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赤手搏虎、救驾于上林苑的事迹,如一阵飓风,一夜之间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古之恶来、今之飞将”的越骑校尉。
有说他一拳便砸碎了虎头,有说他单手将数百斤猛虎抡起如草袋,更有甚者,传言他乃飞将军李广英魂转世,特来护卫大汉的。
无论传闻如何夸张,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李雄的圣眷,已浓得化不开了。
而在这场风波的余韵中,有一个人,心思最为活络,也最为急切。
羽林军司马,冯芳。
上林苑中,他躲在人后、瑟瑟发抖的丑态,与李雄慨然赴险、毙虎护驾的英姿形成了惨烈对比。
天子虽未当场重责,但那一声冷哼,足以让冯芳冷汗浸透后背,几夜难以安眠。
他冯芳能有今日,全靠已故岳父、大宦官曹节的提携。
如今曹节病亡,他在宫中最大的靠山已倒,本就岌岌可危。
上林苑一事,更是将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若再不寻个新的倚仗,莫说仕途,恐怕连这羽林军司马的位置都坐不稳了。
李雄,无疑是他眼中最粗壮、也最合适的那根“新枝”。
救驾功臣,皇后青眼,天子信重,自身勇武绝伦,手握越骑营兵权,更兼陇西李氏的出身(虽已没落,名头犹在)……这样的人,前途岂可限量?
冯芳打探得更是仔细:李雄原配夫人早逝,如今府中只有三位妾室。
正妻之位空悬!
这对于家中有待字闺中女儿的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若能嫁女为李雄正妻,他冯芳便是李雄的岳丈!
届时翁婿一体,一荣俱荣,还愁不能稳固权位,甚至更上层楼?
想到这里,冯芳再也坐不住了。
他备下厚礼,亲笔写下措辞谦恭的请帖,命心腹家将送往李府,邀请李雄三日后过府饮宴,名为“答谢上林苑共同护驾之谊”,实为“一睹李将军风采,聆听教诲”。
请帖送至李府时,李雄正在后院看柳氏、芸娘和卞玲珑逗弄孩子们。
李文已开蒙,正摇头晃脑地背着《急就章》的句子。
李武好动,拿着一柄小木刀比划着父亲教他的架势。
李斌尚在乳母怀中咿呀学语。
卞玲珑坐在一旁石凳上,素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恬静温柔的笑意,阳光洒在她身上,恍若一幅静美的画卷。
李雄接过请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冯芳?”李锋在一旁低声道,“此人趋炎附势,名声不佳。上林苑中那般表现,如今倒来请兄长赴宴?”
“正因为上林苑中表现不佳,他才急着找补。”李雄将请帖放在石桌上,淡淡道,“此人虽不堪大用,但毕竟是羽林军司马,掌管一部分宫廷禁卫,又在洛阳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眼下我们陇西李氏根基尚浅,不宜树敌太多。他既主动示好,去见见也无妨。”
柳氏闻言,柔声道:“夫君如今身份不同,赴宴应酬是常事,只是需小心些,莫要饮多了酒。”
芸娘也点头:“听说那冯司马是宦官的女婿,心机怕是深得很。”
卞玲珑则轻声道:“夫君自有分寸的。”
李雄看着三位佳人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意流淌。
他如今奋斗,不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下”,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家,为了她们和孩子们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享有一方安宁。
三日后,傍晚,冯府。
冯芳的府邸位于洛阳城东,靠近南宫,虽不及那些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气派,却也亭台楼阁俱全,装饰得颇为富丽,显出其昔日的风光。
李雄只带了李锋及四名亲兵赴宴。
至府门前,冯芳早已率家丁仆役在门外等候,见李雄到来,忙不迭地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李校尉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冯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冯芳拱手作揖。
李雄下马还礼:“冯司马客气了,雄叨扰了。”
“哪里哪里,李校尉肯赏光,是冯某的荣幸!快请进,宴席已备好,就等校尉了!”冯芳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备至。
步入府中,但见庭院内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回廊曲折通幽,各处悬挂的灯笼已点亮,映照得庭院恍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与淡淡的熏香。
宴设在后花园的“揽月轩”中。
轩临水而建,三面开窗,窗外一池秋水,残荷犹在,另有一丛丛晚菊开得正盛,月色初上,清辉洒落,景致颇为雅致。
席间除了冯芳,还有几位作陪的官员,皆是冯芳平日交好之人,品级不高,但都在洛阳有些实权或门路。
见李雄进来,纷纷起身见礼,言语间极尽奉承。
李雄从容应对,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冯芳频频劝酒,李雄也来者不拒,他身负李存孝传承,体质异于常人,酒量如海,几轮下来,面不改色,反倒让冯芳等人暗暗咋舌。
话题自然引到了上林苑搏虎之事。
冯芳举起酒杯,一脸敬佩:“李校尉真乃神人也!那日情景,冯某至今想起,仍觉心惊肉跳。校尉竟能赤手空拳,毙杀那等凶兽,护得陛下与娘娘周全,此功此勇,足以彪炳史册!来,冯某再敬校尉一杯!”
