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中。
远处的宫阙楼阁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边,巍峨而沉静。
王郎中府坐落在城东南永和里,一座府宅,青砖黛瓦,虽不算奢华,却也规制齐整。门前两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浓荫匝地。
自女儿王荣入宫得宠、诞下皇子刘协后,王斌便水涨船高,授了郎中闲职。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在朝中从不结党,也不与人争执,每日只是读书、饮酒、莳花弄草,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然而,这看似清闲的王府,内里却早已换了天地。
府中上下二十余口仆役,从门房到厨子,从丫鬟到马夫,每一个都被李雄的人暗中筛过一遍。不可靠的,或打发走,或“因病”辞退;留下的,要么是李雄从军中挑选的忠诚可靠之人,要么是被重金收买、许以厚利的眼线。就连王斌最信任的老管家王福,也在一次“偶然”的酒后失手后,被李雄的人抓住了把柄,如今早已是李雄安插在王府最深处的钉子。
这一切,王斌浑然不知。
他只知道,那位年轻的车骑将军李雄,与他甚是投缘。
两人初识于之前秋日。李雄凯旋后,入宫谢恩,偶遇入宫探望女儿的王斌。李雄主动上前寒暄,言谈间对王斌极为恭敬,口称“伯父”,说是仰慕他的学问人品。王斌受宠若惊——他一个闲散郎中,何德何能得车骑将军如此礼遇?
此后,李雄便时常登门拜访。他每次来,都带着好酒好茶,或是边市新到的皮毛货物,出手阔绰却又不显张扬。他陪王斌饮酒论诗,谈古说今,时而请教经史,时而议论时政。王斌发现,这位沙场上的猛将,竟也读过不少书,见识不凡,言谈间颇有见地。
两人渐渐成了忘年交。
王斌常对人说:“李将军虽是武人,却最懂得礼数。我王某何德何能,得如此人物折节下交?”
他并不知道,李雄每一次登门,每一次饮酒,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聊,都是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府中的每一个仆役,每一句传到耳中的话,都在悄然塑造着他的认知。
今天,李雄又来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前。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玄色锦袍,腰悬玉佩,正是李雄,李雄早已轻车熟路。
门房老刘头见是他,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来了?老爷在后院花厅,正等着您呢。小姐………也回来了。”
李雄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大步向内走去。
老刘头掂了掂银子,笑眯眯地揣进怀里。他原是李雄军中一个老兵的儿子,因伤退伍后无处可去,被李雄安排到这里。他每月领的“月钱”,比王斌给他的工钱多三倍。
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假山,后院花厅的灯火已然亮起。
花厅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临窗一张花梨木案几,上设茶具香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卷,笔意疏淡;角落里一盆素心兰正开着,幽香阵阵。
王斌已坐在案后,见李雄进来,笑着起身相迎:“李将军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色儒袍,颇有几分名士风范。只是眉眼间与王美人极为相似,都带着那种的温润与柔和。
李雄拱手行礼,笑道:“伯父相召,小侄岂敢不至?今天带了一坛好酒,是从并州边市新到的,据说是西域古法酿造,伯父不妨尝尝。”
他将手中的酒坛放在案上,揭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王斌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酒!好酒!这香气,怕是有三十年陈?”
李雄笑道:“伯父好眼力。确是三十二年陈酿,据说是西域某小国宫廷秘方,辗转到了边市,小侄花了好大价钱才弄到一坛。”
王斌抚掌大笑,连连催促:“快倒来尝尝!”
李雄亲手斟酒,两人对坐而饮。
酒过三巡,王斌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本就是个健谈的人,几杯酒下肚,更是滔滔不绝。从朝中轶事到街巷传闻,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信口道来,兴致盎然。
李雄含笑听着,不时插几句话,恰到好处地应和。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花厅侧门——那里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端坐于榻上,手中似乎做着针线。
王美人。
今天她回府省亲,便坐在帘后。
珠帘是湘妃竹制成的,细密的珠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透过珠帘,隐约可见一个绝美的女子身影——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绣银线兰花纹的深衣,外罩一件淡青色鹤氅,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就。她微微垂首,手中做着针线,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那是李雄的女人。
那是他儿子的母亲。
那是他在深宫中最珍贵的棋子,也是最牵挂的人。
李雄压下心中的涟漪,面上依旧笑意从容,举起酒杯对王斌道:“伯父,再饮一杯。”
王斌已有三分醉意,举杯便饮,抹了抹嘴,叹道:“李将军啊,老夫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做了郎中,也不是得了这宅院,而是生了荣儿这个好女儿。”
他醉眼朦胧地看向珠帘方向,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荣儿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老夫当年教她读《诗经》,她读一遍就能背诵,还能解出其中的微言大义。那时候老夫就想,这孩子若是男儿,定能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可惜……可惜是个女儿家。”
他顿了顿,又饮了一杯,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女儿家也有女儿家的福分。她入了宫,得了陛下宠爱,又生了协儿……老夫这一生,知足了。”
李雄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举杯道:“伯父教女有方,小侄敬佩。来,再饮一杯。”
王斌举杯饮尽,酒意更浓,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李将军……你是个好人……老夫看得出来……你对荣儿……对协儿……都好……”
李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道:“伯父醉了。小侄扶您去歇息?”
王斌摆摆手,醉醺醺道:“没醉……老夫没醉……老夫还能喝………”
话未说完,他便趴在案上,鼾声渐起。
李雄轻轻推了推他,确认他已醉得不省人事,这才起身,对门外唤道:“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