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联军大营。
临时搭建的诊治帐篷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和血腥气。
几名军医在帐中忙碌了整整一夜,为袁术清洗伤口、缝合创面、敷上最好的药。
袁术躺在铺着厚厚褥子的临时床榻上,面色依然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纪灵守在榻边,一夜未眠。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每隔一会儿便会探一探袁术的鼻息,确认主公还在呼吸,然后才稍稍安心地收回手。
天光渐亮时,袁术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茫然地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烫到了一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切——徐荣那杆长枪横扫而来的瞬间,裆部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马背上那一片温热的黏腻。
“主公!”
纪灵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按住袁术的肩膀,声音急促而关切。
“主公!您醒了!大夫说您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只要好好休养……”
袁术没有回答。
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上的肌肉剧烈颤抖着,整张脸扭曲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而低沉的咆哮,如同一头受了重伤却依然凶性不减的野兽:
“杀……杀……杀!”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暴戾,在帐篷中回荡不息。
纪灵面色骤变,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主公!您冷静些!您的伤刚处理好,不能动怒,否则伤口会崩开的!”
袁术猛地转过头来,那双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疯狂的杀意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死死盯着纪灵,声音嘶哑而暴怒:
“纪灵!董卓老贼阉了我!他屠了我袁氏满门!如今又让徐荣把我……把我……”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忽然哽在了喉咙里,泪水顺着那张青灰的面容无声滑落。
纪灵看着袁术那副模样,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跟随袁术多年,见过主公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主公狼狈落魄的模样,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绝望、这般暴戾、这般……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主公,末将知道您心里难受。但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您先养好伤,等伤好了,末将陪您杀到长安去,把董卓老贼碎尸万段!”
袁术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指依然死死攥着褥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攥碎在掌心里。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盟主李雄与诸位诸侯正在中军大帐商谈接下来的军事部署,特命小的前来询问——袁使君身体如何?若尚可支撑,能否前往大帐一同议事?”
纪灵眉头一皱,正要替袁术回绝,袁术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决然的光芒,声音沙哑而低沉:
“去。我去。”
纪灵急道:“主公!您的伤……”
袁术猛地一挥手,打断了纪灵的话。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但裆部的剧痛让他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扶我起来。盟主与诸侯议事,我袁术岂能缺席?若是不去,他们还以为我袁术怕了、怂了!我袁术虽然……虽然被阉了,但我还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我还是联军的诸侯!”
纪灵看着袁术那副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得上前搀扶。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袁术坐起身来,又取过一件宽大的锦袍披在他肩上,遮住了那被厚厚布条缠住的伤处。
袁术咬着牙,在纪灵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裆部的伤口,让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他硬是撑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帐篷。
中军大帐中,李雄与一众诸侯已经落座。
李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洛阳与长安之间的舆图,手指在函谷关的位置上缓缓叩击着。
王匡、鲍信、刘表、陶谦等人分坐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帐中的气氛压抑而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自虎牢关大战以来,联军连续征战了将近数个月,伤亡惨重,粮草消耗巨大,每一个诸侯都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帐帘掀开,袁术在纪灵的搀扶下缓缓走入。
他的面色青灰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中的凶光却比往日更加炽烈。
他的步伐虚浮而缓慢,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但他硬是挺着脊背,没有弯下腰去。
“袁使君!”
李雄第一个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亲手扶住袁术的手臂,声音沉重而关切。
“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还亲自来了?本盟主让人去请你,只是想知道你的伤势如何,并非要你带伤议事啊!”
王匡和鲍信也纷纷起身,面上带着关切之色。
王匡粗声道:“袁使君,你且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我们商议定了再告诉你便是。”
鲍信也点头道:“是啊,袁使君,身体要紧。”
刘表坐在位置上,看着袁术那副惨状,面色复杂,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袁使君,你昨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今日便来议事,这份心志,刘某佩服。”
袁术环视了一圈帐中的诸侯们,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而冷厉的笑意。
他缓缓挣脱纪灵的搀扶,硬是站直了身子,虽然双腿还在微微发颤,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
他咬了咬牙,声音沙哑而低沉:“多谢诸位关心。我袁术虽然受了点伤,但还死不了。”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李雄,那双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杀意和决然:
“盟主!我袁术今日来,只为一件事——请盟主即刻发兵西进,追杀董卓老贼!屠了我袁氏满门,掘了帝陵,焚了洛阳!此贼不除,我袁术誓不为人!我袁术虽然……虽然身子残了,但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盟主一声令下,我袁术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董卓老贼的人头砍下来!”
