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汴京城里便开始涌动的异样的情绪,早朝之事尚未开始之时,等候上朝的大臣们之间,便有不少言官互相之间投递了眼神。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的都集中在了小皇子薨逝、官家是否应该过继宗室子弟立为储君的事情上,就连同时到达的王凌请设州县和夏安期平夏城大捷的奏疏,都没有引起过大的波澜。
两封奏疏走的不是同一种驿道,王凌的奏疏是走的普通脚递,夏安期的捷报走的是六百里加急。
两者之间相差了一个月之久,但居然同时抵达了汴京通事司。
斩首三千级,这可是大胜,通事司的人不敢耽搁,抢着在百官上朝之前,将两封奏疏送到了赵帧的案头。
而赵帧看着这两封奏疏,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觉得或许可以避免今日朝堂上可能发生的冲突。
……
紫宸殿内,大殿两侧是香炉,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赵帧身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御椅上,鬓边霜色浓重,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戚。
他还尚未从老年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
“陛下,臣有本奏!”韩章率先出列,朗声就要说话。
赵祯心中一紧,不等韩章继续说下去,便抬手制止了他:“韩相公且慢,今早泾源路夏安期有六百里加急奏疏送到,所言之事事关西北边防,朕以为,应先议此事。”
说着,他拿起夏安期的捷报,缓缓道:“泾源路经略使夏安期奏报,广陵伯王凌率军于镇戎军外围,全歼南下破坏春耕的党项骑兵三千有余,斩获颇丰,特为广陵伯请功!”
“另,夏安期举荐广陵伯王凌为帅,率泾源路诸军,北上伐夏,以雪前耻,以固边防!”
随后,赵祯又拿起王凌的奏疏,继续道:“另有广陵伯王凌上奏,言其在镇戎军籍塞下闲田,招募流民定居劳作,开垦荒地,如今已有户两万余、口七万余!”
“广陵伯上奏,请改镇戎军为戎州,改镇戎军城为固原县,设官置吏,加强治理。”
“此事关乎边境民生与边防稳固,诸卿议一议吧!”
赵祯的话音落下,殿内沉默了片刻,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官家会突然提起西北之事,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韩章眉头紧锁,心中有些不悦,他知道官家的心思,无非是想转移话题,拖延储君之事。
他向前一步,再次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坚持:“陛下……”
“韩相公,”赵祯再次打断他的话,语气加重了几分:“今日只议泾源之事,不论其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朝臣,眼底带着一丝恳求,他多希望,这些大臣们能体谅他的伤痛,能给她一点时间,不要再苦苦相逼。
“陛下,凡事国朝皆有定制,一切按制办事即可!”韩章却是梗直了脖子,丝毫不肯退让:“广陵伯歼敌三千,按功劳,依制,加官、加衔、赐金银、荫封,乃至追赠父母,皆可!”
“夏安期所言北伐,那就让他拿出个方略出来交由枢密院评判,若可,便由兵部、户部联合调拨兵员物资,让其出征;若不可,便打回去就是!”
“广陵伯所言改设州县,亦可派户部官员核实或陛下乾坤独断,许他一个戎州知州便是!令其好好治理,安抚流民,稳固边防即可”
韩章语速飞快的说完了对三项事务的安排,随即不待赵帧开口,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却又腰杆子挺的笔直:“陛下,臣已议完泾源之事,如今,有一事,臣不得不说!”
“陛下登基多年,勤勉为政,恩泽天下,可皇子接连夭折,如今膝下无男丁,国本悬空,社稷难安啊!”
“臣请陛下早日下旨,过继宗室子弟,立为储君,以安国本,以安天下民心!”
在韩章的眼里,西北的战事、边境的安稳,固然重要,可相比于储君之位未定的隐患,终究还是次要的。
西北乱了,不过是外患,即便王凌与夏安期真的心怀不轨,起兵谋反,朝廷调大兵前往镇压,也不过是旦夕之间便可平定;可若是储君之位一直悬空,万一哪天官家突发不测,驾崩归天,宗室诸王为了皇位互相厮杀,那大周江山,便会重蹈晋国分崩离析的覆辙。
到那时,百姓流离失所,社稷动荡不安,后果不堪设想。
赵帧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朕知道,此事容后再议,朕心里有数。”
他其实还是想再生一个亲生的皇子承继大统,只是这些年,后宫数次有孕,最终不是流产便是诞下公主,连番打击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如今被大臣们当众点破,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再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随即出列,语气愈发急切:“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无储!臣恳请陛下,速速定下过继之宗室子弟,立为储君,以安天下民心,以固大周江山!”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更多大臣纷纷附和,一个个躬身叩首,齐声喊道:“臣等恳请陛下,早立储君,过继宗室子以承大统!”
声浪此起彼伏,撞在殿宇的梁柱上,嗡嗡作响,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赵帧牢牢困住。
赵帧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微微颤抖,他望着阶下密密麻麻的朝臣,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不甘:“朕自有血脉,怎可轻易过继旁支?万一后宫再有身孕,诞下皇子,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朕轻率?”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愿轻易放弃亲生皇子的可能,即便屡屡失望,也始终没有彻底死心。
“陛下!”韩章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更有几分强硬:“陛下春秋已高,后宫诞子何其艰难?两位皇子接连夭折,已是天命难违。”
“若再拖延,万一陛下龙体有恙,社稷无主,岂非要陷入动乱?”
“若陛下实在不甘,可挑选年幼的宗室子,过继之后,陛下悉心教导,便是如同亲生一般,何愁江山无继?”
赵帧气的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直接走到了韩章的面前:“混账!忤逆!!”
