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日，四川，红原中心小学的操场上。
伍季正站在那面褪色的国旗下，手里握着一本刚翻开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刘校长提到的几个具体需求：操场硬化、图书室扩建、全新的桌子、椅子。
他身旁站着刘校长和两个年轻老师，四个人刚聊完新课桌椅的安装计划，正准备往校门口走。
那一刻，天是蓝的。
西南方向的山脊线上堆着几朵白云，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动操场上那面旗子哗哗作响。
伍季低头合上笔记本，把它往外套口袋里放。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动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地面开始在脚下晃动。
那种摆动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剧烈的颠簸，脚下的泥土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开始上下起伏。
“地震！”刘校长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伍季的胳膊：“快跑！到操场中间！”
伍季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脚下的地面已经晃得他站不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两层教学楼正在剧烈地摇晃，窗户玻璃在框架里发出尖锐的震颤声，墙皮一块块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色的砖体。
操场中间已经聚集好的学生全部抱头蹲下，尖叫声不止，可整片区域还在摇晃，那种剧烈程度已经超出了他所有过往的经验。
他蹲下身子，用手撑着地面。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东西倒塌了。
震动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那两分钟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秒都塞满了摇晃、声响和尘土。
等震动终于开始减弱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操场上那面旗杆还在原地，但旗杆上的旗子已经卷成了一团。
教学楼的墙体上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台下缘，裂缝周围的砖块已经松动了，有几块正在往下掉。
更远的地方，他能看到山体上有一大块棕褐色的裸露面，那是山坡上的植被和表土被震落的痕迹，光秃秃的岩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双脚站在地面上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伍季朝操场的方向看过去。
学生们正蹲在操场中央的空地上，大部分低着头，双手抱着后脑勺，姿势标准得像训练过一样。
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哭，旁边的高年级学生在安慰他们，没有慌乱，没有奔跑，所有人都蹲在原地。
刘校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学生：上个月刚做过地震演习，孩子们知道怎么做。
伍季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信号栏空荡荡的。
用四个方向的信号测试了一遍，一个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时间的显示：14点32分。距离刚才的剧烈震动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此刻现今教学楼上面已经遍布裂缝，显然只要再来一两次余震，面前这栋教学楼就会不堪重负的坍塌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向刘校长：学校有没有应急预案？
有。镇上武装部做过培训，地震后第一步是清点人数，确认有没有失联人员。刘校长快步走向操场中央，开始逐一核实各班人数。
伍季跟着走了几步，招呼着随行人员一起上去帮忙。
而千里之外的衡市，那场震动到来的时候，人们正从午间的困倦中惊醒。
窗玻璃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响，桌上的杯子在托盘里轻轻移动着，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看向门口，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园区里的人声在一瞬间静了下来，脚步声和询问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碰撞。
负责安全的人快步走到走廊上，确认建筑物没有明显晃动后，疏散的指令才收回去。
但赵敏在她办公室的电脑前，已经看到了那条消息，新浪网首页用红色加粗的大字标注着一个标题：四川汶川发生7.8级地震。
她可是明确的知道伍季今天就在四川的。
看到这条消息的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要是公司老总出了什么问题，未来的发展怎么办啊？光明的前途全没了。
迅速拿起手机，拨了伍季的号码。
没有打通，她又拨了一次，依旧没有打通。
她试着拨了司机的号码，得到的回应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没有在原地站着，快步走向邱卫东的办公室，推开门，邱卫东正站在窗前看手机。
伍总在四川。赵敏说，声音不大。
邱卫东转过头来，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直升机呢？
两架都在成都，已经联系过了。
再联系，调过去。
赵敏转身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了，有人站在窗边看手机上的新闻，有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闪烁，声音压得很低。
方蕾的办公室里，她已经打开微博后台，开始起草捐款公告。
她点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动了几秒。
伍季不在，但事情必须继续推进。
邱卫东从窗口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几个号码。
等赵敏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布置完了调拨流程。核心意思只有两条：不搞形式主义，不等通知。
方蕾在同一时刻发布了公告：鹦鹉科技应急物资仓库网络已全面启动。
第一批救灾物资已于今日下午从长沙、重庆、成都三地仓库发出，包括棉被、帐篷、方便食品、瓶装水、应急药品等基础物资，物资正在有序装载，将陆续发往四川受灾地区。
第二条公告紧跟着发出来，内容更短：鹦鹉科技已向中国红十字会捐款人民币一千万元，用于汶川地震灾害的紧急救援和灾后重建。
还有第三条，方蕾在发出前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发出了：已同步协调两架直升机，供国家救援力量统一调度使用。
衡市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季莹莹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微博的页面，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样，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没有动。
赵敏的电话在 10 分钟前打了进来。
接起来，听到赵敏的声音，那句伍总去四川考察捐赠学校了，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正在汶川附近传进耳朵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软。
哆哆嗦嗦地问着：有消息吗？
没有。手机打不通，。
那直升机呢？
两架都在成都，已经调过去了。邱卫东那边在协调物资调拨，方蕾发了捐款公告，你去看一下。季姐，你先稳着，等我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季莹莹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确认他现在正置身于那片被撕裂的土地上，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第一句话写的是：妈宝星球向全体员工和用户通报：公司未受地震影响，业务正常运行。
她顿了顿，删掉，改成了更短的一句：妈宝星球全体员工已确认安全，业务正常运行。她保存好文档，发给王玥：发在内部群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方蕾发了条消息：捐款公告，加上妈宝星球的名字。妈宝星球以个人名义捐五十万。尽一份力。方蕾很快回：
窗外的天色正从下午的明亮慢慢转入傍晚的昏暗。
远处传来园区广播的通知声，要求全体员工保持冷静，各部门负责人确认本部门人员安全情况。
季莹莹站在窗边，擦干眼泪，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整理好心情，并没有表现出来。
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前面，把门推开了一半，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她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洋、王玥、陈菲，公司这边的事，你们三个先按原计划推进。
刘洋做技术总协调，王玥管内容运营，陈菲管用户沟通。
她顿了顿：我要出去一趟。三五天。这期间有什么事，你们三个人商量着定，定不了的，找赵敏。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问去哪里。
隐隐约约都有了些猜测。
刘洋先点了头。季莹莹转身离开，关上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园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去长沙机场。
赵敏站在园区一号楼门口，看着她上车，没有拦。
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敏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没有再跟上来。
车窗外，园区里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可那些光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她手里的机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飞成都。
飞机落地的时候应该是深夜十一点多，她不知道到那儿之后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那里。
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里的电台主播用沉重的语气播报着地震的实时情况，伤亡人数和受灾范围正在不断刷新，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季莹莹靠着车窗，窗外的街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线，映出她平静却略显苍白的侧脸。
而那片受灾的土地上，天色正在快速暗下来。
帮忙救完人的伍季拿出越野车后面拉着的面包、泡面、牛奶、矿泉水发了下去。
紧接着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