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西北有着独特的风景,站在镇戎军城的城楼上望下去,是一幅“雪顶青山、粉白梯田、丹霞映花、长河泛绿”的塞上春深图景。透露着西北边塞独有的雄壮浑厚的气势。
到四月初三日为止,在王凌的决策和使司一干僚属以及泾源路经略司的辅助下,王凌在镇戎军开辟了三个大型耕作和一个耕牧混合区。
第一个大型耕作区是清水河干流河谷地区,也就是以军城河西大营为核心的地区,这里本来也是镇戎军的精华地带,重新垦殖后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这里有可耕之田约七十二万余万亩(多数荒废、少数还在耕作),除了原来的两千余户民众之外,安置的大多数是原广陵军中决意落户于此的军户和军长将领及使司僚属,以二百亩为一户的标准,总计安置了全部的军官、僚属和约2500户军户以及1200头牛。
剩余的土地,充为官田,留待后续分配之用。
加上原有的民户(补足50亩之数)和城中不事劳作的商户等,若是改设州县成功,那么固原县将会有约5000户,口众超过2万人。
第二个大型耕作区是定川寨至中河川一带,这里的地形是黄土塬面和河谷川地并重,地势开阔平坦,可以进行大规模垦殖,在定川寨之战之前,这里就已经是镇戎军重要的产粮区了。
这里现在有耕田四十五万亩左右,一共安置了1000军户和3500民户以及800头耕牛,等到明年,这里将会是有一个肥沃的产粮区,到时候可以再请设立一个定川县。
第三个耕作区也是镇戎军中唯一一个地处大后方的区域,也就是以彭阳城为中心的山塬至彭阳川一带,这里多为肥厚的黄土层,地力中上,想要种植水稻和小麦是没啥指望了,但种植小米、黑麦、燕麦等耐寒耐旱的农作物还是可以的。
这里有可耕作土地约八十万亩,一共安置了1000军户和6000民户以及800头耕牛,王凌计划,到时候可以再请设立一个彭阳县。
到时候,一个戎州便有固原、定川、彭阳三县,共计户、余口,可以当做自己的大本营来建设。
其余军户民户,则分散安置在各堡寨周边。
另一个耕牧混合区自然就是平夏城一带,这里蕃汉杂居,但安置的都是军户,汉民弓箭手和蕃兵囤积于此,既是生活,也是戎边。
民治方面如此,军事上也没有落下。
除了屯驻军城和西大营的军队,其余各军基本上都被王凌压到了平夏一线,防范西夏军队。
而西夏方面,三千骑兵被全歼自然也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兴庆府那边的消息,李元昊可能会征调三到五万大军南下攻泾源,但是大军集结不易,前线现在也只是几百、几百的小规模交战,西夏攻、王凌守。
王凌手中还有一个骁勇军2500铁骑,面对西夏几百人的小部队自然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
但实际上,骁勇军此时并不在境内,而是被王凌蕃汉混编,以百人为一队,深入西夏境内搞破坏去了。
王凌的战术也很简单,杀人、抢牛、烧草场,目的是在西夏大军正式南下之前,清理出一片五十里宽的无人地带,阻断西夏军的补给线。
而随着王凌的不断行动,夏安期也是情绪高昂,与王凌往来书信不断,打算在西夏军南下的时候,集结大军,与党项来一场战略决战!
为此,泾源经略司自备干粮,将一万五千多弓箭手转移到了彭阳周边。
大军一动,经略司府库里的粮食储备哗哗的往下降,按照预测,若是两个月内,大战打不起来,这些渭州来的弓箭手就必须要回去了。
……
时间以一股一往无前、永不回头的气势在向前狂奔,各项事务也在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
四月初四日,来自汴京的八百里加急册封诏书,如同惊雷般在西北军镇炸响!
使司中堂之内,王凌手捧着那份烫金的册封诏书,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堂内静得可怕,文武各官全都屏气凝神,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开府仪同三司,怀戎节度使,许开府,持节戎怀二州诸军事?”王凌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茫然:“官家这是,失心疯了吗?”
此乃大不敬之语,但帐内文武主官此时也都被震惊到失神,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王凌承认自己在穆伯去世之后是暴涨了一些野心的,但那也只是求一个如同折家一般的待遇,能够世袭三州数县的领地,有个大几千甚至上万的私兵,再加一个赋税自理,保证一个二三百年的富贵就已经足够了!
王凌发誓,自己的野心绝对不包括僭越和造反!
可是,现在,细细的数一数自己的头衔,王凌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官家,以至于官家想用这种“捧杀”的方式来逼反自己了。
检校侍卫亲近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泾源路兵马都部署、泾源路甲仗使营田使、开府仪同三司、怀戎军节度使、戎州刺史、戎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怀戎二州诸军事、兼知怀戎二州军州事、许开府、领幕府辖制怀戎二州军政事、广陵县开国伯爵、食邑一千四百户、实封五百五十户
(真好,又水一句)
其中,光是带“使”的头衔就有检校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泾源路甲仗使、泾源路营田使、怀戎军节度使、戎州管内观察使、戎州处置使等六七个,在实际开幕府的情况下,这每一个“使”都代表了一项具体的权利。
这一大段的头衔,光背就要一盏茶的功夫,听起来更是气势逼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五六十岁当朝权臣才应该有的头衔。
但现在,这个头衔却出现在了王凌的头上,出现在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头上。
如果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是一名宗室的亲王,再去掉“许开府”,那就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可问题是,自己不是啊!
