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嘉诚将一份纸质名册递给林超。
“老板,这是我们能调用的所有代持账户。”
韦嘉诚指着名册上的记录。
“一共四十二个,分别挂在瑞士信贷、开曼群岛信托以及香江的几家老牌洋行名下。
按照规定,只要单个账户的持股比例不超过百分之五的申报红线,我们就不需要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13d报告。”
林超翻看着名册。
“资金怎么分配?”
“三亿四千万美金已经通过瑞士银行的电汇,分批结转到了这四十二个账户在纽约清算银行的托管账户里。”
韦嘉诚指着墙上的电话。
“但我们不能同时下单。
纽约交易所的大厅里,那些专营商的眼睛毒得很。
如果同一个板块突然出现大量来路不明的买盘,他们会立刻拉高报价,让我们在交易池里吃不到便宜的筹码。”
林超走到quotron终端前。
屏幕上显示着简单的几行代码:
UK 24.12
Rd 41.50
这是优尼科和皇家荷兰石油当前的每股价格,单位是美金。
在这个时代,股票价格的最小变动单位还是八分之一美金,也就是0.125美金。
“开始吧。”
林超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字符。
韦嘉诚转身走向长桌,拍了拍手。
四名从香江带过来的资深交易员立刻在电话机前坐直了身体。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叠黄色的交易单,上面用红蓝铅笔写好了账户代号和预设的买入价格。
“一号,呼叫美林证券的纽交所大厅代表。
优尼科,买入两万股,最高限价二十四又八分之一美金。”
韦嘉诚下达指令。
一号交易员开始旋转电话拨号盘。
“哒哒哒”的拨号声在房间里回荡。
电话接通后,交易员用熟练的英语快速说道:
“这里是信托账户b-12,优尼科,两万股,限价二十四又八分之一。
请大厅代表立刻去交易池确认。”
挂断电话后,交易员在黄色的单据上打了一个勾,写下时间:上午十点零五分。
在这个时代,这笔指令需要通过电话线传到美林证券在纽交所大厅的电话亭。
电话亭的接线员接到电话后,会写下一张纸条,交给跑街的小童。
小童拿着纸条,在人声鼎沸的交易大厅里穿过人群,送到负责优尼科股票的交易柱前,交给美林的红马甲经纪人。
经纪人通过手势和口头报价,与交易柱前的专营商进行撮合。
整个过程,最快也需要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
长桌上的西门子电传打字机突然发出“哒哒哒”的剧烈敲击声。
黄色的纸带从机身侧面缓缓吐出。
“第一笔两万股,成交了。”
一号交易员扯下纸带,用曲别针别在黄色的交易单上,递给一旁负责记账的同事。
林超看着这个缓慢的交易过程。
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虽然效率低下,但对大资金建仓来说,反而提供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每天纽交所的成交量是有限的,信息传递的延迟让市场无法在第一时间对资金的流入做出剧烈反应。
“二号,呼叫摩根士丹利的营业部。
皇家荷兰石油,买入一万五千股,限价四十一又二分之一。”
韦嘉诚继续指挥。
第二部电话的拨号盘转动起来。
房间里交织着电话的拨号声、电传机的敲击声以及交易员低沉的交谈声。
墙上的软木板上,那条用铅笔绘制的优尼科股价曲线,在二十四美金的横线上缓慢延伸,几乎是一条平线。
下午一点。
午市的交易变得清淡。
纽交所大厅里的经纪人们开始轮流去吃三明治,交易池里的喊价声也低沉了下去。
电传机吐出一张新的纸带。
韦嘉诚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走到林超身边。
“老板,出了一点状况。
高盛的交易台刚刚在市场上放出了五万股优尼科的卖单,价格是二十四美金整。
但奇怪的是,这个价格比我们之前的成交价还要低八分之一美金。”
林超看着quotron屏幕上更新的代码:
UK 24.00
“这是试探,还是有机构在出货?”
林超问。
“不清楚。机构之间经常通过大宗交易私下撮合。
高盛突然把这笔单子扔进公开市场,可能是想测试交易池里买盘的深度。
如果我们表现得太急迫,把这五万股一口气吃掉,他们就会意识到有大买家在建仓。”韦
嘉诚分析道。
林超靠在桌边,看着那台绿荧荧的报价机。
“那就不要一口气吃掉。
分给三个不同的经纪商,美林、普惠和史密斯巴尼。
每个席位吃一万股到一万五千股,价格挂在二十三又八分之七。
让他们主动砸下来。”
韦嘉诚点头,转身对交易员们打了个手势。
“三号,给普惠打电话,挂单一万五千股,价格二十三又八分之七。”
“四号,呼叫史密斯巴尼……”
电话再次忙碌起来。
半小时后,电传机开始疯狂地吐出纸带。
高盛的那笔卖单被三个不同的席位在更低的价格完全蚕食。
优尼科的股价在报价机上显示为二十三又八分之七美金,下跌了八分之一美金,但成交量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放大了近十万股。
林超看着记账本上不断累积的数字。
这三亿四千万美金,如果折算成当前的股价,他们需要买入大约七百万股优尼科和四百万股皇家荷兰石油。
以目前每天几十万股的成交量,这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消化。
“老板,这种吸筹方式虽然安全,但欧洲那边的局势有些变化。”
韦嘉诚递过来一份当天的《华尔街日报》。
林超接过报纸。
头版的一条消息指出,伦敦的北海油田最近的开采测试数据不及预期,英国政府可能会调整对跨国石油公司的税收政策。
“皇家荷兰石油在伦敦和阿姆斯特丹都有上市。”
韦嘉诚说道。
“如果伦敦那边因为税收政策导致股价下跌,纽约这边的存托凭证也会跟着跌。
我们要不要利用伦敦市场的时差,在欧洲那边也建一部分仓位?”
70年代的跨国套利非常困难,因为两地的报价完全依靠电传和跨大洋电话,时差和信息不对称极其严重。
但也正因为这种不对称,才存在套利和隐蔽建仓的空间。
林超合上报纸。
“联系我们在伦敦的代持行,让他们在伦敦交易所收盘前,用英镑直接吸纳皇家荷兰石油的股票。
纽约这边停掉一天的买入,制造出买盘无力的假象。”
“明白,我这就给伦敦发电报。”
韦嘉诚走向电传机,开始在键盘上敲击英文电报码。
电传机的打孔纸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将一串串字符通过海底电缆发送往大洋彼岸的伦敦金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