李雄看着袁术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袁术此刻的愤怒和屈辱,但他更清楚,袁术的这份愤怒并不能改变眼前的现实。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沉重而笃定:
“袁使君放心,董卓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本盟主向你保证,这个仇,一定会报。”
他扶着袁术走到自己的位置旁坐下,又回到主位上,目光扫过帐中诸侯,声音沉稳而清晰:
“诸位,方才我们正在商议接下来的军事部署。黄忠,把你方才探得的消息向袁使君再禀报一遍。”
黄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函谷关的位置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诸位使君,末将派出的斥候昨夜传回消息——董卓的西迁队伍已经过了函谷关,他的先头部队甚至已经进入了长安。如今函谷关由董卓军重兵把守,守将据说是董卓麾下的李傕和郭汜,兵力约有两万余人。”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函谷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继续道:
“函谷关是关中门户,地势险要,城墙高厚,自古以来便是天下第一险关。当年六国合纵攻秦,便是被阻在函谷关外,始终无法攻入关中。如今董卓派了李傕和郭汜两员悍将镇守,又有两万精兵,我们若想强攻,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帐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陶谦第一个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函谷关……这可难了。函谷关比虎牢关更加险要,城墙依山而建,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大军无法展开。我们若强攻,便是拿人命去填。而且,李傕和郭汜都是西凉悍将,麾下皆是精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王匡也眉头紧锁,粗声道:
“陶使君说得对。函谷关是天下第一险关,我们若是强攻,伤亡必然惨重。而且,我们的粮草……”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雄。
鲍信接口道:
“盟主,联军的粮草已经不足了。自虎牢关大战以来,我们连续征战了数个月,再加上支援副盟主,粮草消耗巨大。如今军中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若是强攻函谷关,旷日持久,粮草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刘表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审慎:
“盟主,诸位使君,刘某说句实话。联军自出征以来,连番大战,伤亡已经超过了三成。各部的兵马都折损不小,士卒们疲惫到了极点。若是再强攻函谷关,即便能攻下来,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进攻长安。更何况,董卓在长安还有主力,我们即便攻破函谷关,面对的也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诸侯,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务实:
“刘某以为,不如暂且退兵,休整一段时间。等来年筹备好军队粮草,再图西进。反正洛阳已下,董卓已经被赶到了关中,关东之地尽在我们手中。我们可以先稳固关东,积蓄力量,再图关中。这样比现在强攻函谷关,胜算要大得多。”
王匡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刘使君说得对!末将也以为,现在强攻函谷关不是明智之举。我们的伤亡太大了,粮草也不足了。不如先退兵休整,等来年再战!”
鲍信也道:“盟主,末将附议。如今军中士气低落,士卒们都想回家看看。若是强行进攻函谷关,万一战事不利,恐怕会引起哗变。不如先退兵,安抚士卒,等来年再图大举。”
帐中的诸侯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达着退兵休整的意见。
有的说伤亡太大,有的说粮草不足,有的说士卒疲惫,有的说来年再战。
几乎所有的诸侯都认为,现在强攻函谷关是得不偿失的。
他们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共同的疲惫和务实——打了这么久了,该歇歇了。
袁术坐在位置上,听着诸侯们一声比一声高的退兵之论,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腮帮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双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炽烈。
终于,他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案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在帐中回荡不息:
“你们这是什么道理?!难攻就不进攻了?!董卓老贼就在函谷关后面!他的主力就在长安!你们现在退兵,便等于给了董卓喘息之机!等他缓过劲来,他便会从长安杀出来,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收拾掉!”
陶谦闻言,面色微微一凝,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的语调:
“袁使君,你误会了。老朽并非说不进攻,而是说现在不是进攻的最佳时机。联军的兵力已经不足十万,粮草也只够再支撑两个月。若是持久攻不下函谷关,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是不报这个仇,而是要等准备好了再报。来年筹备好军队粮草,再图西进,胜算要大得多。”
袁术猛地站起身来,虽然裆部的剧痛让他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硬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他指着陶谦的鼻子,声音嘶哑而激愤:
“等来年?!等来年董卓老贼便在长安站稳了脚跟!等来年他的援军便从凉州源源不断地开来了!等来年我们便再也打不过他了!你们怕死,我袁术不怕!你们不愿意去,我袁术自己去!我带着我的人马,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杀到长安去!”
帐中一片死寂。
诸侯们面面相觑,人人面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