“你们……你们是要逼宫吗?”
“陛下!臣等忠心日月可鉴,何来逼宫一说?”富弼也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官帽取下:“逼宫是为私心,可是陛下你看看老臣,老臣头发都白了,两个儿子都没有,臣能有什么私心呐?”
看着富弼满头的白发,赵帧也是一时语塞。
此时,也有忠诚于赵帧的大臣出来为赵帧说话,虽然只是一身绯袍,差遣却是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属于武官当中的中坚力量。
廉州防御使、侍卫马军司都虞候马郑武前上前一步,躬身道:“官家,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宗室子弟众多,需细细甄选,既要品行端正,又要贤能过人,方可承继大统,岂能仓促定夺?”
“再者,官家尚且康健,不妨再缓一缓,或许上天垂怜,官家还能再有子嗣。”
几个紫袍的武官重臣没动,但是殿上其他的绯袍武官则是纷纷出列,对郑武前的话表示附和:“郑将军所言有理!臣等附议。”
“荒谬!”韩章猛的抬起头,语气激动的说道:“官家子嗣凋零多年,先前一位皇子早夭时,尚能等着官家再生一个!可如今小皇子薨逝,岂能再寄望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侥幸?”
“若官家有个万一,江山社稷陷入动荡,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个愣头青直接上前一步,顾不得韩章的大相公威严,指责道:“韩大相公是在讥讽官家龙体有恙吗?”
英国公有些无语:果然是愣头青啊!
韩章则看向那绯袍愣头青,嗤笑一声:“无知小辈,本相不屑与你争执!”
富弼则道:“陛下,臣等非是讥讽陛下,实在是宗室过继乃古已有之之旧例,皆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臣等并非要逼陛下,只是忧心天下苍生,忧心大周基业啊!”
“若陛下执意拖延,恐寒了天下臣民之心,也恐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啊!”
赵帧沉默了,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九五之尊,却连自己的子嗣之事都做不了主,被一群大臣围着逼迫,看似是为了社稷,实则也藏着大臣们各自的心思:拥立储君,便是拥立之功,将来必能荣华富贵。
便是富弼,他是没有儿子,可是没有女儿女婿吗?没有门生弟子吗?
赵帧做了几十年皇帝,对这些一清二楚,可是他却没有底气来反驳他们的话。
赵帧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阶下的朝臣,声音里满是悲凉与无奈:“你们……都要逼朕?”
“臣等不敢逼陛下,只是为社稷请命,为天下请命!”所有文官大臣再次叩首,头颅触碰到青砖,发出整齐的声响:“恳请陛下恩准,过继宗室子为嗣,立为储君!”
大殿之上,只剩下武官和皇帝还站立着,可武官虽然是站着,又帮不上太大的忙:几个愣头青被英国公等给拉住了——争论可以、维护皇帝也可以,但是在这个当下这个关键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演变成文武之争。
否则,事情就更难办了!
赵帧身子连连后退,最终无力地靠回龙椅上,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退朝吧。”
朝臣们却没有退下,依旧躬身叩首:“陛下,此事刻不容缓,还请陛下今日便定夺!”
赵帧望着他们固执的模样,终究是撑不住了,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
就在这僵持之际,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传报声:“皇后娘娘到——”
话音未落,曹皇后身着一声皇后翟衣大冠礼服,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她径直走到龙椅旁,屈膝向赵帧行礼,声音温婉有力:“陛下,本宫来迟了。”
“皇后!”赵帧有些气粗:“皇后所来何事啊?”
此时,赵帧已经无力追究皇后擅入议争大殿的事情了,只希望今日的朝会早早的散去。
曹皇后转过身,目光从容地扫过阶下叩首的朝臣,缓缓开口:“诸位相公,本宫知道你们忧心社稷,忧心国本,这份忠心,天地可鉴。”
“可你们细看官家,今年不过四十有余,春秋尚盛,后宫嫔妃亦有康健者,怎就断定官家再无子嗣?”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却又不失谦和:“本宫有意,与诸位相公约下两年之期。”
“这两年里,本宫会悉心照料官家起居,督促后宫谨守本分,盼能得天垂怜,诞下皇子。”
“若两年之后,官家依旧无子嗣,本宫绝不阻拦,届时一切皆交由诸位相公做主,从宗室之中择贤过继,本宫与官家,绝无半句异议。”
韩相公等人闻言,纷纷抬起头,望着神色沉稳、言辞恳切的曹皇后,又看了看龙椅上神色稍缓的老皇帝,相互对视一眼,心中的坚持渐渐松动。
曹皇后素来端庄贤淑,处事公允,且言出必行,她许下的两年之期,既给了皇帝体面,也给了众大臣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至于让双方僵持不下,伤及国本。
英国公率先附和,带着一帮武臣哗啦啦全都跪倒在地:“娘娘思虑周全,臣等附议!”
片刻后,韩相公也躬身行礼:“娘娘深明大义,臣等佩服。既然娘娘已许下诺言,臣等便信娘娘一次,愿遵娘娘之约,静等两年之期。”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再次叩首:“臣等遵皇后娘娘之命!”
曹皇后转而看向赵帧,不待多言,赵帧便道:“如此,便依娘娘所言,两年之后再议。”
“退朝吧!”
“臣等告退!”众大臣缓缓起身,向赵帧行了一礼,便有序退朝,殿内的凝重之气,终于渐渐消散。
赵帧望着身旁的曹皇后,眼底的悲凉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暖意与慰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皇后了。”
曹皇后微微躬身:“官家言重了,这是妾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