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关前的厮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每一天,张昭都调集不同的部队轮番攻城,让守军得不到片刻喘息。
波才部攻累了,就换张曼成部;张曼成部打残了,就换赵弘部;赵弘部退下来,波才部又休整完毕重新顶上。
十三万大军如同十三道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伊阙关的城墙上。
城墙上,董卓已经半个月没有脱下甲胄了。
他那件黑色的铁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有新溅上去的,也有已经干透发黑的。
原本肥胖的脸庞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三角眼中布满血丝,却仍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每次发令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喊出声来。
“左翼!左翼上人了!给老子顶住!”
“滚木!快搬滚木!没看到云梯架起来了吗?”
“弓弩手!别停!别停!射!给老子狠狠地射!”
他的指挥简单粗暴,却有效。
凉州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时候,什么精妙的战术都不如让士卒们知道主将还在、主将还在拼、主将还没有放弃更重要。
所以他每天都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守军都能看到他那面黑色的“董”字大旗。
张恭负责的是城墙中段,那是黄巾军攻击最密集的区域。
他手中的短剑已经换了三把——不是丢了,而是杀得卷刃,不得不换。
他面色依旧平静,但呼吸已经不像初战时那般平稳。十七岁的少年,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换了任何人都扛不住。他只是咬牙撑着,因为他知道,自己每多杀一个黄巾,伊阙关就能多守一刻。
孙坚守的是城墙右翼,也是他主动请缨防守的位置——因为那里正对着张昭的中军大帐,是黄巾军攻击最凶猛的方向。
他的古锭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身上的血槽都被干涸的血块堵住了。他每挥一刀,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力气。程普、黄盖、韩当三人守在他左右两侧,同样的疲惫,同样的顽强。
“主公,”程普趁着一波进攻被打退的空隙,喘着粗气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昨天又死了两百多,伤了四百多。能战之兵,已经不到一万了。”
孙坚没有说话。
他知道数字。他每天都在清点,每天都在统计。两万守军,半个月的血战,死伤过半。能战之兵,确实不到一万了。而关外的黄巾,虽然也死了数万多,但还有近十万之众。
十倍的差距。
“再撑几日。”孙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李将军的援军,应该快到了。”
程普苦笑,没有接话。
“李将军”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伊阙关守军最后的心理支柱。
从上到下,从董卓到最底层的小卒,所有人都在盼着李雄的援军。
士卒们私下议论,都在说“李将军来了就好了”“李将军一定能打败张昭”。
没有人知道李雄什么时候来,甚至没有人知道李雄到底会不会来,但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会来的。
因为他是李雄,从未败过的李雄,阵斩檀石槐的李雄。
这是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关外,黄巾中军大帐。
张昭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伊阙关的位置,目光沉稳如水。这半个月来,他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却从未真正舒展过。
“天策将军,”波才掀帘而入,浑身浴血,满脸兴奋,“今日攻上了城墙三次!虽然都被打下来了,但末将看得清楚,守军已经没多少人了!他们的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见底了。再给末将三日,末将一定拿下伊阙关!”
张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三日内,拿下伊阙关。”
波才一怔:“将军?”
张昭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波才将军,我军在伊阙关前已经耗了半个月。南阳的粮草虽然充足,但运送到前线需要时日。更重要的是——李雄要来了。”
波才脸色一变。
李雄。
这个名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黄巾将领的心头。
张昭继续道:“据斥候回报,李雄已经在并州集结了三万镇北军,不日即将南下。他的先锋骑兵速度极快,数日内便可抵达洛阳。若我军不能在李雄赶到之前攻破伊阙关、兵临洛阳城下,等到李雄率军到达,我军将面临两面夹击。届时,不但攻不下洛阳,连颍川、南阳都可能丢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转沉:“所以,我没有时间了。你们也没有时间了。明日,全军总攻。波才攻左翼,张曼成攻右翼,赵弘攻中段。我亲自督战。一日之内,必须拿下伊阙关!”
“诺!”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当夜,黄巾大营灯火通明。
十万人同时准备,每个人都领到了双份的口粮。磨刀石的声音此起彼伏,整座大营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肃杀之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是决战。赢了,就是洛阳;
………
翌日,天色未明。
伊阙关外,十万黄巾列阵完毕。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十万人沉默地站在晨雾中,黑压压一片,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亡灵大军。黄色的头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旗帜湿漉漉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沉闷的猎猎声。
张昭策马立于阵前,拔剑前指,厉声道:“攻城!”
“杀——!”
十万人齐声呐喊,声如海啸,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城墙上不少士卒都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稳了。
波才率左翼三万,张曼成率右翼三万,赵弘率中段四万,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云梯、冲车、撞木、钩索,所有攻城器械全部上阵。刀盾手排成密集的盾墙,顶着城墙上射下的箭雨向前推进;弓弩手跟在后面,拼命往城头放箭压制;长矛手扛着云梯,嚎叫着冲向城墙。
城墙上,董卓脸色铁青,嘶声大吼:“放箭!放箭!”
