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的喧哗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吕布,等待着他的决断。
吕布将拳头从案面上收回,看着指节上渗出的鲜血,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董卓虽然羞辱了我,但他终究是我的义父。杀回相国府,那是弑父之举。我吕布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
侯成急道:“温侯!可您这口气……”
吕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复杂情绪的沉重:“今日之事,我吕布记下了。你们也都记住了——从今日起,我吕布这条命,只为自己而活。董卓的恩情,今日这一顿鞭子,已经还清了。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欠他什么了。”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吕布话中那深藏的决绝。侯成与宋宪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温侯的心,已经不在董卓身上了。
“温侯,”侯成压低声音,凑近吕布身侧,“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董卓既然已经不把您当自己人了,咱们也不能再替他卖命。末将以为,不如早做打算。”
吕布微微点头,目光中掠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董卓与李雄的这场仗,无论谁胜谁负,洛阳迟早都会有一场大变。但是目前我们只有跟着董卓,其他没有路可以选。”
“但是,我们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从明日起,你们暗中整顿兵马,清点粮草辎重,我们要多隐藏一些自己的势力。”
温侯府正堂中,烛火映着十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
吕布那番话说完之后,堂中的气氛从方才的剑拔弩张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
侯成、宋宪、魏续、成廉、郝萌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在消化着吕布话中的分量。
温侯说“只为自己而活”,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在如今这个天下大乱的世道里,却意味着一条充满凶险的路。
侯成沉默了片刻,凑近吕布身侧,压低声音道:
“温侯,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布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讲。”
侯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堂中几位心腹将领才能勉强听清:
“温侯,董卓认您做义子,天下皆知。既然您是董卓的义子,那董卓的家产,便应该有温侯一份。如今董卓在洛阳囤积了无数粮草辎重、金银财帛,还有从宫中搜刮来的那些珍宝。若是温侯能从中分得一部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宋宪的眼睛猛地一亮,接口道:
“侯将军说得对!温侯,董卓那老儿霸占了洛阳这么久,府库中的钱财堆得像山一样。您是义子,按理说那些东西本就有您的一份。更何况,今日他打了您这一顿鞭子,总该拿出些东西来补偿吧?”
魏续也粗声道:“不错!末将早就听说过,董卓的相国府里光是金饼就堆了好几间屋子。那些可都是从宫中、从洛阳富户家中搜刮来的。温侯您为他出生入死这么久,拿他一些钱财,天经地义!”
成廉也点头道:“温侯,咱们如今要为自己打算,手里没有钱财粮草可不行。董卓的府库中那些东西,您不拿,将来也只会便宜了别人。”
郝萌更是直接,拍着胸脯道:“温侯!您只要一声令下,末将今夜便带人潜入相国府,把董卓的库房搬空!那老儿明日醒来,怕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吕布听着众将的议论,面色依然冷峻,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中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那幅悬挂的舆图前,背对着众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董卓欠我的,不止是一顿鞭子。他在洛阳搜刮的那些东西,本就是从天下百姓手中抢来的,我吕布拿他一些,也算不得什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将,声音依然低沉:
“不过,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董卓虽然打了我,但他现在还是洛阳之主,手中握着西凉铁骑和洛阳八关。我们若是明着抢他的府库,便是公然反叛,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守不住洛阳。所以,要暗中行事。”
侯成抱拳道:“温侯英明!末将明白。”
吕布微微点头,继续道:“从明日起,你们暗中整顿兵马,清点粮草辎重。另外,派几个可靠的人,打探相国府库房的位置和守卫情况。一旦时机成熟,我们便动手。但是记住——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低沉而有力。
吕布又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洛阳的位置,声音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
“洛阳虽大,但已经容不下我吕布了。李雄的大军压境,张昭在颍川围困袁绍,李骋在北面袭扰后方。董卓的日子不会太长了。我们必须在洛阳陷落之前离开,而且要带着足够的东西离开。”
侯成走上前来,低声道:“温侯,您觉得咱们该往哪里去?”
