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降下车窗，冷风裹着街边小店的烟火气灌进车厢，呛得坐在门口的张飞咳嗽了两声。
“操，把窗摇上去。”张飞踹了一脚车门，把手里的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湿冷的地面上滋了一声，灭了。
这辆金杯面包车是幺七从他表哥那儿借来的，车龄至少八年，发动机抖得像筛糠，座椅上的皮革早就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车厢里弥漫着劣质香烟、泡面和脚臭混合的味道，后座堆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把用报纸裹着的砍刀。
张飞坐在副驾驶，二十六岁，衡市下面一个县城的混混，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两年，出来之后没正经工作，靠帮人收账和看场子混日子。
幺七坐他旁边开车，比他大两岁，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过肩龙，看着唬人，实际上胆子还没张飞大。
后面挤着六个人，都是平时跟着张飞混的小弟，年纪从十八到二十五不等，穿着五花八门，有的裹着军大衣，有的穿着皱巴巴的皮夹克，没一个像样的。
“飞哥，这都快过年了，账没收上来几笔，手头紧得要死。”幺七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挠了挠光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
“那几个开餐馆的老板，一个个哭穷，说什么今年生意不好做，再宽限几天。宽限个屁，都宽限三个月了。”
张飞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厢里散不开，呛得后面一个叫小毛的小弟咳嗽了几声。
“飞哥，要不咱换个路子？”幺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收账这活儿又累又没钱，还得跟那些老板磨嘴皮子，磨半天磨出三五百，够干蛋的。”
“换什么路子？你给指一个？”张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收账确实是条死路，衡市就这么大，开店的老板就那么些，该收的早就收了，收不上来的你拿刀架脖子上也收不上来。
年前跑了几趟，拢共拿回来不到两千块，八个人分，一人两百多，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凑不齐。
这就算了，他们为了这个，还得和其他收保护费的干仗，一点都不值，医药费都不够。
“飞哥，我听说开发区那边有个搞电脑的公司，老板是衡市本地人，姓伍，做那个什么简网的，可有钱了。”
坐在最后排的一个瘦高个开口了，这人外号猴子，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贼亮，消息最灵通。
“简网？就是那个上网用的网站？”小毛插了一句。
“对，就那个，我上个月去网吧上网，浏览器一打开就是简网。”
“听说那老板一个月赚几百万，开的是桑塔纳，身边还带保镖。”猴子说着，眼睛里闪着光。
几百万。
这个数字从猴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明显更加热烈了。
“七哥，那咱们年后干票大的呗。”
“闭嘴。”幺七冷冷地说。
“开发区那边别碰，那边摄像头多，巡逻的也多，搞不好就栽了。”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张飞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烟雾在车厢里散不开，呛得后座有人咳嗽了两声。
“七哥说得对，开发区那边水太深，咱们这几个人，犯不着去碰那个钉子。”张飞把烟夹在手指间，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
“但年后确实得找点事干，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飞哥，我听说城北那边新开了几家游戏厅，生意火得很，一天流水好几千，咱们去收个保护费，一个月几千块总有的吧？”黄毛又开口了。
“游戏厅？”张飞嗤笑了一声。
“你当人家开游戏厅的没背景？没背景能在城北开得起来？你前脚去收，后脚就有人来找你喝茶，你信不信？”
黄毛讪讪地缩了回去。
幺七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吃完饭出来散步的，一家老小，说说笑笑。
伍季和季莹莹也在其中，季莹莹挽着伍季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七哥，你看那边。”坐在后座靠窗的一个小弟忽然开口。
“看什么？”幺七没动。
“那边，路对面！”
幺七这才慢慢转过头，顺着小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此刻，桑塔纳慢慢的开了过来，两人上了车。
张飞的目光顺着小弟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出现在街上。
虽然现在车辆多了起来，但大多数都是公车，货车，出租车，面包车，中巴，更多人则是自行车，甚至摩托车都是佼佼者才拥有的。
这辆桑塔纳，还是私家车，绝对顶呱呱的大户人家。
“七哥，看见没？”猴子的声音从后座挤上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桑塔纳，这他妈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
张飞把烟头摁灭。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记车牌了没有？”张飞开口。
幺七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翻出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得全是牙印，笔尖歪了，在烟盒上划拉了几下才写出字。
他把车牌号记在了红塔山的烟盒背面，湘d·xxxxx。
“衡市本地的牌照。”幺七把烟盒折好塞进兜里，侧过头看着张飞。
“飞哥，这车我在开发区见过。创业园那边，停过好几次。”
创业园。
开发区那个什么科技创业园。猴子说过，那个做简网的老板就在那儿。
张飞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疤痕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明白一个道理，现在这个世道，要么狠，要么有人脉关系，不然就只能活该穷。
“猴子。”张飞转过身，看着后排那个瘦高个。
“你那个朋友，不是在开发区管委会当保安吗？让他帮忙打听打听，创业园c栋四楼那个公司，老板开什么车，平时几点走。”
猴子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诺基亚3210，整个手机破破碎碎的，但在他们这群人里已经是最高级的配置了。
“飞哥，现在过年期间，到处是巡逻的，派出所那边也盯得紧，咱们这时候动手，不是往枪口上撞吗？”黄毛坐在幺七身后，缩着脖子，说出了所有人的顾虑。
张飞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
都已经大年初三了，他们之所以会在外面聚着，就是不受家里人待见，还坐过牢，又是混子。
每年这个时候，衡市的街头巷尾都会多出不少警察，派出所的民警轮班倒，连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娱乐场所都关门歇业了。
这时候犯事，没点背景人脉,那就是给人家送业绩。
“谁说现在动手了？咱们先调查清楚，后面再动手，万无一失。”
“在此期间，你们都管好自己的手，不要捣乱，咱们干了这票大的，就远走高飞，逍遥快活！”
幺七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发出一声闷响，抖了三抖，缓缓驶离了街边。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后座几个人各怀心思，有的闭着眼睛假寐，有的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发呆。
伍季并不清楚自己被盯上了。
桑塔纳平稳地驶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路。
季莹莹靠在他肩膀上，酒意未散，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
忽然微微抬头，小声吐气：“阿季，我想.....”
伍季哪能不明白？
正好他们现在就在回家路上。
也正好，父母他们回乡下拜年去了，没有人干预，能放肆一回。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一脚油门，车速提了些许。
伍季搂着季莹莹的肩膀。
“莹莹。”
“嗯.....”
“到家了。”
孙建国把车停好，和搭档老周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楼下，他们租的房子进去了。
至于为什么租这？一是方便和老板统一时间和行动路线，二是现在是真的不安全，有许多混混和到处流窜的犯罪分子，他们可以更好地保护老板。
。。。
他扶着季莹莹进了门，她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就歪倒在沙发上。
“水。”她闭着眼睛说。
伍季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毛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把水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伍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季莹莹转过身，两条腿盘起来，面对面看着他，眼神里那层酒意的迷蒙褪去了大半。
坐直身体，开始解自己毛衣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伍季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扣子上的手，然后俯身过去，吻住了她。
窗外的烟花在那一刻炸开，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客厅里只剩下了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