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生意已经快做不下去了,一天下来进店的客户不到十个,成交的更是屈指可数。
但他发现另一件事在悄悄发生。
电话订购的单子变多了。
客户打电话来,问有没有货,问价格,问能不能快递。
他把东西打包好,叫快递员上门取件,发到广州、上海、成都、沈阳,天南海北,哪里都有。
上个月,电话订购的销售额第一次超过了柜台零售。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许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东哥,鹦鹉科技那个伍总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还记得吗?”柜台后面的小伙子凑过来。
刘强东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
网上开店,全国几千万网民都能看到,平台引流,快递送货。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那太遥远了,网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客户凭什么相信你?
但现在,电话订购的单子越来越多,客户连东西都没看到,只是听他报了个价,就把钱打过来了。
这说明一件事:客户不是不想买东西,是不敢来中关村了。
非典把人都堵在了家里,但需求还在。
电话能解决一部分需求,但电话的效率太低了。
客户要一个个地打,他要一个个地接,信息传递慢,订单处理慢,物流跟踪基本靠吼。
如果把产品搬到网上,客户自己看、自己选、自己下单,他在后台处理订单、安排发货。
效率能提升多少?十倍?二十倍?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赵敏的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然后按了下去。
“赵姐,我是刘强东。你帮我约一下伍总,那件事,我想再聊聊。”
电话那头的赵敏应了一声,说会尽快安排。
刘强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那一排电话订购的快递单上。
广州、上海、成都、沈阳,十几个城市,几十个客户。
他们没见过他,没看过实物,只是听他在电话里报了价格,就把钱打到了他的银行卡上。
信任这件事,在非典时期变得奇怪起来。
人们不敢出门,却敢往陌生人的账户里打钱。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他拿起一张快递单看了看,收件人叫陈敏,地址是广州市天河区的一个小区。
她买了一台雅马哈的刻录机,四百五十块钱。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年轻,问了很多问题,最后说了一句我相信你,麻烦快一点发货
相信你。
刘强东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内心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觉得,这一刻在网上卖东西也不是不行。
....
5 月 13 日,刘强东从北京过来,这次只带了一个人,他的大学同学张奇。
张奇学计算机的,在中关村攒过几年机器,后来去了深圳一家公司做软件开发。非典期间公司业务停了,他回了北京,暂时没找到事做。
火车下午两点到站。赵敏在出站口等着,把他们带到了创业园。
四楼的会客室里,伍季已经在了。
茶泡好了,两杯,一杯放在刘强东面前,一杯放在张奇面前。
“刘总,坐。”
刘强东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伍总,电话订购的生意在涨。上个月电话订购的销售额第一次超过了柜台零售。客户打电话来,问有没有货,问价格,问能不能快递。我把东西打包好,快递员上门取件,发到广州、上海、成都、沈阳。”
“你一天能接多少电话?”伍季问。
“现在一天几十个,忙得过来。再多就难了。客户打电话来,我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回。信息传递慢,订单处理慢,物流基本靠吼。”
“你想做线上?”
“想。但我有顾虑。”
“说。”
刘强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信任问题。电话订购,客户至少跟我通过话,听过我的声音,知道我是真人。网上呢?一个网页,几张图片,一段文字。客户凭什么相信我?”
伍季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强东。
“你电话订购能做成,不是因为客户听过你的声音,是因为你把东西发出去了,客户收到了,东西没问题。信任不是来自声音,是来自履约。”
“网上也一样。第一个客户下了单,你发了货,他收到了,满意了,他就信了。然后他会告诉别人。信任是一单一单攒出来的。”
“鹦鹉科技能帮你做什么?咸鱼平台有交易保障机制,买家付款后钱在银行共管账户里,你发了货,买家确认收货,钱才到你手上。这个机制本身就能解决一部分信任问题。”
“但这不是全部。”伍季的语气变了,“最大的信任问题不是平台能解决的,是你要自己解决的。”
“什么问题?”
“出了问题,你认不认。东西坏了,你给不给退。客户不满意,你赔不赔运费。”
刘强东没说话。
“客户在网上买东西,最怕的不是东西贵,是东西不对。最怕的不是快递慢,是出了问题没人管。你把这层担心解决了,信任就来了。”
“怎么做?”
“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来回运费你出。客户不满意,寄回来,你检查没问题,退款。运费你承担。”
会议室里张奇在旁边看了刘强东一眼,没说话。
“这个成本不低。”刘强东说。
“成本不低,但这是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你算一笔账,一百个订单里,有多少人会退货?”
“正常情况,不会超过五个。”
“五个退货,来回运费加损耗,成本多少?”
“几十块钱。”
“那九十五个订单的利润呢?”