李雄举杯饮尽,淡笑道:“冯司马过誉了。侥幸而已,也是托陛下洪福。”
“校尉太谦了!”一位作陪的官员接口道,“如今满洛阳谁不知李校尉神勇?街头巷议,皆言校尉乃飞将军再世,是我大汉栋梁啊!”
众人纷纷附和,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冯芳见火候差不多了,眼珠一转,忽然叹了口气:“唉,说起飞将军,冯某听闻校尉出身陇西李氏,乃是飞将军嫡系血脉,果然虎父无犬子啊!只是……”他顿了顿,面露惋惜之色,“听闻校尉家中……似乎尚缺一位主持中馈的正室夫人?如此英雄人物,后宅之事,未免令人牵挂。”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李雄眼眸微眯,心中了然,知道正戏要开场了。他面色不变,只道:“亡妻早逝,是雄心中之痛。如今府中有几位妾室操持,倒也安顺。”
“妾室终究是妾室,岂能比得上正妻名分?”冯芳摇摇头,似推心置腹,“校尉如今身居要职,圣眷正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这后宅之主,不仅要贤良淑德,更要出身名门,懂得礼仪往来,方能与校尉匹配,成为校尉的贤内助啊。”
李雄不置可否,只道:“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缘分,讲究的不就是个‘遇’字嘛!”冯芳忽然抚掌笑道,“说来也巧,冯某膝下有一小女,名唤馨儿,年方二八,自幼熟读诗书,略通琴棋,性子也还温婉。虽不敢说品貌如何出众,但在冯某眼中,也是掌上明珠。此前一直舍不得许人,总想寻个真正的人中龙凤……”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雄,意图再明显不过。
席间其他官员立刻会意,纷纷开口:
“冯司马千金,我等虽未得见,但听闻才貌双全,是洛阳闺秀中有名的佳人!”
“若能与李校尉结为秦晋之好,真乃天作之合!”
“是啊,李校尉英雄盖世,冯小姐淑女名门,正是珠联璧合!”
李雄心中冷笑,冯芳女儿?
是什么成色?
还攀附他李雄正妻?
不过李雄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之色:“冯司马厚爱,雄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是否当请令嫒出来一见?也好……”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总不能你空口白牙一说,我就答应娶你女儿吧?总得看看货色。
冯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大喜!
李雄愿意见,就说明有戏!
“应当的,应当的!”冯芳连忙道,“小女就在后堂,我这便唤她出来,为校尉斟酒助兴!”
说罢,他转身对侍立的丫鬟低语几句。
丫鬟匆匆离去。
不多时,环佩叮当,衣裙窸窣之声由远及近。
揽月轩通往内室的珠帘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掀起。
一道倩影,款款步入轩中。
刹那间,仿佛满室灯火都为之一黯,窗外月色也失去了清辉。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道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淡粉色留仙长裙的少女,裙裾曳地,衣袂飘飘,行走间如弱柳扶风。
她云鬓高绾,发间只簪一支简洁的白玉兰花簪,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美。额间一点嫣红花钿,形如绽放的梅蕊。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张脸。
肌肤胜雪,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一双杏眼,眼波流转间似秋水盈盈,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琼鼻小巧挺秀,唇若三月桃花,不点而朱,此刻微微抿着,唇角自然上扬,带着一丝羞怯,一丝好奇。
她的美,不同于何皇后的明艳华贵,不同于卞玲珑的清丽端庄,也不同于王美人的空灵纤柔。那是一种兼具了少女明媚与大家闺秀娴雅的绝色,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牡丹,娇艳欲滴,又像月下悄然绽放的幽兰,清雅脱俗。
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慧黠,顾盼生辉,仿佛会说话一般。
她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置一把小巧精致的银酒壶,步履轻盈地走到席前,对着李雄盈盈一礼,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小女子冯馨儿,见过李将军。家父命馨儿前来,为将军斟酒。”
说罢,她抬起纤手,执起银壶,微微倾身,为李雄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动作优雅从容,仪态万方。
随着她靠近,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香,淡淡传来,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