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关是一座悬在两座巨大陨石之间的浮空堡垒。
三条粗大的精铁锁链横在虚空中,把进出第七星区主干道的大门封得严严实实。六艘满载玄黄重料的黑风货船排成一列,被十几个身穿灰布号衣的关卡差役扣在浮桥边上。
关卡正堂里铺着厚厚的青石板,八仙桌上摆着两盆热气腾腾的灵兽蹄膀。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正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银质牙签剔着牙,另一只手在红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
此人正是工务司派驻渡口关的稽查主事,孙德禄。
“孙主事,后头排队的散修商船已经堵了三十多艘了。”
一个差役小跑着进门,弯着腰递上一杯热茶。
“黑风集团押车的那几个剑修脾气横得很,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再扣下去,怕是要闹出乱子。”
孙德禄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小块肉渣。
“横?”
“在第七星区这片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们从下界爬上来,不懂上头的规矩,以为砸了几个地痞帮派就能在工务司头上拉屎?”
孙德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慢条斯理。
“去告诉他们,两百万能量币的修桥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拿不出钱,就把船上的玄黄泥浆卸下一半充当抵押,什么时候补齐罚款,什么时候放行。”
差役正要领命退下,头顶的屋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轰隆!
两扇厚达半尺的铁木关门带着刺耳的断裂声,整整齐齐向内倒塌下来,重重砸在门槛前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孙德禄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泼了半条裤腿。
“哪个不长眼的敢砸关卡大门?!”
烟尘散去,大春大步跨过门槛,两把斩马刀插在牛皮腰带里,手里拎着一截被砸扁的精铁锁链,随手扔在八仙桌上,把那盘蹄膀砸得汤汁四溅。
“工务司的门房修得不结实啊,俺家小丫头轻轻推了一下,门轴就断了。”
大春拉过一张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抓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孙德禄脸色发青,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冲击官家关卡,形同造反!”
七八个差役拔出腰间的短刀,刚想围上去,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苏白一袭黑袍,踏过碎木屑缓步走入正堂。
太白剑鞘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青石板上就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白霜。
孙德禄目光落在苏白身上,搭在算盘上的手指猛然僵硬了半寸。
虽然没见过面,但那柄通体雪白、带着暗金印记的长剑,如今在第七星区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孙主事,久仰。”
苏白走到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黑风集团奉议会与工务总司联合批文,承建天狼星门至万象天城的星轨改造工程。”
苏白从袖中摸出一卷玉册,轻轻放在桌案正中央。
“按照特许工程条例,施工物资享有全天候无障碍通行特权,任何关卡不得以任何理由拦截。”
“孙主事扣了我们的车,耽误了三个时辰的工期,这笔账该怎么算?”
孙德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挤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假笑。
“苏董,您这可就冤枉下官了。”
孙德禄指了指窗外的货船。
“特权归特权,但渡口关的浮桥承重上限是一万斤,贵公司的货船每艘重达三万斤,已经严重破坏了公共路面。”
“下官按规矩收取修桥养护费,这是工务司沿用八百年的条例,就算闹到议会大堂,下官也是依律行事。”
苏白看着孙德禄那张滴水不漏的圆滑面孔,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这种基层胥吏最擅长的就是拿一条陈旧过时的条例当挡箭牌,既不拒绝你,也不放行你,用合法的程序把你活活拖死。
“浮桥承重一万斤?”
苏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巧了,天工坊的工匠刚才顺便把你们这套浮桥的结构图调了出来。”
苏白从林清竹手里接过一页泛黄的账目底单,甩在孙德禄眼前。
“四百年前,工务司拨付了六千万能量币的重修专款,采购的是深海玄龟甲木,核定承重为十万斤。”
“但在实际施工中,承建方把甲木换成了劣质的水沉木,剩下的五千二百万能量币,转进了孙主事三叔公名下的钱庄。”
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孙德禄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这是工务司压了四百年的绝密死账,连总司的巡视组查了三回都没翻出来,这个刚从下界上来的年轻人是怎么摸到底细的?
“苏……苏董,话不能乱讲,陈年旧账……”
“是不是乱讲,把总司的督察使请过来对质就知道了。”
苏白收起玉册,太白剑在掌心慢悠悠打了个转。
“给孙主事两条路。”
“第一,继续在这儿跟我核算修桥费,我让法务部把这四百年的材料采购单全印成传单,散给外头排队的商队看。”
“第二,把横木拉起来,货船放行。”
“顺便,把渡口关未来五年的仓储与补给业务,全权委托给黑风物流。”
孙德禄手里的银牙签啪的一声折成两截。
他死死盯着苏白那双平静得不起波澜的眼睛,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不懂规矩的泥腿子,而是个把官场黑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要精明的活阎王。
良久,孙德禄颤抖着抬起手,冲着门外的差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
“开闸……放行……”
沉重的铁锁链哗啦啦升起,六艘满载玄黄重料的货船缓缓穿过滤口,浩浩荡荡驶向施工前线。
大春抓起桌上剩下的半个蹄膀,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冲着孙德禄咧嘴一笑。
“谢了啊老孙,明儿我们工程队路过,记得把茶水烧热乎点!”