麻麻的拒马枪斜插地面,尖锐枪头朝外,层层交错,地下遍布铁蒺藜,锋芒朝上,死死锁住敌军冲锋路径。
其后是三重巨型原木巨盾紧密相连,盾身夯实厚重,盾缝之间,无数长枪笔直探出,森森如林;盾墙之后,数排强弓手、神臂弩手半蹲蓄势,弓弦紧绷,箭矢上弦,杀气内敛。
大军两翼微微向后收束,形成向内微凹的半月轮廓,正是大周军中最擅长、最倚重的防守反击阵:偃月阵。
偃月阵在先秦时期便出现了,南北朝时期,“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武帝刘裕在黄河岸边布偃月阵,以2000步卒大破北魏3万骑兵,是几百年来“以步制骑”的典范。
国朝缺马缺骑兵,但是偏偏接壤的两个北方邻居都是控弦数十万、骠骑成群的游牧大国,偃月阵自然也就成了国朝军阵操演当中,最重要的一个军阵。
王凌麾下,操演偃月阵最好的,是杨开万和徐宁,杨开万是家传(杨家将)、徐宁也是家传(勇毅侯府部曲出身),两人一个是教练司主官、一个是俗称“大号新兵营”的后军部署,合力之下,在怀戎全军当中推行了偃月阵的操演。
王敢此战带出来的八千步卒,乃是全军挑选出来的精锐,列在前阵的三千人人皆有重型步人甲、其余人也是人人皆有铁甲,配备有重型巨盾、神臂弓、环子弓、棹刀、拒马枪等利器,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尤其是那些巨盾,由双层小腿粗的原木制成,相当于将一堵木墙装上了轮子给拖到了战场上,平地制造了一个可以据守的据点。
有相对先进和发达的生产力支撑,打仗就是可以这么任性。
巨盾后面,士兵们屏息凝神,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望着北方,那里的烟尘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其中翻涌的骑兵洪流,低沉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慌,无数西夏骑兵的旗帜在尘头中隐约可见,猎猎作响。
“稳住!不要慌乱!听从号令!”各级军官在阵中低声呼喝,安抚着军卒们的情绪。
西夏军的前锋在距离周军阵前约三百步的地方开始减速,最终停下。
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通道。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轧地声传来。大队的西夏步兵,扛着大橹、推着偏厢车,从骑兵队列中涌出,开始在阵前排列。
这些西夏步兵大多身材粗壮,穿着皮甲或简陋的铁片甲,手持长矛、大斧、铁锤,眼神凶悍、孔武有力。
与骑兵的迅疾灵动不同,他们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
这是西夏军的攻坚主力,“步跋子”,也就是披甲步卒,只是他们身上的甲胄跟周军一比相差很远罢了,但是他们极其悍勇,且极为擅长近身搏杀。
“看来野利遇乞是打算步骑协同,正面硬撼我军盾阵了。”王敢在阵后高地上观察着,心中很快就得出了判断。
不过,王敢此刻的心态很稳,他牢牢的扎紧大阵,也打算和野利遇乞来一波面对面的硬杠。
“传令,弓弩手准备!”王敢高喝着传达着军令:“敌军进入二百步,神臂弩试射!一百五十步,强弓齐射!一百步内,听我号令,自由抛射,重点杀伤其步卒和驮马!”
力士们将他的命令传达全军,也算是对紧张的军卒们的一种安慰。
弓弩手们的神色果然放松了一些,高声应“诺”。
对面的西夏军阵中,号角长鸣,约三千名“步跋子”在数百面大橹和偏厢车的掩护下,开始缓缓向前推进,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配合着后方骑兵的呐喊和战鼓,气势骇人。
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步兵和骑兵在集结,显然第一波只是试探性攻击。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神臂弩!放!”王敢手臂骤然挥落,令旗破空而下!
“崩!崩!崩!”刹那之间,一千五百张神臂弩同时击发,密集的绷弦巨响连成一片!
