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官家的两道圣旨打破了元佑二十七年暮春刚刚恢复的宁静,汴京城里再一次引发了轩然大波。
那是关于镇戎军、怀德军两军改州,及广陵伯王凌的最新封赏的圣旨,其规格之高、拔擢之显,乃是国朝开国以来所仅见。
官家赵帧下旨,同意王凌所请,改镇戎军为戎州、改军城为固原县,设固原县为戎州州治;将原镇戎军代管之怀德军改为怀州,改平夏城为平夏县,设为州治,现有之平夏城、石门堡、灵平寨、九羊寨重新划入怀州治下。
另,又统合戎、怀二州,设怀戎军镇。
怀德军改怀州是赵帧临时起意的,他把曹皇后的话完完全全的听进去了,想着既然是要给王凌培植自己的班底,那索性就弄出两个州出来,这样就有更多的、够品级的位置让王凌来安插自己人。
知州是正五品、通判是正六品,将来要是王凌入朝,这些官员可以无缝接替员外郎级别的六部中坚官员,自成一派。
两军改两州不算是什么大事,国朝历史上军改州、州改军的事情屡见不鲜,朝臣对此也没什么反应。
真正引起轩然大波的,是随同这道圣旨一起发出来的,加封王凌的圣旨。
赵帧在圣旨中加封王凌为“开府仪同三司、泾源路兵马都部署、怀戎军节度使、戎州刺史、戎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戎怀诸军事、知戎州军州事”,并特许其开设幕府,自置长史、参军、司马、主簿等属官,总揽戎、怀二州一切军政要事并许便宜行事。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周朝野。
……
政事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参知政事富弼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荒唐!简直荒唐!‘开幕府’,自太祖立国以来,有几人有过如此殊荣?便是朝廷所设之经略司使,一应官员也由朝廷任命,何来自辟之理?”
“王凌一少年新贵,虽于西北略有斩获,然其何德何能,竟能开府置僚,俨然如亲王、宰相之制?此乃坏我大周百年祖制!”
节度使衔加开府职权,这和前唐割据一方的藩镇有何区别?
更何况,官家还许其自辟僚属、便宜行事,便是州县官员也可自行任命!
这与裂土有何区别?
此风绝不可长!
新任枢密使狄青虽是武将,此刻也眉头紧锁,沉声道:“富相公所言极是。开府建衙,自辟属官,此乃裂土封疆之权。虽言西北边事紧急,亦当循规蹈矩,怎能以此僭越之礼加于一臣?”
“长此以往,恐开地方尾大不掉之滥觞,动摇国本。”
坐在首位的大周首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章,须发皆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翻涌的火气,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官家此举,实乃任性妄为!前番因小皇子薨逝,朝野对继嗣议论纷纷,官家心中不豫,我等皆能体谅。”
“然,抚恤功臣当有尺度,赏罚须依国法!”
“王凌之功,加升一级官爵足矣,加节度使已是殊恩!骤然加此恩宠,摆明了是官家对朝堂之上劝谏立储一事的反弹,是对我等文臣集团的示威与恶心!”
韩章此言一出,满堂肃然。
这正是朝中绝大多数文臣面对此道诏书时的心照不宣:他们认为,官家因文官集团在朝会上频频施压、甚至隐隐有“逼宫”立储之嫌,故而恼羞成怒,故意提拔深受他宠信的王凌,并以“开府”这种极具象征意义的超高待遇,来羞辱和反击文官集团,彰显皇权的不可挑战。
自官家登基以来,对文臣反弹如此激烈者,从未有之!
“驳回!必须驳回!”韩章猛地站起身来,袍袖一甩,沉声道:“老夫这就入宫面圣,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劝谏官家收回成命!”
富弼、狄青等人也是纷纷附和,决议驳回此诏!
于是,中书门下连夜联名,两次将圣旨封驳,以“违制、僭越”为由,拒不下发。
然而,赵帧的决心远超群臣的预料。
翌日清晨,韩章手持象笏,在垂拱殿外跪求面圣。内侍通传之后,赵帧并未如往常般温言安抚,而是面色冷峻地出现在殿门之前。
“韩卿,你这是何意?”赵帧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韩章抬头,须发颤动,痛心疾首道:“陛下!特许开府、自辟僚属之权,实非人臣之制啊!”
“王广陵年少,骤登崇阶,裂土自专,难断其将来野心如何,此乃汉唐藩镇之祸端!”
“臣身为宰相,为社稷计,绝不能坐视陛下因一时之愤,坏我大周百年太平之基!”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赵帧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直视着这位三朝元老,忽然冷笑一声:“韩卿,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韩章心中一惊,随即赶紧回道:“臣不敢!但是臣一片忠心,决不能坐视陛下任性妄为!”
赵帧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韩章的心上:“朕记得,两日之前,众卿于朝堂之上,言‘陛下春秋已高,当早定国本’。朕当时便言,朕自有主张。”
“朕让你们议一议西北之事,也是韩相公你,你曾亲口对朕言‘陛下圣明,凡所赏罚,臣等皆无异议,唯陛下决断。’!”
“现在,朕赏赐一位为国戍边、屡破强敌的功臣,你们便以‘违制’为由,一而再、再而三的封驳,是何道理?”
