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
玛丽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套衣服出来——浅灰色的棉衫棉裤，跟上次她穿的那身有点像。
“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练瑜伽吧。”
“行。”
“卫生间在那边，你去换了。”
李晨接过衣服，进了卫生间。
衣服是新的，吊牌还在，棉的，穿在身上软和，但有点紧，肩宽了，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了一截。
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瘦高，衬衫换下来以后，肩膀比平时显宽，腰细。裤腿短，露出脚踝。看着有点滑稽，可穿上以后，整个人倒松快了不少。
出了卫生间。
玛丽坐在垫子上，正在铺第二张垫子，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肩膀往下，扫到腰，扫到腿，又扫回腰。
然后低下头，把垫子角拉了拉，没讲话。
隔了两秒，站起来，走到录像机旁边，按了一下播放键。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穿紧身衣的女人，站在海边，慢慢抬手，慢慢弯腰。
“跟着做。”
“从哪个开始？”
“从呼吸开始。”
玛丽走到他侧前方站定。
“你先站着，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手放下来。眼睛闭。吸气，从鼻子进，慢慢吸。呼气，从鼻子出，慢慢呼。”
李晨跟着做，吸了一口，呼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数字，剩下两百条皮带，皮料够不够？朱桂芳那边明天要出货，老张的扣子还没定下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分心了。”
玛丽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很平。
“你刚才呼吸乱了。”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就听出来了。”
玛丽走到他侧面，跟他并排站。
“李晨，你把脑子里那些货、那些账、那些客户，全部先放一放。你现在就一件事，呼吸。吸气，呼气，别的都不要想。”
李晨又吸了一口，这一次慢了点。
“这就对了。”
玛丽站到旁边，跟着屏幕上的动作慢慢抬手。
“你手往上，举过头顶，跟屏幕上的做。”
李晨抬手，举过头顶。袖子短，胳膊伸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皮肤被窗口的光照着，骨节分明。
玛丽在旁边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尖上，慢慢往上举。
“手再往前伸。”
玛丽走过来，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腰要直，别塌。”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隔着棉衫，能感觉到腰上那一块肌肉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去。玛丽的手在腰侧停了两秒，往上挪了一点，按在肩胛骨中间。
“这里要打开。”
按了一下，往前推。
李晨的上身被推直了，肩膀往后展，胸口挺出来，整个人一下子拔高了一截。
“这就对了。”
玛丽把两只手收回来，退了一步。指尖上还留着刚才那点温度，热的。
“你手放下来，我再带一遍。”
玛丽站到他侧前方，抬手，做一个伸展的动作。
“你看着我做，然后照着来。”
她抬手的时候，胳膊从身侧往上走，棉衫跟着往上提，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白的，被窗口的光照着。李晨看了一眼，把目光转回屏幕。
“看哪儿呢？”
“看屏幕。”
“看我。”
玛丽把手臂举直，身体往一侧倾，整个人拉成一条弧线。
“你跟着我的角度来。”
李晨跟着做，身体往一侧倾。倾斜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往旁边倒。玛丽伸手扶了一把，扶在他的胳膊上。
这一扶，两个人离得近了。李晨的上身倾过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玛丽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李晨的另一只手为了稳，按在了玛丽的肩上。
手按下去，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重心别往脚上压。”
玛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往脚跟上坐。”
李晨把重心往后挪了挪，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但那只手还搭在玛丽肩上，没撤。
玛丽的肩膀在棉衫下面动了一下。
“行了，换另一侧。”
两个人分开，各做另一侧。这一次李晨掌握了重心，没再倒。玛丽在旁边看着，手没再上来。
做完三组动作，李晨额头上一层汗，后背湿了一片。棉衫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中间一条脊沟，往下收进腰里。
“再做一组拉伸。”
玛丽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按住他的肩。
“往前趴，手往前够。”
李晨往前趴下去，上身贴向垫子，两只手往前面伸。这个动作把背拉长了，棉衫下摆往上提，露出一截后腰。
玛丽的手按在他后背上，跟着往前推。
“再往下。”
按着背的手往下走，走到腰窝的位置，停住。
掌心底下，腰背的肌肉在动，热，一层汗，绷得紧。
玛丽的手在那儿停了两秒，往上收回来。
“起来吧，今天就到这儿。”
李晨直起身，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
“第一次，别练太狠，不然明天胳膊抬不起来。”
“行。”
玛丽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过去。杯子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玛丽的手缩了一下，接过水杯放到茶几上。
“你先坐着凉快一会儿，我给你倒杯冰的。”
“不用，茶就行。”
玛丽转身往厨房走，走进去，靠在料理台边上，停了两秒。脸上有点热，拿手背贴了一下脸。倒好冰水，端出来，放到李晨面前。
“喝水。”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玛丽坐到另一头，拿起茶几上那本孙子兵法，翻开，眼睛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进去。
“玛丽姐。”
“嗯？”
“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吴老板那个事？”
玛丽把书合上。
“我明天托人打听一下，看看他最近在跟谁合作，想干什么。如果他真要搞事，就找个人跟他讲一声，让他知道分寸。”
“要不要我出面？”
“不用。”
玛丽转过头来。
“李老师，你这个人，讲义气。可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这种事，得找懂行的人。”
“那行。”
“你今天晚上在这边吃，我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煮个面总行。”
玛丽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晨。
李晨坐在垫子上，腿还伸着，脚踝露在外面，裤腿短了一截，看着有点好笑。可那个人的腰是直的，背是挺的，肩膀宽，身上那股劲，坐在那儿都能感觉到。
玛丽转过去，拿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热的。
心里骂了一句，三十多岁的人了，稳重点。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出来了，改天再找个由头，让他再来练一次。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包挂面，放到料理台上。锅接了水，放到灶上，点火，蓝色的火苗窜上来，锅底开始冒小泡。
李晨坐在客厅里，喝着那杯冰水，眼睛看着窗外。
珠江新城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远远的，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