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王凌看向刘阚，目光森寒：“刘御史，你带几个最得力的人，我再给你调拨几名精干的部曲，你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给我盯死了钱塘县令郑青田，还有市舶司使方明远！”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尤其是他们与哪些豪商、江湖人物接触，务必要弄清楚！”
“不过你也要切记，宁可跟丢了，也不可暴露自己！无论如何，你们自身的安全最为重要！”
刘阚拱手行礼，肃然领命：“是！下官明白！”
“长松！”王凌看向一直沉默待命的盛长松：“你挑二十个身手好的、能打能护卫的，交给刘御史！再挑十个身手最好、做过斥候的部曲，扮作苦力、游商，混入码头和城西那片区域，打探情况。”
“务必摸清那陈记绸缎庄的底细、货物流向，以及那些深夜来船的具体规律、接货人手。”
“若有机会，拿到一两样实物凭证最好！”
“是！末将领命！”盛长松抱拳，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王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钱塘江的方向隐隐有潮声传来，这江南的春夜，温暖湿润，却隐藏着噬人的暗流与杀机。
其实这事本不需要他管的，但是他既然任了钦差，加了节度观察留后和门下左侍郎，就不能放任这种情况不管。
“小心行事，安全第一。”王凌最终叮嘱道：“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陛下会期待我们的好消息的！”
……
接下来的时间里，明面上的盐务核查由继续张丛主持，进行得“如火如荼”，王凌这位正主钦差反倒有了些许闲暇，竟然有时间闲逛起来。
其实王凌的心里也知道，过于紧绷反而容易让对方警觉，适度的呈现出一种“松懈”的姿态，或许更能让暗处的对手放松警惕。
现在，钱塘县及市舶司的人最主要的精力肯定是在自己这个钦差伯爷身上，只要自己放松下来，呈现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那他们的精神也就会随着自己松懈下来，说不定就能露出更多的破绽。
于是，在严密安排了亲卫轮班护卫后，王凌便会换上的青色直身袍，只带两名扮作长随的亲卫，如同一位游学的士子一般，在杭州城内信步而行。
既是为了散心、松懈钱塘县和市舶司的戒备，也是为了更直观地感受这座东南巨邑的脉搏。
这一日，春光明媚，王凌信步来到了西湖东南岸，清河坊一带，这里商肆林立，游人如织，比官驿所在的区域更富有生气一些。
走着走着，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清雅别致的茶香，不同于寻常茶楼浓郁的炒青或花香，这香气似乎融合了果木的清新与某种独特工艺的醇厚，在嘈杂的市声中格外引人。
王凌循香望去，只见临街一处不大却极为雅致的店面，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赵氏茶坊”。
那茶坊的门面由竹竿做成，并不像其他的茶坊那样奢华，但是很整洁，窗明几净，几盆绿植点缀，自有一股清新脱俗之气。
王凌的心中微动，被那茶香所吸引，抬腿便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店内布置的很是精巧，家具是竹木桌椅、桌上是素瓷茶具，整个的透露出一股淡雅之气，墙上还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并非什么名家手笔，却也是笔意洒脱、自成一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柜台后烹茶的女子，约莫二八年纪，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了一件淡青色比甲，头上简单的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
王凌进入店内的时候，她正在做茶，动作行云流水，点茶、击拂，神情专注而宁静，侧颜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像极了一幅美人画。
若王凌是长居杭州之人，便会知道，此人正是赵氏茶坊的掌柜，人称“点茶西施”的赵盼儿。
王凌拣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一名容貌娇美、带着些许天真神情的少女上前招呼，声音清脆。
几番挑选之下，王凌最终要了那闻着别具一格、吸引他走进茶坊的招牌茶，“桂花九曲红梅”。
茶盏很快奉上，盘子里还附赠了几盘很有杭州本地特色的茶点果子。
王凌端起茶盏，只见白瓷的茶盏中茶汤橙红明亮，馥郁的桂花香与红梅般的果香交融，入口醇厚甘爽，回味悠长，确非俗品。
更难得的是，附赠的茶点果子也精巧，一碟定胜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甜而不腻，与茶相得益彰。