特制的重弩矢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弧线,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射向推进的西夏步卒阵列。
“笃!笃!笃!”无数弩矢狠狠钉在厚重大橹与木质偏厢车上,深深嵌入木身,震颤不止。
大部分的弩矢被掩体格挡消解,但仍有不少弩矢从橹缝、车隙、盾阵衔接的空隙穿透而入,精准射入后方的步跋子队列。
单兵重型踏张弩恐怖的杀伤力再次显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战鼓的轰鸣,响彻阵前。
数十名走在前列的西夏步卒猝不及防,弩矢穿透皮甲,径直贯穿胸腹,庞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狠狠掀翻在地,口中喷涌鲜血,身躯剧烈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还有的西夏兵被弩矢射穿肩臂、大腿,锋利的箭镞卡在骨缝之间,剧痛钻心,他们躺倒在地、凄厉惨叫,鲜血顺着肢体汩汩流淌,浸透了脚下的黄土。
可西夏步跋子的悍勇残酷在此刻展露无遗,无人停顿、无人后退,身后的士卒面无表情,径直跨过同伴的尸体与重伤的躯体,脚步不停,继续稳步推进,阵列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愈发紧密,带着一股死战不退的决绝。
至于那些受伤躺倒在地的西夏兵,很多就这么被自己人给生生的踏成了肉泥。
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弓箭手!抛射!放!”王敢再次下令,手里的令旗再度落下。
“嗡——”弓弦齐鸣,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黑云,然后带着下坠的力量,狠狠砸入西夏军的队列。
这一次,覆盖式的打击效果显着得多,缺乏有效头顶防护的“步跋子”们出现了较大的伤亡,箭矢穿透皮甲,射入躯干、四肢,不断有人扑倒,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队形也开始出现混乱。
西夏军后阵,观战的野利遇乞微微皱眉:周军的弓弩之利,他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如此密集和有效的远程打击,还是让他心中凛然。
他不知道的是,神臂弓这项在这个时代等同于黑科技一般的单人重型踏张弩是绝对的大杀器,出现的时间还不到三年,全国上下也找不出三万张,几乎全部装备于中央禁军当中,只有极少数的精锐边军才能有幸得见。
王凌之前还是借着官家宠臣的身份,才陆陆续续的从兵部弄来将近三千张,其中一千张就装备给了背嵬军。
野利遇乞挥了挥手,示意属下加速进攻!
“呜呜——”号角声变调,正在承受箭雨的西夏步兵突然发一声喊,顶着盾牌,开始加速冲锋!
同时,两翼待命的西夏骑兵也骤然启动,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向着周军偃月阵的两翼包抄过来!
典型的步骑协同,中央突破,两翼包抄!
“枪盾兵!顶住!”王敢厉声大喝:“弓弩手!自由射击!重点射马!”
瞬息之间,战局彻底进入白热化,惨烈的近身绞杀正式开启。
正面战场,数千西夏步跋子如同狂暴的野兽集群,顶着箭伤、踏着尸骸,全速冲撞周军盾墙!
轰隆——!
惊天动地的撞击声轰然炸响,巨盾震颤、木裂声响、金铁交鸣、嘶吼惨叫交织成片,响彻整片石门川荒原。
周军前排重甲枪盾兵双脚死死钉入黄土,腰身绷直,肩扛巨盾,拼尽全力抵住狂暴冲击。盾缝之间,密密麻麻的麦穗枪迅猛刺出,枪刃锋利刺骨,精准捅向冲至阵前的西夏兵卒。
一名西夏步卒手持巨斧,狠狠劈砸在巨盾之上,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出血,盾身剧烈震颤,木屑纷飞。
他悍不畏死,侧身扑向盾缝,试图挤入阵中,下一瞬,一杆麦穗枪骤然穿出,径直刺穿他的胸膛,冰冷的枪刃从后背透体而出。
那西夏兵瞳孔骤缩,口中喷出大片血沫,双手无力下垂,手中巨斧哐当落地,身躯挂在枪刃之上,缓缓瘫软倒地。
更有西夏士卒手持铁锤,疯狂砸击盾面,一下又一下,蛮力凶悍。
