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中,暮色又一次沉沉地落了下来。
这是大败之后的第二个黄昏。
城墙上的守军依然在巡逻,但步伐比前几日明显沉重了许多。
那些士卒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激战留下的划痕和血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色——疲惫、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慌。
州牧府的书房中,袁绍独坐案前。
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那幅大汉疆域舆图,他的目光落在阳翟城的位置上,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在他身侧的铜灯盏中轻轻跳动,将他那张原本还算从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一般摇摆不定。
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了,却一口都没有喝。
两日了。
自那日惨败之后,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出过州牧府的大门。
城外张昭的兵马将阳翟城围得水泄不通,别说运输粮草的队伍,就连一只鸟雀想要飞出去都要被荆州军的弓弩手射下来。
他派出了三拨信使想要突围联络兖州、徐州、李雄,结果两拨被荆州军的巡逻骑兵截获,第三拨虽然侥幸冲了出去,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袁绍端起那盏冷茶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阳翟城的位置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来人。”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公?”
“去把孔使君、韩使君、刘使君和孙将军、李将军都请来。”
袁绍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刘备。”
“诺。”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州牧府正堂中再次聚齐了诸侯和将领们。
烛火比平日多点了两盏,将整座厅堂映照得通明如昼。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色依然疲惫,但目光中却多了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决断。
他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
“两日前那一战,我军损失惨重。如今张昭围城,粮道断绝。本将军派出的三拨信使,两拨被截获,第三拨虽然突围成功,但至今没有消息。城中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孔伷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他是豫州牧,对阳翟城中的粮草储备最为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副盟主,昨日刚刚核查过府库。按照目前城中将士和百姓的人数计算,若是严格控制每日的配给,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袁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紧锁。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一个月内能够等到援军或粮草,阳翟便能守住。
若是一个月后依然没有任何转机,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饿死,要么开城投降。
这个预期远远低于他袁绍想要的!
他袁绍可是联军副盟主啊!
但是如今呢?
他袁绍竟然想的是等到援军或粮草,阳翟便能守住?
他袁绍竟然想的是一个月后依然没有任何援军,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饿死,要么开城投降,这对于袁绍而言,是他之前很难接受的,也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他刚刚当上联军副盟主,可是意气风发,展望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现在呢?
他的梦想被打碎了!
稀碎!
更是被限制在这阳翟城中!
是张昭!
这个张昭太强了!
袁绍都能够想到,现在天下人怕是都对他袁本初贻笑大方了,什么联军副盟主啊!
………
大厅内,韩馥面色也是阴沉,低声道:
“副盟主,冀州的粮草虽然已经在路上了,但从冀州到阳翟,路途遥远,中间还要经过张昭的势力封锁。若不能打通粮道,就算粮草到了城外也运不进来。”
刘岱也道:“本州牧已经派人传信兖州方面,但兖州的存粮同样有限,不可能大规模支援。徐州陶使君也下令调拨粮草,但路途同样遥远。”
孙坚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
“副盟主,我有一事想问。那些被截获的信使,如今何在?”
袁绍微微摇头:“不知道。被截获之后便没有了消息,想必不是被关押就是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孙坚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思索的神色:
“坚以为,张昭截获了信使之后,必然知道了我们正在向外求援。他既然选择围城而不攻城,便是算准了我们粮草不继。若想要破局,短时间,恐怕只能从内部想办法。”
“内部?”袁绍看向孙坚,“文台的意思是……”
孙坚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周边的地形上缓缓划过:
“我的意思是,既然外面的粮草运不进来,那我们便想办法从城里面找。阳翟城中还有不少富户和商贾,他们的府库中必然存有大量粮食。若是能说服他们拿出存粮,以官府的名义征购甚至征用,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粮草的压力。”
孔伷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忙说道:
“孙将军,不可啊,那些富户大多是豫州的世家大族,平日里与本州牧也算有些交情。若是强行征用他们的存粮,恐怕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到时候这阳翟城内忧外患之下,局面会更加复杂,更加不利于我们啊。”
孙坚闻言,忙微微摇头,说道:“孔使君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强行征用,而是以官府的名义向他们借粮,日后加倍偿还。”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承诺,他们未必不愿意配合。毕竟,若是阳翟城破,张昭的荆州兵进城,他们的损失只会更大。”
袁绍听了孙坚的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说道:
“文台说得有理。孔使君,你与城中的富户最为熟悉,此事便由你出面去办。告诉他们,只要阳翟守住,朝廷日后必有补偿。若是有人敢趁国难之际囤积居奇,本将军也不会手软。”