官家这么一搞,自己原来产生的那点小小的野心,也都像是热锅被泼了凉水一般,呼啦啦的就冷了下来。
王凌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堂中的文武诸官,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求证。
堂下的王虎、王敢、杨开万、野利万奔等一众嫡系将领,以及周宁、李彦等僚属官吏,此刻也都是神情各异,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与震撼。
他们的命运早已与王凌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王凌晋位节帅,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以后的前途被彻底打开了。
王凌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自问,自被官家授职以来,自己可谓是兢兢业业,征南贼、查两浙、镇西北,这些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因此而授节帅开府职位,就太过于僭越了!
这在国朝历史上,几乎是异姓臣子所能达到的权位巅峰之一,且数量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一百多年的时间,有几人享此殊荣?即便如当年的二王四公,也未曾得此全礼!
这不仅是官职,更是一种象征着“位极人臣、礼绝百僚”的政治地位。它意味着,从此以后,王凌在礼仪规格、政治地位上,可以与三公、宰相平起平坐。
更让他心惊的是,官家虽给了他“怀戎军节度使、许开府”的崇高名号,但实际划定的管辖范围,却仅仅限于戎州(镇戎军)与怀州(怀德军)两地,麾下的直属兵马也明确为天雄、天威两军,共计四万人,还都是从广陵军衍生而来的。
这与其说是裂土封疆,不如说是在现有的基础上,赋予了他一个超然的法律地位和独立的行政班底。
实在是奇怪的紧。
王凌有怎么会知道,这是赵帧和曹皇后商议的,特意为他以后能入朝为储而做出的安排,只能自己吓自己,在那里不停地胡思乱想。
“陛下这是怎么了?”王凌的脑海中闪过各种荒诞的念头:难道……陛下是气疯了?还是被韩大相公他们逼得失去了理智?”
“这不合规矩……这也不合情理……两州之地,四万之众,却授‘开府’之礼,这是要我做靶子啊!”王凌眉头紧锁,手中的诏书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接下,他将不再是单纯的边关大将,而是成为了官家用以对抗整个文官集团的“刀”,也是众矢之的。
从此,他将被迫放在历史的审判台上,要么成为中兴名臣,要么沦为乱政奸佞。
最终,王凌做出了决定:坚决不能受领次诏!
……
相比于主帅的迷茫,堂下文武的反应,则是纯粹的、火山爆发般的狂喜。
“恭喜镇帅位晋节帅!”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都知两军兵马使司都孔目周宁。
作为王凌麾下文官之首,这位沉稳的文吏此时激动得满脸通红,率先出列,朝着王凌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紧接着,帐内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所有文武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几乎掀翻了帅帐的顶篷。
“贺喜节帅!开府建牙,位极人臣!此乃旷古之恩,我等皆赖节帅之洪福!”
“天恩浩荡!节帅圣眷正浓,实乃国之柱石、我等之幸!”
正堂里的空气灼热滚烫,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之中。他们看着王凌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开府节度使已然是权倾天下的封疆大吏,离那摄政王、甚至更高的位置,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唯有王凌自己,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感到了刺骨的冰凉。
当晚,王凌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内,挥毫泼墨,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奏疏,表示自家乃是将门之子,阖家世受国恩,为官家效死乃是分所应当,此前因功授封伯爵已是殊恩,不敢妄求节帅之位,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奏疏写好之后,王凌当即派遣了核心部曲,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至官家御前。
但,仅仅只过了十日,王凌就收到了官家亲自写的回信,官家在信中表示,自己授予他开府节帅之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完全信任王家的忠诚才做出的决定。让王凌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
最后,官家还在信件的末尾写到,这份册封诏书是自己硬顶着韩相公等人的反对以中旨的形式颁下的,若王凌真的感觉自己愧领此职,那就争取在两年的时间里做出成绩,打造出自己的班底出来,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在这封回信里,官家没有自称“朕”,而是称“我”,言语之间也都是亲切之语,透露出浓浓的长辈对后辈的关照与爱护,让王凌再次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知恩图报”是刻在王凌骨子里的性格,官家已经言语至此,他实在也是不能反对。
很快,盛华兰的家信也到了。
在信中,盛华兰详细的描写了自己和淑兰、两个孩子在宫中收到的恩宠,并劝勉王凌要好好的为官家效力,哪怕将来事有不祥,华兰、淑兰和两个孩子,也无怨无悔!
再然后,王凌又收到了英国公的私信。
英国公在信中将京中、朝中的纷争形势与王凌说了个明白,强调将门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是武将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利、不再被文官掣肘的关键时刻,让王凌看在同为将门的份上,不要上表请辞,京中一应将门都是支持他的。
英国公还表示,西北苦寒之地,人才稀少,若是王凌缺人手,可随时书信至英国公府,英国公府定会征召京中勋贵、将门各家的优秀子弟,远赴西北,支援王凌。
王凌将这些书信收藏在书房的私密处,最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愧领开府节帅之位了。
夜深人静,王凌独自站在中堂之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官家啊官家,您究竟想让我做什么?这泼天的富贵,恐怕不是那么好享的吧……”
……
老丈人的老丈人过世,回河南奔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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