有的巨盾被砸得凹陷开裂,持盾的周军士卒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嘴角溢出血丝,双臂酸痛发麻,却依旧死死按住盾身,半步不退;有士卒被震得手臂脱臼,剧痛钻心,却咬牙咬牙咬紧牙关,用身躯死死抵住巨盾,任由鲜血顺着小臂流淌,染红盾面。
无数西夏兵卒舍命扑杀,有的合身撞向巨盾,妄图以体重压倒防线;有的扎堆围攻一处盾位,斧劈锤砸,不死不休。
可怀戎军精心打造的巨型木盾厚重坚固,看似粗陋,却稳如磐石,任凭敌军疯狂猛攻,始终牢牢矗立在阵列之前。
战场两翼,西夏轻骑策马疾驰,绕着偃月阵外围往复冲杀,搭弓射箭,试图袭扰阵脚、撕开侧翼缺口。
可王敢早有预判,偃月阵两翼内收聚拢,特意加厚了侧翼兵力,密布弓弩手与重甲长枪手,早早就布下天罗地网。
每当西夏骑兵策马靠近,漫天箭雨便会倾泻而出,密集的长枪齐齐前刺,形成无解的拒马防线。
数名冲得最前的西夏轻骑,战马被箭矢射中马眼、马腹,骏马剧痛长嘶,骤然失蹄翻倒,将骑手狠狠甩飞出去。骑手重重砸落黄土,未及起身,便被密集的长枪刺穿身躯,当场殒命。
还有骑兵冒死冲到阵前,挥刀劈砍长枪,却被坚硬的四棱麦穗枪枪头卡住兵刃,紧随而来的数杆长枪同时刺入马身,战马轰然倒地,骑手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转瞬便被冲上前的周军士卒斩杀。
几番冲锋下来,西夏骑兵伤亡惨重,阵前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鲜血浸染黄土,再也不敢贸然突进。
王敢部署在最外围的并不是重甲棹刀手,而是专克骑兵的重甲长枪手。
这些长枪手清一色装备了麦穗枪!
麦穗枪是一种巨型拒马枪,四棱实心枪头、坚硬难砍折,是周军装备的所有长枪类武器当中破重甲能力最强的一种,专供重甲步兵前排专用,专门戳破西夏铁鹞子和辽国铁林军这样的重甲骑兵。
除此之外,还有素木枪、鸦颈枪、环子枪等专供拒马枪阵使用的武器。
可以说,为了对付北方邻国的骑兵,大周的军事人才们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
荒原之上,已然化作一座残酷的血肉绞肉机。每一寸土地都在浸染鲜血,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阵亡。
周军依托稳固阵型、精良军械,对西夏步骑造成碾压式杀伤,成片的西夏士卒倒在盾阵之前、箭雨之下,尸骸层层堆叠,堆积成一道血腥的尸墙。
但西夏军悍不畏死的人海冲锋,也给周军带来了巨大压力!
持续不断的冲撞、无休止的攻坚,让厚重的偃月阵缓缓受压变形,整条防线微微向后弯曲,岌岌可危。
保守估计,战斗到此刻,西夏军投入的先锋兵力,已经达到了一开始接战时的两倍之多。
在这样的轮番冲击当中,不少周军士卒身负重伤,但依旧死战不退。
一名前排持盾士卒,被西夏巨斧劈中肩头,重甲破损、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浸透半边甲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抵住巨盾,左手抽出腰间短刀,反手捅死扑上来的敌兵,直至力竭倒地,双手仍紧紧攥着盾沿。
还有长枪兵手臂被铁锤砸伤,骨头碎裂,畸形弯折,他们强忍剧痛,以单手持枪,依旧奋力刺杀敌寇,哪怕被敌军长矛刺穿大腿,也死死锁住敌兵兵刃,为身旁战友创造击杀机会。
弓弩手们持续射箭,弓弦反复拉扯,不少人手掌磨破、指尖血肉模糊,箭矢耗尽便抽出佩刀,加入近身搏杀,无人退缩。
西夏军的伤亡更为惨烈。前排步跋子几乎无人幸免,要么被长枪贯穿身躯,要么被箭矢射杀,要么在近身搏杀中被刀斧斩杀。
侥幸未死的重伤者倒在尸堆之中,断肢残体、血肉模糊,有的肚腹破裂、脏器外露,在黄土之上痛苦蠕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哀嚎,最终失血过多,渐渐没了气息。
残存的士卒浑身浴血、满身伤口,战甲残破不堪,却依旧红着眼眶,顶着伤亡疯狂冲锋。
西夏兵的战斗意志极其坚韧,便是坚固无比的巨型盾阵,也在西夏兵持续不断地冲击当中变的岌岌可危。
只能说,一人高的木盾,与王凌想象中的《黄金甲》里的超大型金属盾,还是有些差距。
眼见防线压力剧增、士卒伤亡渐多,盾阵多处破损,王敢毫无迟疑,厉声喝道:“预备队!全线顶上去!”
