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了一下。白梦艺跟刘君爱都没讲话。莲姐端着一盘菜出来,往桌上一放,坐到边上。
“梅姐。”
“你讲。”
“房子是三房两厅。”
李晨把话讲得很慢。
“主卧朝南,次卧朝北,还有一间小的。我一个人,住不了三间。”
邹连梅没抬头。
“你讲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邹连梅把碗端起来,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嚼完了,放下筷子,抬起头。
“李晨,你这个人,有时候想得比谁都远,有时候又比谁都迟钝。”
邹连梅把碗里的饭拨了两下。
“你买房我没意见,你花钱你贷款,都是你的事,你买得对。可你要明白一件事,这房子是你的,写你的名字。你以后要成家,要生孩子,要过你自己的日子。我跟你,是合伙人,是搭档。你买房,我替你高兴,就完了。”
“梅姐。”
“别讲了,吃饭。”
邹连梅把碗端起来。
“莲姐今天这鱼做得好,你多吃点。”
李晨拿起筷子,没再讲话。
饭桌上慢慢活起来,白梦艺跟刘君爱聊档口的事,李晓霞抱着孩子在旁边喂饭,吴双从车间出来,一边洗手一边插两句嘴。
莲姐添了饭,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谁要汤”。
一顿饭吃完,人陆陆续续散了。
第二天一早,白梦艺和刘君爱就挤到院子里等。档口那边不忙,两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白梦艺穿件白衬衫,刘君爱穿件浅灰的外套,站在车旁边。
“李晨,快点儿。”
“急什么。”
“不急能行吗,你买房,我们去看,这是大事。”
李晨从楼上下来,戴了顶帽子。邹连梅从版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梅姐,你去不去?”
邹连梅把介刀搁在案子上,解了围裙。
“去,怎么不去。”
四个人上了车,刘君爱开车,从新市出发,过机场路,拐上大路。
白梦艺坐在副驾,一路往外看。
“这地方房子这么密,住着会不会吵?”
“不会,那个小区在后面,跟这边隔了几条大马路。”
“离永泰村多远?”
“走路十分钟。”
“你永泰那边的线也在附近?”
“对,几步路。”
车到白云堡围墙外,保安抬杆放行。
车子开进去,停在三号楼下面。四个人下了车,白梦艺抬头看了看。四栋楼,白墙蓝顶,楼前的树刚长起来,花坛里的草剪得齐,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石桌旁边玩。
“可以啊。”
白梦艺围着楼走了一圈。
“这种地方,广州本地人都不一定住得起。”
“他们不买。”
“为什么不买?”
“有自建房,有福利房,不需要买。”
“那倒是。”
白梦艺把双手插进兜里。
“我们一套都没有,只能出来打工。人家本地人一出生就有五层楼,这就是命。”
刘君爱没讲话,一直抬头看着楼,眼睛转了两圈。
“上去看看。”
四个人上了楼,李晨拿钥匙开的门。
进门一看,客厅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电视上蒙着一层塑料膜。往里走,主卧一张大床,铺着浅灰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次卧一张单人床,靠窗。小房间堆着几个纸箱。
白梦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坐到沙发上,往上面一靠。
“舒服。”
“你起来,这是样板房,不能坐。”
“不能坐你还买房?”
“买完了,坐吧。”
白梦艺往后一靠,两只脚往前一伸。
“李晨,你这个房子,比我想的大。”
刘君爱从主卧出来,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看得见山。”
“白云山,就那个山脚。”
“清静。”
刘君爱回头看李晨。
“你这个眼光,是可以。”
“是玛丽姐帮我看的。”
邹连梅一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李晨看到她,走过去。
“梅姐,进来看看。”
“不用看。”
“进来看看,我带你走一圈。”
邹连梅跟着进去,李晨带她一间一间走。主卧、次卧、小房间、厨房、厕所。
走到次卧,邹连梅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张单人床,又看了看窗。
“这间,以后可以做书房。”
“嗯。”
“那边那间小的,做孩子房。”
“嗯。”
邹连梅没再讲话,出了房间,走到阳台门口,站在刘君爱旁边,两个人看着外面的山。
“梅姐。”
刘君爱小声讲了一句。
“他买这个房,没跟你商量?”