刘强东没回答。他已经在心里算了。
“信任问题,归根结底是你愿不愿意为客户的担心买单。你愿意,客户就信你。你不愿意,客户就去找愿意的人。”
刘强东沉默了片刻。
“支付问题。”他接着说,“客户想买东西,但没有网银。电话订购的时候,他们可以去邮局汇款,可以去银行柜台转账。网上呢?怎么付钱?”
这个问题比信任问题更现实。
2003年的中国,网银的普及率低得可怜。
大部分人连银行卡都没有,更别说网上支付了。
就算有银行卡,开通网银的流程也繁琐得要命,要去柜台填表、等审核、拿U盾,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几天多则几周。
“支付问题,短期内解决不了。”伍季没有回避。
“咸鱼平台现在支持网银支付和银行卡支付,但覆盖面有限。邮局汇款在对接中,预计几个月能上线。”
“货到付款也在谈,但要跟快递公司合作,难度更大。”
“那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能在线支付的,走在线支付。不能在线支付的,走银行转账和邮局汇款。”
“你把账号放在页面上,客户自己去转账,然后把转账凭证发给你,你确认到账后发货。”
“那效率呢?客户转账要跑银行,我确认到账要查账户,一来一去,一天就过去了。”
“效率低,但能跑通。”伍季的语气很平静
“线上支付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银行系统、支付网关、用户习惯,每一样都要时间。”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再进场,是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把路跑通。”
刘强东又接着说。
“最后就是物流问题。电话订购,我一天几十个包裹,邮局和快递公司能应付。要是网上订单一天几百个、上千个,快递公司跟得上吗?丢件了怎么办?坏了怎么办?”
“物流的问题,比支付的问题好解决。”
刘强东看着伍季。
“申通、圆通、韵达这几家民营快递,今年都在扩网络。北京到上海、北京到广州这些干线,他们跑得已经很顺了。量大了,你就是大客户,价格可以谈,服务可以优先。”
“丢件的问题,快递公司有赔偿机制。虽然赔得不多,但有总比没有好。关键是要有流程,发件之前称重、拍照、留底,丢件了能追责。”
“坏了的问题,一是包装要好,二是选择合适的快递公司。易碎品走EmS,普通的走民营快递。成本高一点,但比坏了赔钱划算。”
刘强东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有售后。客户退货的流程怎么走?”
“退货流程和正向流程一样。客户在平台提交退货申请,你把地址给他,他寄回来。你收到货检查没问题,在平台确认,钱从共管账户退回给客户。运费你先垫,月底结算。”
“那要是客户把东西用坏了再退呢?”
“你检查。非质量问题,不退货。平台规则写清楚,客户下单就是同意规则。”
刘强东沉默着,内心不断想着。
会客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伍总,你说的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很现实。”刘强东终于开口,“信任、支付、物流、售后,每一样都是坎。”
“对。每一样都是坎。但每一样都有人能跨过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中关村做了两年,懂渠道,懂供应链,懂客户。你知道什么货好卖,知道什么价格能打动客户。这些东西,不是在网上学得会的。”
“而且,”伍季顿了一下,“你现在是被逼到墙角了。柜台生意在萎缩,电话订购在涨,但效率太低。你不往前走,就会被困死在这里。被逼到墙角的人,比谁都走得快。”
刘强东看着伍季,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当然你要原因就有这些,你要其他的,就是我单纯想投资你!”
听到我单纯想投资你这句话,刘强东愣了一下。
“伍总,你不问问我要多少钱?”
“你要多少?”
“五十万。”
伍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十万够干什么?备货、租仓库、搭团队、做推广。你要做线上,五十万撑不了三个月。”
刘强东没接话。
“两百万。鹦鹉科技出两百万,占京东多媒体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说了算,我不干预经营。亏了算我的,赚了你拿大头。”
“再说这看着多,后续你融资的话,肯定会不停的稀释,除非我不停的追加投资。”
“而且我既然投资了,那我公司的资源肯定也会调度给你使用。”
张奇在旁边看了刘强东一眼,眼神里写着:这条件你还犹豫?
刘强东没犹豫。他在算账。
两百万,按他现在柜台加电话订购的利润,不吃不喝要赚四年。
伍季给的条件,钱到账,股份给出去,经营权还在自己手里。
“伍总,两百万,百分之三十。成交。”
两个人握了手。
没有合同,没有律师,没有繁琐的条款。伍季说下周让赵敏把协议发过去,刘强东说好。
从创业园出来,刘强东没有直接去火车站。
他在衡市街头走了一段路,张奇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五月的衡市已经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响。
街边的商铺开着门,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老板们坐在门口打盹。
“奇哥,你觉得他为什么投我?”刘强东突然问。
张奇想了想。“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信任、支付、物流、售后,每一样他都看得很清楚。他比我们更懂线上生意的难处,但他还是投了。说明他不是拍脑袋决定的。”
“我问他为什么是我,他说我懂渠道、懂供应链、懂客户。这是真的。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但这怎么可能呢?”