仅存的数百弓弩手拼命扣动悬刀,箭雨稀稀拉拉地射向黄巾军。但守军的箭矢确实快用完了,每一箭都显得珍贵,每一箭都要确保能命中敌人。可黄巾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滚木!礌石!”董卓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最后一批滚木、礌石被推下城墙,砸在攀爬的黄巾军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但黄巾军仿佛不怕死一般,一波波地冲上来,一波波地倒下,又一波波地冲上来。
张恭在城墙中段,挥舞短剑,连斩三名爬上城头的黄巾军。但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般流畅,每一剑都沉重如山,呼吸急促如风箱。他的青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将军!”一个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下了一刀,当场被砍翻在地。
张恭咬牙,一脚踹开那名黄巾军,拖着亲兵的尸体往后退。他看了一眼城下——密密麻麻的黄巾军还在往上爬,无穷无尽,仿佛永远杀不完。
“顶住!顶住!”他嘶声大吼。
孙坚在右翼,古锭刀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他干脆弃刀用拳,一拳砸翻一名爬上来的黄巾军,夺过他的刀继续砍。程普浑身是血,分不清哪道伤口是新添的;黄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右手挥舞铁鞭;韩当的甲胄上插着三支箭,还在咬牙坚持。
但人越来越少。
五百……三百……两百……一百……
守军的数量在急剧减少,而黄巾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终于,在午后时分——
“城破了!城破了!”
黄巾军的欢呼声从城墙中段传来。一处城墙段,守军全部阵亡,赵弘率部从那里涌上了城头。黄色的旗帜插在城墙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恭被数名黄巾军围攻,左臂中了一刀,鲜血直流。他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又一脚踹开另一人,但更多的黄巾军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将军快走!”亲兵们拼死冲上来,用身体为他挡开一条血路。
张恭咬牙,拖着受伤的左臂,且战且退,向关内撤退。
右翼,孙坚也陷入了重围。波才亲自率部攻上了城墙,正与孙坚厮杀。两人刀来刀往,火星四溅。若在平时,孙坚未必会输给波才,但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体力严重透支,动作也开始迟钝。
“主公快走!”黄盖冲上来,一把将孙坚推开,自己却被波才一刀砍在肩膀上,鲜血喷涌。
“公覆!”孙坚眼都红了,挥刀要冲回去,却被程普死死抱住。
“主公!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程普嘶声吼道。
孙坚咬牙,带着残兵向关内撤退。
左翼,董卓也在撤退。他没有像张恭和孙坚那样亲自厮杀,而是站在城楼上指挥。但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黄巾军越来越多。他的亲兵们围成一圈,护着他往关内退。
“将军!关守不住了!退吧!”亲兵队长嘶声道。
董卓脸色铁青,却也知道大势已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还在飘扬的“董”字大旗,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撤!全军撤退!退入洛阳!”
伊阙关,陷落!
当最后一名守军退出关门时,夕阳正西下,将整座关城染成一片金红。
张昭策马走上城楼,站在最高处,望着北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三十里外,就是大汉的帝都。
“天策将军!”波才大步走来,浑身浴血,满脸兴奋,“伊阙关拿下了!我军伤亡两万余人,但还有八万可战之兵!下一步,是直接北上洛阳,还是休整几日?”
张昭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淡淡道:“继续北上。兵贵神速,不能让守军有喘息之机。传令下去,留下一万伤兵守伊阙关,其余七万,随我北上,直取洛阳!”
“诺!”
七万黄巾大军,连夜北上,向洛阳开进。
洛阳城。
永定门外,一骑快马踏破黄昏的暮色,马蹄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凄厉的声响。马上骑士甲胄残破,浑身浴血,身背插着三根赤色令旗,嘶声高喊:
“伊阙关急报——!关破——!黄巾七万北上,已至洛阳城外三十里——!董将军、张将军、孙将军率残兵退入洛阳——!八百里加急——!”
嘶哑而惶恐的吼声,穿透暮色,如同丧钟般在街巷间炸响。
街道两侧的商铺、民居中,人们纷纷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
“什么?伊阙关破了?”
“黄巾……黄巾打过来了?”
“七万!七万黄巾!就要到洛阳了!”
“完了……完了……洛阳保不住了……”
恐慌如同海啸般在洛阳城中疯狂蔓延。
粮铺门前,已经不再排队了——因为已经没有粮食可卖了。几家大粮铺的门板都被砸烂了,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小粮铺更是早就关了门,老板跑得不知去向。
街巷间,人们狂奔乱跑,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逃难,有人在寻找失散的亲人,有人跪在路边祈祷上天保佑。南市已经彻底关闭,北市也空空荡荡,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酒楼都大门紧闭,门口堆着沙袋,像是要准备巷战。
“伊阙关都守不住,洛阳城能守住吗?”
“守军都退入洛阳了,加上城里的,也不过两三万。城外有七万黄巾,怎么守?”
“董卓不是凉州名将吗?怎么连他都挡不住?”
“什么名将!面对张昭,都是废物!都是废物!”
“张昭……这都是第几个败在他手下的名将了?朱儁、皇甫嵩、董卓……朝廷的将军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打败了!”
“完了……这天下,真的要完了……”
茶楼酒肆中,已经没有人来喝茶了。
说书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长叹一声,喃喃道:“大汉四百年江山……莫非要亡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