王凌慢慢品着茶，目光偶尔掠过柜台后那抹忙碌而优美的身影，眼中没有色欲，完全是对美人的欣赏。
但见那赵盼儿不仅茶艺精湛，招呼客人时也是落落大方、谈吐有度的，既有商家的周到，又不失文雅气度，与这茶坊的氛围浑然一体。
她看上去似乎并非仅仅只是个普通茶商，言谈间对茶叶的品鉴、各地风物、名家字画乃至些许时政轶闻，都能接上几句，且见解不俗，显是见过些世面的，不像个掌柜，更像是官宦家的子女。
然而，王凌不知道的是，他仅仅只是坐在这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在赵盼儿的眼里，却是更加的深不可测，可不止是见过世面那么简单。
毕竟，王凌那百年世家养出来的气度，那统领大军、朝廷重臣的威严，即使是身着布衣，也是难以完全掩盖的。
在赵盼儿等人的眼中，王凌身姿挺拔如松，静坐时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场，目光沉静深邃，看人时虽然温和，却隐隐有种洞察一切的力量，他带来的两名“长随”，行动间步伐稳健统一，眼神锐利，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绝非普通的家仆可比。
也正因为如此，茶坊中那么多茶客，却没有一人敢上前与王凌搭话。
趁王凌专注品茶时，赵盼儿与柜台后的宋引章、后厨偶尔出来送点心的孙三娘，低声交换着眼神。
“阿姊，这位公子看着好生贵气，不像是寻常的读书人。”宋引章小声说道，她曾在教坊司里见过不少的达官贵人，就连杭州转运使也见过，因此对他人身上的官员气质颇为敏感。
孙三娘一边擦手，一边悄悄的瞥了王凌那边一眼，低声道：“可不是，你看他那两个随从，站的跟个桩子似的，我瞧着比县衙的捕快还要有架势，喝茶的姿势也讲究，一看就是惯常被人伺候的。”
赵盼儿微微点头，手中擦拭茶具的动作没停，低声道：“我刚刚有试探过，但他并未透露名姓，只自称是北地游学的学子。”
“不过他说话的口音是标准的汴梁官话，但是又带着一点扬州腔，并非北地士子常见的口音。”
“你看他端茶的手指，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应该是常年习武或握持硬物所致，绝非只拿笔杆子的书生。”
“还有，他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袍子，但那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细棉，内里的中衣领口隐约露出的一角，是极细腻的杭缎。”
“仅此一点，此人的来历就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微服私访的官老爷？”宋引章好奇地猜测道：“官老爷也会来咱们这小茶坊？”
赵盼儿沉吟道：“不好说，或许是途经杭州的世家子弟，或许是另有要务在身。”
她想起近日城中隐约有些风声，似乎有朝廷大员到了杭州，在查盐务。眼前这位公子出现的时间，未免有些巧合。
但她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低声叮嘱道：“莫要多事，也莫要议论，他来喝茶，我们好生招待着便是！这样的人，虽然结交无益，但也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赵盼儿一向是三人中的主心骨，她一说话，其余两人自然是点头答应：“是，我们就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
接连数日，只要得空，王凌便会来这“赵氏茶坊”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
他也吧总是坐在窗边，有时候也会换到靠近柜台不远的位子，看似随意翻看书卷，实则耳朵则是在留意着茶客们的闲谈。
这里三教九流皆有，贩夫走卒、文人墨客、甚至偶尔有低声交谈的商贾，是探听市井风声的绝佳场所。
赵盼儿作为掌柜，消息灵通，从茶客们的只言片语和与她有限的交流中，王凌竟也零星听到一些关于码头货物流通异常、某些豪商近日行踪诡秘的议论，虽未直接涉及走私，却也侧面印证了刘阚他们暗访方向的可靠性。
赵盼儿等人对王凌的揣测与好奇与日俱增，但见他始终举止有礼，言辞恳切，且是真正懂茶爱茶之人，每次付账也极为爽快，从不拖欠，便也按下疑虑，只是招待得越发周到细心，同时也更加谨慎，不在他面前多言敏感之事。
王凌欣赏赵盼儿的茶艺、风姿与敏锐，也隐约察觉她们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他忙里偷闲，只要不涉及案情，便也都乐得维持这“游学书生”的伪装，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这一座小小的茶坊，倒是成了他在杭州的紧张局势中一处难得的“偷闲”之所，
茶香氤氲，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波谲云诡，让他能以更沉静的心态，审视和梳理着不断汇集而来的线索。
……