赵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朕问你,当初王少丞于两浙破获巨案,为国库追回数百万贯赃款时,你们可曾如此激烈地反对?”
“如今他于西北初战告捷,正需大权在握以安边塞之时,你们又跳出来拿祖制说事!”
赵帧逼近韩章,一字一顿道:“韩章,你莫要忘了,是你这个宰相让朕一切自专的!怎么,这才过了几日,你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朕依你所言,决断此事,你今日又来阻拦,是觉得朕好糊弄,还是觉得朕的皇权,可以任由你们文官们摆布?”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般狠狠的砸在了韩章的心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官家竟将他当时的“站队表态”记得如此清楚,并以此为矛,刺得他哑口无言。
赵帧看着韩章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王凌之能,朕亲眼所见。便是统论其巡盐、治民、御敌之功,也当得起一个节度使的荣衔!”
“如今西北局势糜烂,非大刀阔斧不足以革除积弊。朕许他开府,是让他放手去做事,是为国朝开万世之安!”
“尔等身为股肱之臣,不思如何辅佐,反而在此掣肘,是何居心?”
“难道你们的眼光,只盯在朕的皇嗣的身上吗?”
不得不说,此时的赵帧,因为得知自己有一个成年的儿子而底气大增,话说的也特别有分量!
这么多年来,为了自己的身后名,赵帧还从未如此严厉的和一位宰执重臣说话。
韩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赵帧则拂袖转身,对殿内侍立的内侍省都知张茂则沉声道:“传旨!王凌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怀戎军节度使、许开府之旨,即刻颁行天下!”
“再有妄议阻挠者,以藐视君上论处!”
“陛下,万万不可啊!”韩章赶紧阻拦:“此先河万万不可开啊!”
赵帧一脸正色,严肃道:“此事,不论中书门下如何反对,朕都是要施行的,中书门下若是不用印,朕便让翰林院用印,再不行,朕便发中旨,以皇城司通传天下!”
“中书门下究竟如何,韩相公自己思量吧!”
说完,赵帧便不再理韩章,忍心转过头去,再次回到了殿中。
韩章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满朝文武的反对声浪,在皇权铁腕的压制下,终究归于了沉寂。
……
加封王凌的旨意传到积英巷盛家时,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朝堂之上。
彼时,盛紘在工部的值房里得知消息,手中的公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随后便立刻告假,在同僚异样的眼光当中,踉跄着回到了家中。
一进家门,盛紘便直奔寿安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母亲!您听说了吗?官家……官家给少丞加封了‘节度使、两州知州’,还准许他在西北开府建衙、自辟僚属!”
“这……这可是国朝百年未有之殊荣啊!”
盛紘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甚至夹杂着一丝惶恐:“开幕府!这可是开幕府啊!自太祖以来,除了几位硕果仅存的亲王藩镇,几时见哪位臣子享此待遇?”
“贤婿这是一步登天,权势直逼王侯了!咱们盛家,这可是得了泼天的富贵,天大的靠山啊!”
盛紘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盛家已经成为汴京最顶级的世家的模样:“长柏的前程,如兰、明兰的婚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就连墨兰,日后也能凭着这层关系,找个极好的归宿!”
就算不提这些,家中子弟若能得到提携,进入幕府之中,便能获得正式的官身!
这是多大的捷径?简直就是通天之梯啊!
然而,盛老太太听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她思索了片刻,随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糊涂!你真是被这泼天的富贵给迷了心窍!”盛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来,教训盛紘道:“你以为这是好事?这是火盆!是雷池!是悬在咱们盛家头顶的利剑!”
盛紘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错愕道:“母亲?这……这怎么会是坏事?少丞圣眷正浓,官家如此信重,乃是天大的恩典,怎么会是火盆?”
“你这个脑袋!是如何做到五品官的?”盛老太太气道:“官家此举,分明是与韩大相公为首的文官集团彻底撕破了脸!少丞成了官家对抗朝臣的利刃,也是众矢之的!”
“从此以后,满朝文武,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会有多少人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幸而少丞之前得赐‘同进士出身’,也算是个进士,官家才能与相公们的争斗中获胜,不然,怕是这道旨意根本就不会发出来!”
盛老太太目光如炬,直直的盯着盛紘:“你以为开幕府是好干的?那是把少丞架在火上烤!他若稍有差池,或者不能为官家彻底平定西北,这‘僭越’的帽子扣下来,便是灭顶之灾!”
“到时候,咱们盛家作为他的姻亲,能独善其身?”
盛紘被说得冷汗直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母……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儿子一时糊涂了。”
“哼!”盛老太太冷哼一声,神色稍缓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厉:“如今这风口浪尖,咱们盛家上下,必须夹起尾巴做人!”
“传我的话下去,阖府上下,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招摇,更不许任何人借着广陵伯府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她特别看向盛紘:“尤其是你那大姨姐王若与!若是再敢上门来打秋风、生事,你便亲自拿家法将她打死!”
“谁敢多说一句话,我便当他是盛家的败类,立马拉去祠堂杖毙!”
盛紘被老太太眼中的狠厉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办!定约束好家中上下,闭门谢客,绝不给少丞惹麻烦!”
看着盛紘仓惶退下的背影,盛老太太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