张奇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衡市老城区的街道,走过卖豆腐脑的早点摊。
刘强东停下来,在路边买了一碗豆腐脑,加了两勺白糖,站在路边呼噜呼噜喝完,把碗还给摊主。
“走吧,回北京。”
。。。
五月十五日,衡市。
张小龙站在二楼走廊上,面前是十个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好了办公桌椅,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联想电脑,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使用人的名字。
十个人,十台电脑,十个隔间。
他走进最里面那间最大的办公室,把双肩包放在桌上。
赵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张总,研发团队的十个人已经全部到岗了。五个人从北京研发中心调过来的,三个人社招,两个应届毕业生。简历都在这里。”
张小龙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五个人从北京调过来,都是科盾的技术骨干,c++和网络编程的底子很扎实。
三个人社招,一个之前在广州做邮箱,一个在深圳做即时通讯,还有一个在杭州做web开发。
两个应届毕业生,一个北邮的,一个华科的,都是计算机专业,成绩靠前。
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赵敏。
“赵姐,帮我约一下这十个人,明天上午九点,二楼会议室,开个会。”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楼会议室。
十个人坐在长条桌两侧,面前摊着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互相低声交谈,有的在打量这个新来的领导。
张小龙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主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
“我叫张小龙。从今天开始,带你们做一个新产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这个产品的名字叫微信。微信的微,是微小的微,微信的信,是信息的信,也是信任的信。”
“微信要做什么?做连接。人和人的连接。不是qq那种复杂的连接,是简单的、纯粹的、干净的连接。”
“怎么做到简单、纯粹、干净?两个字,减法。把不需要的功能全部减掉,只留下最核心的东西。”
“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聊天。发消息,收消息。仅此而已。”
有人举手。
“张总,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等级?”
“可以有,但不是核心。核心是聊天本身。头像、签名、这些是附加的,等级就没必要了,不是必须的。如果它们干扰了聊天的体验,就减掉。”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张小龙的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每天打开qq,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有人说广告,有人说弹窗。
“对。广告、弹窗。这些东西,有多少是你主动想看的东西?”
没人回答。
“没有。一个都没有。”张小龙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些东西,是qq想让你看的,不是你想看的,微信不一样,微信不主动给用户任何东西。”
“用户没让你发的消息,一条都不发。用户没让你推的广告,一个都不推。用户没让你弹的窗,一个都不弹。”
“干净到什么程度?用户打开微信,第一眼看到的是对话列表。没有广告,没有推送,没有闪烁的图标。对话列表里,是他和别人的聊天记录。仅此而已。”
坐在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
“张总,公司怎么赚钱?没有广告,没有会员,没有增值服务,收入从哪里来?”
“那是以后的事。”张小龙回答道。
“先做产品,再想赚钱,总公司并没有给我们设立盈利目标,我认为,产品做好了,赚钱的方式自然会来。产品做不好,想再多赚钱的方式也没用。”
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算是暂时认定下来了。
“你们十个人,六个月的开发周期,目标是弄出一个基础版本,我们先进行技术迭代,经验积累,技术架构你们自己定,用windows还是Linux,后端用什么语言,我不干预。你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
“有问题吗?”
十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那就开始。”
。。。。五月十八日,北京。
刘强东站在海龙大厦四楼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方律师从衡市寄过来的,厚厚一沓,三十多页。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跟伍季在衡市说的一致。
两百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干预经营,拥有优先购股权,拥有知情权,分红等等。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合同装进快递袋,交给邮政柜台后面的小伙子。
“寄到衡市,地址在快递单上。”
“好的东哥。”
刘强东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奇哥,合同我签了。两百万,百分之三十。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张奇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什么工地上。
“仓库找好了,在海淀,三百平米,够用。货架今天进场,下周能弄好。”
“人招得怎么样了?”
“两个人,一个打包,一个客服。工资谈好了,下周一入职。”
“好。六月十八日之前,仓库、货架、人员、库存,全部到位。”
“明白。”
挂了电话,刘强东站在柜台后面,目光落在那排鹦鹉科技产的mp3上。
银白色的外壳,磨砂处理,屏幕上贴着保护膜。
他拿起一台,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旋律熟悉,但想不起来叫什么。
他把mp3放回去,拿起桌上的快递单,开始填地址。
电话订购的生意还在做,订单每天十几个,不算多,但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倍。
客户分布在天南海北。
他把快递单一张一张地填好,贴到打包好的纸箱上,叫来快递员,把包裹取走。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站在柜台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条笔记。
网上开店。
平台引流。
快递送货。
七天无理由退换货。
他把这张纸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内心就开始想着网上购物,店家以及买家的各种规则。
他可不想卖着卖着,就被人钻了空子白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