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桑高是一座被雨林边缘死死包裹的偏僻小镇。
这里的空气常年潮湿。
泥泞的土路两侧,散落着低矮的木板房和生锈的铁皮屋顶。
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听到脚步声便夹着尾巴窜进草丛。
陈豹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下摆扎进卡其色长裤里,脚上蹬着一双防滑的牛皮短靴。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精干打扮。
其中几人皮肤黝黑,带有明显的印尼本土特征。
这几人是龙盾安保从坤甸华人家族里挑出来的子弟,会说流利的印尼语和当地方言。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从大马过来考察投资的华侨商人。
上午的时间,陈豹带着人在镇子外围的几个破败橡胶园转了一圈。
他装模作样地捏了捏树干上的胶碗,查看里面浑浊的胶乳。
随行的华人子弟充当翻译,和当地园主为了几毛钱的收购价争得面红耳赤。
陈豹站在一旁抽着雪茄,眼神却在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和进出镇子的几条土路。
他在脑海里绘制着这里的防御薄弱点。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
雨林里的蚊虫开始肆虐,空气变得更加闷热。
陈豹一行人走进了镇上唯一的一条主街。
街道尽头,一块木制招牌斜挂在屋檐下。
上面用掉漆的红字写着“老船长”。
推开两扇破旧的百叶门。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盏煤油灯挂在承重柱上,墙壁被烟熏得发黑。
十几张油腻的木桌旁,坐满了光着膀子的土着汉子。
有人在掷骰子,有人在粗声叫骂,还有人趴在桌上打呼噜。
陈豹一行人走进来,原本嘈杂的酒馆安静了片刻。
十几双带着警惕和恶意的眼睛盯了过来。
这些土着常年在刀口舔血,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敌意。
陈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吧台前。
他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手指敲了敲满是刀痕的木制台面。
酒保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当地人,手里正拿着一块脏抹布擦拭玻璃杯。
“要什么?”
酒保用印尼语问。
“买几杯酒。”
陈豹用英语回答。
随行的华人子弟立刻用当地方言翻译了一遍,并把几张印尼盾拍在桌上。
酒保放下抹布,从吧台底下摸出三个落满灰尘的玻璃瓶。
他拔掉软木塞,倒了三杯浑浊的液体,推到陈豹面前。
陈豹端起杯子闻了闻,劣质酒精刺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他没有喝,把酒杯推到一边。
“我要找你们老板。”陈豹说。
一旁的华人子弟立刻翻译。
酒保擦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仅剩的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着陈豹。
“找老板做什么?”
酒保语气不善,手已经摸向了吧台下面的一把短管猎枪。
“我受一个朋友的委托,来看看他的老朋友。”
陈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压在酒杯底下。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一美金足够买下吧台上的大部分酒水。
酒保看了一眼那张绿色的钞票,手脚麻利地将其收进兜里。
握着猎枪的手也松开了。
“等着。”
酒保转身走向酒馆后面的一扇小门。
没过多久,小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右腿有些瘸,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他走到吧台前,目光在陈豹身上扫过。
“我是萨曼。这家酒馆的老板。”
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有什么华人朋友。”
萨曼盯着陈豹,语气冷漠。
陈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伸手探进衬衫口袋,摸出一枚硬币。
“我朋友给了一个信物。
看完你就知道是哪个朋友了。”
陈豹说着,手指一弹。
硬币在吧台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萨曼面前。
这是一枚生锈的铜币。
上面刻着乔治六世的头像。
硬币的边缘,被人为地磨出了三个缺口。
陈豹将硬币转动了一下,三个缺口正好朝向自己。
萨曼的视线落在硬币上。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抽动了一下,夹着旱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兵,一眼就认出了这块代表当年主子的信物。
那是英国人在婆罗洲留下的特殊标记。
萨曼没有伸手去拿硬币,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豹一眼。
“跟我来。”
萨曼用英语说道,然后转身走向那扇小门。
陈豹站起身,对着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手下们散开,占据了酒馆大厅里的几个死角,隐隐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陈豹跟着萨曼走进走廊,来到尽头的一间休息室。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和一个破旧的木柜。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跌打药酒气味。
萨曼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为什么又来找我?”
萨曼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防备和怨恨。
陈豹拉过那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帝国知道你们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陈豹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升腾的青烟。
“所以我们想提供点帮助。”
萨曼冷笑一声。
“帮助?当年撤走的时候,你们抛弃了我们。
现在跑来谈帮助?”
萨曼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握拳。
“你们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
陈豹弹了弹烟灰。
“其实没什么,真的只是想帮你们些忙。”
陈豹看着萨曼。
“你们应该发现,东万律现在不太平静。”
萨曼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陈豹。
“有一支势力在疯狂扩张,到处抢矿山、占地盘。”
陈豹继续说道。
“按照他们这个速度,迟早会影响到你们。
我们想帮你们,顺便遏制这个不稳定的势力发展。”
萨曼听到这里,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你们说的那伙势力我知道,是一伙嚣张的越南人。”
陈豹点点头。
“但是,我已经离开游击队很久了,也没有黑曼巴了。
我现在处于半退休状态。”
萨曼走到木柜前,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现在游击队的首领是我的侄子祖法卡。
是否愿意合作,需要他来决定。
我做不了主。”
“没关系。”
陈豹站起身,把抽剩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们有时间等。麻烦你去联系他。”
陈豹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