王敢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手中仅有的一千五百重甲斧手预备队,让他们从阵线缺口处反冲。
一千五百名重甲斧手预备队即刻冲出阵后,手持厚重棹刀、重斧,从阵线各处缺口迅猛反冲。他们身形彪悍、甲胄厚重,冲入敌群之中,斧劈刀砍,所向披靡,将一股股突入阵线深处的西夏兵卒尽数碾压回去。
斧刃劈砍血肉的闷响、兵刃相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此起彼伏。
一名预备队斧手迎面撞上一名悍勇的西夏步卒,对方巨斧横扫而来,他侧身闪避,肩头仍被斧刃划伤,鲜血喷涌,他却浑然不觉,反手一斧劈中敌兵脖颈,彻底终结对手,随后转身再度杀入战团。
……
惨烈的搏杀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荒原之上血色弥漫、尸横遍野。
西夏军首轮猛攻终究后继乏力,在丢下近两千具尸骸、遍地重伤将士后,如同退潮般狼狈后撤,撤出周军杀伤范围。
此刻的战场,满目疮痍、惨烈惊心。
阵前黄土被鲜血浸透,泥泞暗红,层层叠叠的尸骸堆积如山,有身首分离者、有肢体断裂者、有浑身箭孔者,模样凄惨至极。
未及断气的重伤将士躺在尸堆之中,呻吟哀嚎不止,气息微弱,声声泣血,令人心悸。
王敢所部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数百名将士伤亡。
有的士卒力竭战死,依旧保持着持枪突刺的姿态;有的身负数创,瘫倒在阵后,喘息微弱,眼神却依旧坚定;有的兄弟同袍并肩战死,身躯相拥,血染征袍。
整条防线多处破损,巨盾开裂、枪杆折断、箭矢遍地,幸存士卒个个满身血污、大汗淋漓,呼吸粗重,疲惫浸透四肢百骸。
“快!修补巨盾、整顿阵型!把伤员抬下去!清点箭矢!”王敢哑着嗓子下令,自己则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北方。他看到,在更远的后方,烟尘更盛,有无数的旗帜在移动,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严整的军阵,正在缓缓成型
西夏军的第一波只是试探,真正的主力尚未动,野利遇乞的中军大纛,已然在望。
“传令兵!”王敢叫来亲兵,“速报主君!我军已击退敌首轮猛攻,然敌主力已至,规模极众,其阵型严整,似欲全力压上!”
“我部伤亡不大,但箭矢消耗近半,恐难久持!”
传令兵飞马而去,王敢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和北方那令人窒息的大军,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对身边的副将道:“告诉弟兄们,主君的主力正在我们身后布阵!我们多顶一刻,中军就多一分准备时间!”
“今日,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残存的士兵们用嘶哑的喉咙回应着,迅速进行整顿、搬运箭矢,准备迎接下一轮,也是更为残酷的冲击。
而在他们身后,石门川广阔的预设战场上,行营诸军的主力,正如同巨大的齿轮,在王凌和夏安期的调度下,有序地进入各自位置。
一面面旗帜竖起,一列列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弓上弦,刀出鞘,沉默地等待着决战时刻的降临。
地平线上,西夏中军那杆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的白色大纛,在万千兵马的簇拥下,缓缓向前移动。
野利遇乞,要亲自指挥,一举碾碎眼前这块挡路的石头,然后直扑他心目中的最终目标平夏城,以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周将。
……
来不及分段了,二合一大章奉上,足足六千八百字!
可不能算我今天没完成更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