“商量了。”
“你怎么讲?”
“让他自己看着办。”
“你不高兴?”
邹连梅停了一下。
“君爱,我跟你讲句实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刘君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眼睛转回远处的山。白云山的山腰飘着一点雾,慢慢往上走。楼下花坛里的草刚剪过,风一吹,草叶晃了晃。
李晨把客厅的窗打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屋里一下子亮堂了。
白梦艺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李晨,你买房的时候,怎么不跟我们讲?”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还是没打算讲?”
白梦艺把话接得很快。
“你这个人,做事总是先干后说。干了才想起要跟人讲,讲了又怕人说你冲动。”
“我考虑了两天。”
“两天够吗?”
“够了。”
白梦艺笑了一声。
“行,你赢了。”
转身往门口走。
“那今天中午你请客。请我们吃饭,不去大馆子,就在永泰村找个小店。你这一顿饭,得请。”
“行。”
四个人下楼,出了白云堡围墙,往永泰村走。路上,白梦艺走在前面,嘴里一直讲着b区的生意,刘君爱跟在旁边搭话。
邹连梅走在最后面。
李晨放慢一步,跟她并排。
“梅姐,我那个房子,次卧的门是不带锁的。”
邹连梅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带锁怎么了?”
“你以后要去住的时候,随时去,不用敲门。”
邹连梅没接话,走了两步,把头转回去。
“李晨,你不要讲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心软,听了容易当真。”
李晨没再讲话,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边的树叶子刚长齐,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到永泰村口,巷子里的机器声又传出来,裁断机“咔嚓咔嚓”,平车“哒哒哒”,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中午这顿饭,是在永泰村中间一家小馆子吃的。老板是四川人,一口川音,菜单写在墙上,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蚂蚁上树,一样一样。
白梦艺点了一条水煮鱼,刘君爱点了两个素菜,邹连梅没点,李晨加了个回锅肉。
菜上来,白梦艺吃得最快,一边吃一边讲。
“李晨,你这个房子,我讲句实话。”
“你讲。”
“买得对。”
“你之前不是讲我冲动?”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看了房子,我改主意了。”
白梦艺夹了一筷子鱼。
“这种房子,早买早赚。我在外面这几年,见过太多人,赚了钱不买房,钱搁手里,今天借这个,明天借那个,借到最后,一分不剩,去要账还变成了仇人。你要是搁在房子里,谁都拿不走。”
“君爱,你觉得呢?”
刘君爱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我要是手里有十五万,我不会买。”
“为什么?”
“我会拿去做生意,钱生钱。”刘君爱把茶杯拿起来,“可你要是手里只有两三万,又想在大城市落脚,那就该买。因为你不买,钱早晚也存不住。”
“讲得实在。”
李晨把杯子拿起来,跟刘君爱碰了一下。
邹连梅坐在旁边,一直吃菜,没插话。李晨看了她一眼。
“梅姐,你讲两句。”
邹连梅把筷子放下。
“我不讲房子。我讲一句别的。”
“你讲。”
“李晨,你今天带我们来看房,我们高兴。可你别忘了,后天一百条皮带要交给玛丽,下周桂花楼b区那边要补货,牛来厂那边还有两张单没排下去。”
邹连梅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房子是死的,生意是活的。你记住这个,就什么都好办。”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白梦艺看了刘君爱一眼,刘君爱笑了一下,低头吃菜。
李晨把茶杯端起来,朝邹连梅举了一下。
“梅姐,我记住了。”
邹连梅没举杯,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外面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把几个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桌子中间那盆水煮鱼,红汤上浮着几根花椒,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老板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声“加饭不要钱”,白梦艺举了一下手。
“加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