汴京，皇宫，福宁殿。
时近亥时，福宁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没有要歇息的模样。
官家赵帧披着外袍，正就着烛光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北春汛的奏章，眉宇间带着疲惫。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压低的、却难掩紧绷的声音：“官家，有杭州八百里加急密奏到了，是广陵伯亲署，言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事！”
赵帧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奏章：“呈上来！”
张茂则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密实实封了数重、并加盖了钦差关防和王凌私印的厚实铜管，赵帧接过那铜管，验看封印无误后，便亲手用刀划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奏报。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纸张翻动的轻响，张茂则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官家的气息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最终，赵帧放下奏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啊，王卿是个好样的。”
“市舶司，国之钱袋子，海贸之咽喉。一个县令，一个市舶司使，就能将它变成走私的私道，畅行数年？背后涉及的，恐怕不止是东南的豪商吧。”
赵帧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的思考着，如此大规模的走私，绝非小事。
市舶司体制严密，监察也不止一层，杭州也并非天高皇帝远之地，这般瞒天过海，仅凭地方官互相勾结就能做到吗？
其中有没有上下打点？钱最终流向了哪里？是仅仅喂饱了沿途的胥吏关卡，还是需要以“上达天听”的价格，去买一份“平安”？
王凌在奏报中措辞谨慎，除了陈述已经查明的事实之外，并没有任何臆测之处，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但赵帧身居九重，亲政已经二十五年有余，深谙权术运行的道理。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件走私案的背后，很大概率存在着主动的“庇护”和“分润”，其中很大一部分利润恐怕都用来打点上下关节了！否则，如此肥肉，早该被人撕咬告发了才对。
而这“上下关节”中的“上”，恐怕就藏在汴京的某座府邸、某间官廨之中！
是户部？是三司中与东南有旧者？还是某些与海外贸易利益攸关的勋贵或文官集团？
赵帧心中已列出一个可疑范围的短名单，心中愈发的气愤：这已非单纯的贪墨了，而是系统性的腐败，侵蚀的是国朝对海上贸易的掌控力和金融命脉。
想到这里，赵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张茂则道：“茂则，笔墨。”
“是！官家！”张茂则立刻备好文房四宝，随后侍立一旁。
赵帧沉吟片刻，提笔疾书，给王凌写了一副回信。
他先是充分肯定了王凌的忠勤与机敏，对其发现走私重大线索予以嘉许，接着，完全同意了王凌的所有请求，并以加盖了皇帝私印的密信授予王凌几个权利：
一是特许王凌权宜行事，调查范围可涵盖杭州一切涉嫌走私舞弊之衙门、官员、商民，凡有阻挠者，皆可以钦差的身份进行严办。
二是授予王凌临时调兵之权，许其凭此密信及钦差引信，在案情需要时，可协调杭州当地驻军及水师协助缉私、封锁、抓捕，若遇抵抗，可临机决断。
三是允其专折奏事，有关此事一切进展，直送御前。
最后，赵帧要求王凌务必谋定后动，力求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行动须迅猛周密，务求一击即中，避免走漏风声，同时还要注意自身的安危；同时，赵帧还告诉王凌，朝廷这里将做好准备，一旦杭州案发，会即刻选派得力官员接替涉案职位，稳定东南。
一封长信写毕，用上皇帝随身小玺，再次以火漆密密封好，将其递给了张茂则：“茂则，选最稳妥之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此密旨送至王卿手中，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官家。”张茂则双手接过，自去安排。
赵帧再无睡意，踱至窗前。
东南的天空，不见杭州的星星，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臣子，正手握利剑，立于黑暗的潮头，准备劈开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