孔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拱手道:“这,好吧,这事情交给我,我去与城中大户说。”
李锋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此刻开口道:
“副盟主,我还有一个建议。”
袁绍看向他:“李将军请讲。”
李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阳翟城南的一片山岭位置:
“张昭的大军虽然围城,但他不可能把每一段城墙都围得水泄不通。我观察了两日,发现城南那片山岭区域虽然也有荆州兵的巡逻,但兵力相对薄弱。若是能派一支精锐小队趁夜从那里突围出去,或许可以绕过张昭的封锁线,将求援的消息送到兖州、徐州以及救国公处。”
刘备闻言,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
“副盟主,备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备身上。
他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备虽然兵马不多,但云长和翼德都有勇力。若是突围送信,备愿率本部兵马前往。即便不能带着大队突围,至少也能将求援的消息送出去。”
袁绍看着刘备,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他以前确实没有太在意这个平原县令,但自从关羽和张飞在战场上展现出惊人的勇力之后,他便不得不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物另眼相看。
此刻刘备主动请缨,正合他意。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玄德有此心,本将军便准了。你今夜便率本部兵马,从城南那片山岭区域突围出去,将求援的书信送到虎牢关救国公处。只要能带回粮草援军,便是大功一件。”
刘备抱拳:“备必不负所托。”
当夜,夜色深沉如墨。
阳翟城南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和数百本部兵马,在黑暗中鱼贯而出。
马蹄裹着厚布,兵器用布条缠紧,所有人都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关羽走在最前方,丹凤眼在夜色中如同两盏幽冷的灯,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张飞殿后,丈八蛇矛横在马鞍前,那双豹眼警惕地扫视着两翼的黑暗。
刘备策马走在队伍中央,手中握着那封已经用火漆密封好的求援信。
他的面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他们很快便摸到了城南那片山岭区域。
正如李锋所说,这里的荆州兵巡逻确实相对稀疏。
关羽在前方开路,将沿途遇到的几处哨探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队伍穿行在山林间,踩着松软的落叶和泥土,艰难地向前推进。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串火把!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荆州军的巡逻队显然发现了他们!
“有埋伏!快冲过去!”
刘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双股剑在手,催马向前冲去!
关羽早已率先出手,青龙偃月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将挡路的几名荆州兵斩落马下!
张飞从后方杀到,丈八蛇矛如同一条出水的黑蟒,将追上来的荆州兵一一刺落!
但荆州兵的数量比他们预期的要多。
黑暗中不断有火把亮起,从两翼的山林中涌出,试图将刘备的队伍合围在中间。
那些士卒们齐声呐喊,声浪在夜色中远远传开,仿佛在向大营方向报信。
刘备面色一沉,对关羽和张飞吼道:“不要恋战!冲出去!”
关羽猛地一夹马腹,青龙偃月刀在黑暗中舞出一片刀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张飞紧随其后,将试图合拢缺口的荆州兵一一逼退。
千余兵马在黑暗中拼死冲锋,最终在付出了两三百人的代价之后,突破了荆州兵的包围圈,消失在夜色深处。
荆州军大营中,张昭正在帐中观看着舆图。
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帐中禀报:
“大将军!城南方向发现联军突围的队伍,约数百人,已经被末将的巡逻队拦截。但对方有两员猛将开路,撕开了缺口,向东南方向逃窜了。”
张昭的目光在舆图上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淡淡道:
“不必追了。让他们走。”
张霄闻言不由一愣,粗声道:
“主公,既然发现了突围的队伍,为何不追?若是让他们把求援的消息送出去,岂不是给咱们添麻烦?”
张昭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判断:
“他们能突围出去,便说明他们派去的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就算他们能把求援的消息送出去又如何?兵马即便来援,也需要时间。等到援军赶到的时候,阳翟城中的粮草恐怕已经撑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更何况,本将军围城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困住袁绍。若是援军真的来了,正好在野战中再吃掉他们一批人马。袁绍已经在野战中败了一次,若是援军也被击溃,他便会彻底失去希望。”
张霄恍然大悟,抱拳道:“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张昭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落回了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阳翟城的位置上缓缓划过,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袁绍,你以为派人突围求援就能改变局面吗?
你派出的每一支求援队伍,都会在本将军的算计之中。
而阳翟城的粮草,正在一日日地消耗殆尽。
等到你粮尽的那一天,就算援军来了,也已经晚了。
夜色中,刘备的队伍在黑暗中一路疾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放缓了速度。
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中依然带着坚定的光芒。
他回头望了一眼阳翟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虎牢关的道路,低声自语道:
“救国公……这一次,备能不能解阳翟之围,就看您了……”
关羽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您的伤……”
刘备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从容的平静:
“不碍事,皮外伤而已。云长,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争取在三日之内赶到虎牢关。”
关羽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策马走到队伍前方,与张飞一同开路,在黑暗中继续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