吕布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洛阳向东,划过虎牢关,最后落在并州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摇了摇头:
“并州是李雄的地盘,去不得。颍川是张昭的战场,更去不得。至于东面那些关东诸侯,他们与董卓为敌,未必肯收留我吕布。”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了舆图西面,声音带着一种决然:“长安。董卓若是守不住洛阳,必然会去长安。到那时,我们便跟着去长安。长安有潼关之险,又有凉州作为后盾,比洛阳更容易守住。而且,长安离凉州近,董卓的根基在那里。”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宋宪道:“温侯说得对。长安虽然不如洛阳繁华,但地势险要,又有董卓的根基。到了那里,我们再做打算。”
吕布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堂中,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那壶早已凉透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饮尽。
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热的感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堂中众将,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那就这么定了。都回去歇息吧,明日开始,各司其职。”
“是!”众将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吕布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后颈上那道最深的鞭痕,目光中翻涌着一种复杂而冰冷的光芒。
董卓,今日这一顿鞭子,你打掉的不仅是我吕布的尊严,更是你对我的最后一点掌控。
从今往后,我吕布的路,我自己走。
……
洛阳北面,黄河南岸的旷野上,并州铁骑如同一群幽灵般在夜色中穿梭。
李骋率着五千精骑,已经在洛阳北面袭扰了将近十日。
这些日子里,他率着骑兵纵横驰骋,如同一把锋利的镰刀,将董卓后方的村镇、粮道、驿站一一扫荡。
那些董军守将们被他搅得焦头烂额,求援的信使一拨接一拨地派往洛阳,但洛阳城中的董卓此刻也正为李骋的袭扰而焦头烂额。
这一日,李骋率军突袭了洛阳北面最大的一个粮草囤积点。
那是董卓从凉州运来的军粮,储存在一座大镇中,约有两千石。
守军不过数百人,被李骋的骑兵一个冲锋便击溃了。
并州兵将仓廪中的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光冲天而起,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巨大的烽火台,连数十里外的洛阳城都能看到。
消息传到洛阳时,董卓正在相国府中与李儒商议军务。
听到北面的粮草又被烧了,董卓的面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粗声吼道:“李骋!又是这个李骋!他已经在洛阳北面闹了十天了,咱家派去围剿的兵马一拨接一拨,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把他赶走!”
李儒坐在一旁,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也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岳父,李骋此人用兵灵活,来去如风。我们派去的兵马虽然不少,但大多是步卒,追不上他的骑兵。而且他在洛阳北面活动,对那一带的地形比我们熟悉,每次都能在包围圈合拢之前突围而去。”
董卓重重地坐回软榻上,粗壮的手指在案面上攥紧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李儒说的是实情。
那些被派去围剿李骋的兵马,要么是追不上,要么是找到了却打不过。
李骋的五千骑兵个个都是并州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寻常兵马根本不是对手。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么闹下去?”
董卓粗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烧了咱家的粮草,断了咱家的粮道,再这样下去,洛阳城中的存粮迟早要被他烧光!”
李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洛阳的位置向西划过,落在长安的位置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董卓,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岳父,儒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董卓看着他,粗声道:“讲。”
李儒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又缓缓向西滑动,最终落在长安的位置上:
“岳父,洛阳已经不能久留了。”
董卓的眉头猛地一皱:“你什么意思?”
李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判断力:
“岳父请想。李雄在虎牢关外有十几万大军,张昭在颍川围困袁绍,李骋在北面袭扰洛阳后方。目标只有一个——让洛阳变成一座孤城。如今洛阳北面已经被李骋切断,虎牢关的粮草补给也日渐困难。若是再这样下去,洛阳城中的粮草迟早要耗尽。”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而长安则不同。长安有潼关之险,易守难攻。且长安离凉州近,岳父的根基在凉州,粮草辎重可以从凉州源源不断地运来。到了长安,我们便有喘息之机,可以重整旗鼓,再图后计。”
董卓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
那是都城,城池宏伟,地势险要,确实比洛阳更适合防守。
但迁都从来不是一件小事,洛阳城中那些世家大族、朝中百官,还有那数不清的粮草辎重、金银财帛,要全部搬到长安去,谈何容易?
“迁都……”
董卓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面色阴沉不定。
他抬起头来,看向李儒,粗声道:“文优,你说得轻巧。洛阳城中有多少东西要搬?那些世家大族肯不肯走?朝中百官肯不肯走?若是他们不走,咱家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李儒微微摇头,声音依然平静:“岳父,迁都之事,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走。我们只需要带走最紧要的东西——粮草、兵器、金银财帛,还有皇帝和朝中那些重臣。至于那些世家大族的府邸、田产,搬不走的便留下。只要皇帝在我们手中,只要西凉铁骑还在,我们便依然是朝廷正统。”
他走到董卓面前,压低声音道:“岳父,迁都之事,宜早不宜迟。李雄的大军随时可能发动总攻,李骋的骑兵还在北面肆虐。若是等到洛阳被围,再想走便来不及了。”
董卓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洛阳和长安之间来回移动,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当然知道李儒说得对。
洛阳虽然繁华,但四面受敌,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而长安地势险要,又有凉州作为后盾,比洛阳更适合防守。
但迁都这种事,一旦做了,便意味着放弃了洛阳的一切,意味着向天下人宣告——他董卓守不住洛阳了。
“让咱家想想。”
董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迁都的事,关系重大,不能草率决定。你先去把李傕、郭汜、张济他们都叫来,咱家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李儒微微颔首:“儒这就去办。”
他转身正要走出大厅,又被董卓叫住了。
“等等。”
董卓粗声道,“文优,你说迁都……咱家那些东西,能带走多少?”
李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中掠过一抹精光。
他知道董卓问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那是董卓这些年从洛阳城中搜刮来的无数金银财帛、珍宝古玩,堆满了相国府的十几间库房。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岳父,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了。总之,不能留给李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